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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路遇出逃 今日冬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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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冬至,枯草之上霜花成冰,一早起来阁中谁也不见。我就奇怪,我不就是前几日安排他们将《烈女传》排演出来嘛,又没让他们演《金瓶梅》。我都委屈自己扮演卫寡夫人了,他们还想怎么着。
躲是吧,好,我看你们往哪儿躲。
“来人,把饺子搬到外院去煮,煮的越烂越好。”
“小丁小卯放出来,它们许久不见雁门厅的白尾海雕一定都相思成疾了。派人跟着,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第一时间带回来。”蔺羽低眉顺眼地领命,叹着退出去安排。我没好气地斜他一眼,盘膝坐正,抽出宣纸于桌案上铺整一番。
我找不着你们人,我女儿们还找不着它们心上鹰吗。
提笔勾勒线条,将未完成的烈女图加以填补,衣饰着装之上更为用心。譬如帝尧二女素净端庄,当素娟白衣,竹钗青黛,丝发简束垂于腰间,谦谦恭俭;又如卫姬娴雅修身,当青鸟挽髻,簪耳环配,盈盈一拜如凛冽清泉。
抚纸细看,又觉太淡太柔,不如息君夫人遂死不顾的烈性。那么息君夫人当是烈焰红妆,飒飒立于宫柱之间,持剑横眉。
收笔眉角,却又忍不住在那儿多停留了片刻。脑中跳出一张怒气冲冲的脸。
剑眉冷目,唇角薄凉。
听闻萧景琰回朝之后将北境守军改名长林军。元佑六年平乱大捷,大梁边境各有所守,军队各有休整,强掳已退,也算是军务改良的开端。长苏墓前前来祭奠的人从未间断,萧景琰却再也没来。
那日他当众俯身一吻,眉眼里溢出的悲凉实在让见者心惊。我自诩识人有方,却漏看了他许多。
还真有点儿想他。
突然也没什么涂画的兴致了,随手将笔一扔,横卧在床榻上看云。
“无聊。”拽了拽毛笔穗儿。
“怎么还没抓回来。”将笔甩进砚台里。
想看萧景琰饰演的息君夫人。
念头一起,五脏颠来倒去思忖煎熬。
将垂在眼角的发带利落地往后一拂,撑榻起身,顺手摘下横架上佩剑往腰上一带,疾步出厅。
去金陵。
策马下山,行至半路遇到了今早派出去找人的护卫。
“少阁主,宫羽姑娘他们就在此处往下的山谷里。小丁小卯被飞流公子逮住了,正要拔毛烤着吃呢。”
嘿,那可是我养了四年的鹰隼,平常我连毛儿都舍不得让它们掉一根。
“引路。”
“是。”
藏得可真够隐秘的。若不是护卫跟着小丁小卯找来,谁会知道他们会跑到障木林后的山涧里。
“飞流,你真要烤了它们啊。蔺公子事后知道肯定会把你当它们锁在笼子里养。”黎纲的声音。
“是啊飞流,咱不放它们走就是了。反正等过几天蔺公子想看戏的兴致落下去了,我们还是要回去的。现在把它们吃了,日后怎么交代啊。”甄平帮着腔。
人还挺全的。我拨开苇杆从缝隙往外看,正听到小丁凄厉的一声哀鸣。
心疼地抖了抖手中的折扇,赶忙从苇草丛里一步跨出来。
“飞流你给我住手!”
飞流打了个颤吓了一跳,找着我声音转过身来,两手提着我的小丁小卯,左手的食指和拇指中间夹着一撮褐色的鸟毛。我心里又是一阵疼。
黎纲和甄平一个蹲着正在煽火,一个弯着腰在给火添柴。宫羽姑娘坐在一边的鹅石上顺着白羽的毛掩面偷笑。
没等我走近,飞流左右看了看想跑。我一个箭步拉住他衣角反掣住他的胳膊:“还想溜。不就是让你在头上挽两个髻角给蔺晨哥哥演丫鬟吗,就那么不情愿?”
小丁小卯趁机脱身,低空扑腾了两下立刻旋着身子冲上树顶,绕着树枝朝白羽撒娇。
飞流梗着脖子挣扎:“男子汉!不挽!”
“你个小兔崽子,自古琴曲演绎都是才气之作,能将这些作品栩栩如生地排演出来是对著书作传人的敬重。你还嫌弃?你懂什么呀。”
“蔺公子,那也不能让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儿演烈女啊。”黎纲委委屈屈地起身。
“没说你俩呢,没良心的,平常惯着你们好吃好玩儿的,今日冬至让你们陪本公子排演个乐子都还不肯好好配合。”
宫羽姑娘轻轻笑着,抱起白羽走过来屈了下礼:“蔺晨公子,就当我们错了。本来就想天没黑就回阁里的,原本没有想误了吃饺子的时辰。”
“就是就是。我们正准备回去呢。”
飞流也点头。
我“切”了一声放开飞流,从袖口里取出一沓宣纸,抽出三张分别给了另外三人:“这是修过的烈女图,年底之前你们可按这个排演好啊。”
黎纲和甄平一副吃到没掏干净的鸡内脏的表情,面面相觑然后可怜巴巴看着我。
宫羽姑娘就有情趣多了,她仔细看了看图样,而后轻轻折好放进自己袖口,略带诧异地问:“蔺晨公子方才说年底,莫非公子有事外出?”
我笑呵呵地打开扇面摇了摇:“看上个美人儿,去追一追。”
飞流低着头还在玩他左手上留着的那撮毛,我揉了揉他的头发,放低了声音问他:“小飞流,跟蔺晨哥哥去金陵玩儿好不好?”
他茫然地抬起头,好像在把金陵这个地名和他脑子里的记忆拼凑到一起,清亮的眼睛渐渐染上雾泽,湿润润地看着我:“苏哥哥。不去。”
是说苏哥哥不在了,不去那种地方惹人徒生悲戚;还是说苏哥哥在这里,他哪里也不去。
我叹了口气,对着另外三人:“夜里山涧凉,你们带着飞流回阁里去,饺子也煮好了,记得吃。”
说着转身要走。
“蔺公子.....”黎纲迟疑道。想说些什么解释的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长苏的事均在众人心上,却无人平日将它提起。仿佛达成一项默契,只在入夜与独处之际静思畅怀。见我去金陵,他们大概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暗叹,装作想起什么一样转过来拿扇柄指着他和甄平:“年底交差啊。不要求姿容像宫羽姑娘一样出尘绝艳,但体态一定要与人物相合。”
“不送!”俩人异口同声,立刻说道。
我笑了笑,将折扇握在掌心,骂了一声“全没良心”,踏草拂树离开。
有些人有些事一旦过去,就当藏于心底珍而重之。一味品着苦痛和遗憾,那么不如随它们去了干净。
日影挪于正空,即便将近午时,天气依旧清寒冷冽。往年冬至,我常与长苏一道于齐子岭上的阔厅之内摆宴小饮,飞流跪在旁侧,专心致志地消灭盘中水饺。老头子将他带回来的时候仿佛就在昨日,而今却唯剩一座坟茔。
可人生于世,谁不是负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