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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满月的清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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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的清辉从极高的天落打斜下来,一望无际的雪狱此刻风雪止息,呈现出罕见的静穆,远近积雪莹澈,映满虚白的清光。
赤足踏在积雪上,脚掌很快就没有了知觉,却是能够,木然的,不知疲倦地走下去。
怀里的小兽突然动了动,霍然昂起头。他循着那方向看去。
不远处是一个人。
一身黑衣,趴在地上动也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苍澈的月色下那长长的头发铺散在地上,仿佛黑夜里那些黑色的河流,墨到了极致,似乎会泛起刀刃一样危险冷眩的蓝意。
上官不醉抱着小兽走近,略倾下身探了鼻息,发现已经停止了。摸摸那人的身体,还有一点暖意。
他轻轻挑眉,在这极寒之地,只要一断生机,马上就僵冷了。不过这人应该也刚死不久。
捏着那身上的布料,轻暖厚密,御寒保暖的能力着实不错。
暗忖不能失了礼数,于是上官不醉施了一礼,语气诚恳:“同是风雪跋涉,在下也饥寒交迫很久了,兄台既然先行一步,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身外之物就先借在下一用,异日在下会逢初一十五给你焚香祷告,让你早日投个好人家。”
说完,他放下小兽,开始扒那人身上的衣服。才到单衣,腰带可能压住了,扯了两次扯不出来。不得已,他只能道一声得罪用力将那沉重的尸体翻过来。
衣服终于扒下来了,他松一口气,正要把尸体翻回去,蓦的,那双一直闭阖的眼睛毫无预警地睁开。
上官不醉一惊。
月下那冷漠的银灰色的眸子扫过他惊愣的脸,有骇人而寂静的锐利。
上官不醉只觉得凉气阵阵往上冒,然而他到底冷静,知道遇到尸变的时候更是一点也慌不得。
“兄台安息吧。”他维持着有点僵硬的笑容,颤巍巍地伸手把那双眼睛阖上。还没有碰到,掌下倏的一空,不太刺眼的白光泛起,那尸体跟之前见过的人一样诡异地消失了。他转视一周,周围除了他扒下的一堆衣物,什么也没有。真是无奇不有……这样想着,心里终究有了疑惑。
衣服极宽大,穿在他身上稍微有些长,下摆一直覆到足踝上,只剩一双赤足还露在外面。
到底暖和多了。他撕下一块布料在背后把凌乱披泻的长发随意束起,朝尸体消失的地方拱了拱手,这才抱起小兽起身继续走。
雪夜很寂静,他寻找着可以过夜的地方。远处似乎有个洞穴。他走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觉得不太对劲。
眼神朝左侧望去,是大大小小的雪堆。再朝右侧看去,也是大大小小的雪堆。
蓦然有个雪堆似乎动了下。他定睛再看,脑袋嗡的一声。
三三两两的雪堆,是成群结队沐浴在月光下的狼。侧身卧着的,昂首端坐的,舔着毛的,打着盹的,都通体雪白,混迹在皑皑白雪中,当他终于觉察时已经踏入它们的领地。
他脑袋空白着,脚无意识地继续走,那群狼恍然未觉。闭目养神依旧闭目养神,舔理皮毛的依旧舔理皮毛,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对他这样大一个人,仿佛从没有看见。
快经过狼窝了,他忍不住,伸手在一头端踞守夜的雪狼面前挥了挥,那惨绿的瞳孔竖起,随着他的手慢慢转了一圈。
“没瞎。”他有些诧异。
小兽突然从他怀里跳下,他来不及制止就眼睁睁看着它一下子扎进狼窝里,那对漂亮透彻的金色瞳眸舒适得眯起,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其他的狼似乎没有什么反应。
他犹豫了下,也靠过去,不过不敢太进去,只谨慎地在洞口附近的巨石下窝下来。这下所有的狼都回过头。
他头皮一麻。屏住呼吸,不敢动,可也不敢不动。
终于一头体型比其他狼都大的白狼朝他瞥了一眼,转开头去,于是其他狼也转过头去。
他的心重重地掉回胸腔,小心地舒展了一下已经疲惫麻木的身体。
背后的伤不再流血了,只剩一些麻痒和蚂蚁噬咬一样的痛,也许是在愈合了。饥饿的感觉涌上来,他掏出三两个朱砂色的野果,在雪上擦了擦,那样子有点像枣实,香气馥郁。冰原上的能结果的植物原本不多,他也只敢找那些动物咬过的果子。
咬一口,眉毛马上纠结。
谁又想得到,那样绚丽莫名的花,结出来的会是这样苦涩粗糙的果子。苦涩,还是一口一口艰难地咬碎,吞咽下去。
有食物下去,知觉慢慢回来了,却比没有知觉的时候更难受些。
入夜的寒气无声无无息地侵进来,他尽可能地把身体蜷缩在巨石与山体形成的狭隙里,小心翼翼地攒着身上微薄的温度。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拱进怀里,他没有睁开眼直接圈住。小兽呼噜一声,在他肩上蹭了蹭,两个小爪子抱着他的拇指,不动了。
长长雪夜,慢慢过去。
接连几日,都是白茫茫的雪地。这一路漫无边际地走来,都不见什么人迹,常常是一些群居的兽类,所幸还算温良也不会攻击人。(--你确定?)
他的身体似乎也渐渐适应了这片地域上的严寒,惟独这食物,永远是匮乏的。兽群里食物倒是充足的,然而那些野兽不吃他已是万幸,哪还奢望得以果腹,何况兽类对自己的猎物最是独占,断不容人染指。亲眼看到一头懒洋洋打盹的荒原豹将偷食的豺狗撕成碎片后,看到那些兽类进食,他都警觉地能站多远就多远。
好在小兽还能自给自足,虽然还小,偶尔也能扑杀一些猎物,有时是一条冬眠冻僵在风雪里的蛇,有时是一只出洞探探气候的雪鼠,反观他七尺之躯,却只能日复一日地在背风处寻找一些雪地植物深埋地下的块根,或者一些或苦涩或甘冽的浆果,以此续命。
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拨开劲风里遮住视线的黑发,他对着风色万里苍茫无边的天际,有些锐利地眯起眼。
在连他也以为这片雪域没有尽头的时候,周围的景物终于慢慢地起了变化。
开始还是雪地和背风处才能一见的披着绒毛的植物,后来是一些低矮的植物在料峭寒风中开着星星点点的花,再后来,那星星点点的花也不见了,泥土的气息翻涌在潮润的风里,满目鹅黄苍绿的灌木丛次第铺展开去。
他抱着小兽,赤足踏在微潮的泥土上,轻轻吐了口气,然后抬头,看到远处云蒸霞蔚的十里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