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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凤引长歌 三日后宫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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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宫羽姑娘也到了。素色孝服,白栀簪发,温软地欠身将行装放在灵柩旁,不声不响地跪着。任人如何相劝,也硬气地绝不起身。不似别的姑娘梨花带雨泣不成声,反有一股已认定宿命的坦荡无畏。
是以从前我就觉得长苏该对人家好一点,这姑娘怎么看怎么是个实性子,就算冷冰冰对她,也丝毫不能动摇人家的倾慕之心。既如此,当初那么多可拿来温柔以待的时光,现在再回想就是很大的浪费了。
我在她面前蹲下,将丝帕递到她眼前:“宫羽姑娘,哭一哭,守灵人按俗礼该有哭丧。”她抬眼看我,泪顷刻滚下,滴落在手背上。我不去看她,将丝帕放在她手心,起身吩咐蔺羽: “打扫雁门厅,将宫羽姑娘的行李收拾进去。”
蔺羽领命退下安排,不过片刻又回来,迟疑看我,又看看棺木旁杵着的另外一人——当朝太子殿下萧景琰。
那日他在长苏棺木前与我争执一番,激昂慷慨仿佛守城护寨,势要将长苏带回金陵。我放了狠话,也等着他闹腾,倒真想看看这萧景琰能倔到什么程度。
可他顺着长苏的棺木滑靠下去,安安静静地坐了三日。滴水未进,充耳不闻。一干副将随从束手无策地来回在我眼前晃悠。
这三日里,禁军的飞鸽每两个时辰往我的琅琊阁里飞一趟,想必是朝中已有人察觉太子离京。且大渝求和之事仍在搁置,听闻两国使节在每年所供的钱币数目上争执不休。而战事方歇,边境各地军事休整百废待兴。他再不回去,长苏当真要白死了。
我从祭品之中提一壶酒,另取一个酒盏斟满,倾腕倒进火盆里。火舌被酒势压了一瞬便急剧燃起,顺着酒液凭空烧出一道赤蓝。宫羽姑娘捡起一旁的孝棍,在卷起的残烬中翻动,等火势下去,将棍子放在身侧,双手贴膝跪好。
我看着这满室的人,又看一看棺木之内的长苏,忽觉纷扰一世孤孑一身好生无趣,也好生寂寥。萧景琰仍兀自靠坐着棺木,唇色发白皲裂,面容憔悴黯然,一双眼睛却越来越亮,毫无浊意。
再斟一杯,踱步过去蹲下身子:“想通了吗。”
他抬头,舔一舔燥裂的唇,喉结蠕动一番,径自取过我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他最后,可说了什么。”声音飘忽地像是落不到地上。
我为他斟满:“矮纸斜行趣,清明两三茶。”
酒从杯盏中洒落几滴。他闭眼笑了笑,饮尽余杯。
他用那般悲恸单薄的声音问我,我竟做不出以实相告。蔺羽说我不同往日,我思虑良久,缘何面对萧景琰,我愿意多说许多正经话。
今日大约想明白了。
我钦佩长苏为忠为义的执着,更欣赏他隐忍浩气的担当。于他身上,我望见君子的温润和君子的刀锋。是以我敬重他,引以为知己。失去这样的人,如失去一面自己,寂寥时看不清风景,满座衣冠犹胜雪。但无法向人言说这种伤绝。众人皆恸,却无一人能向谁言明。除非有人与你一道懂得,一道承担。
萧景琰,大约就是那人。
我将酒壶递给他,起身去棺木的另一侧撩拨飞流。他这几日蹲坐在蒲团上,寸步不离地守着棺木,目光灼灼地盯梢。
只要萧景琰一有动静,哪怕是出重了一口气,他都会抬头恶狠狠瞪过去。只因两天前我阴过他一次,还时常强硬地喂他吃饭,便也时不时转头防着我。正如此刻。
我没有办法,只好稍带片刻又阴了他一次。抬手捞他入怀,蔺羽迎上来要接。我示意不用,将他抱起。
他这两天轻了许多。
等长苏的事办完,得好好教育他吃饭。
次日黎纲那边传来消息,江左盟由广灵小筑宁初接手,等与宁盟主做好交接事宜,他便收拾行囊前来琅琊阁。也罢,既然他和甄平已无心留在江左盟做事,那琅琊阁倒也不缺一两个护卫总管的差事。何况有了他俩,小飞流也多了两个解闷的熟人。可惜吉婶儿没跟来,再也吃不到那么地道的江南小味儿。
不管我多么想淡看长苏的离世,一时半会儿总也做不到以往的洒脱。没办法糊弄小飞流,说你苏哥哥睡睡就醒,也没办法糊弄自己,说这次让他躺躺尝尝教训也好,看他下次还敢不敢。他是真的躺下了,再也没有下次。
我们带长苏下葬,是齐子岭上的一处僻静之地。飞流安安静静地让我拽着,小心翼翼地给他的苏哥哥擦了很多次脸,将我拿出来的各种瓶瓶罐罐分门别类放在棺木的两侧数了又数,才同意将棺椁封上。难为他,真能用这几天记住它们的类别。他不知道蔺晨哥哥其实只是给他找点儿事做而已。
宫羽姑娘的琴弹得极好,是一首凄凄婉婉的《凤求凰》:
凤求凰兮不得,不得于飞彷徨。何日见君慰我,平海折翼茫茫。
世间之情最怕错付,一付难收。
萧景琰昨日清晨离开琅琊阁回京。他扶着棺木慢慢起身,坐得久了双腿一时半刻不受控制,打了个趔趄。他的副将来扶,他摆摆手。撑着棺木看了长苏许久,而后俯下身亲了上去。
原来如此。
他想陪着你,却又不想负你期许。
长苏,你们之间的情谊,我此前理解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