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怿绥

6、无可避免的结果 他眼

　　他眼前这个孩子眉眼像极了他深爱的妻子，脸型嘴巴与他有七分相似，就像他一出生时所有人说的那样，这孩子是他们夫妻两人的集合体。可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这孩子出生没多久就表现出来先天性痴呆的症状，身体检查却没有任何异样，等到了五岁之后却自己好了，之后的各种怪异表现真的很难让人不在意。他有时也觉得妻子的做法过激了些，他并不认同妻子觉得有东西占据了他们孩子的想法，只觉得他是生病了，就像他的妻子一样。周妍只有关着徐睿才会放心，因为她害怕那个住在他们孩子身体里的怪物会用这具身体做什么事，或者是将他的身体带到巢穴中吃掉。虽然他也觉得周妍的想法很可笑，但为了安抚她，就看着她将徐睿关在这个房子里将近十年。也是为了让周妍更好地接受治疗，他与那个自称得道之人但一看就是骗子的人配合，让她相信他们已经做法消灭了占据了徐睿身体的怪物。

　　而现在，是周妍认为这个孩子身体里住了一个怪物以来，他第一次那么仔细地看他的孩子。徐睿被关在家里太久了，整个人都白得不正常，在灯光的照射下整个人都跟透明的一样。乌黑柔软的头发垂在肩上，看着便是很久没修剪过的样子，他知道之前一直是徐亚在帮他修剪头发，可自从他车祸出院之后他们限制了徐亚和他的往来···他还穿着很久之前买的，旧旧的睡衣，少年时期的孩子几乎一天一个样，十五岁的徐睿长到了一米七出头，睡衣明显小了很多，露着纤细的手腕和脚踝，拖鞋看上去也很旧。徐成荣恍惚想到，好像是很久没给徐睿添置新衣服了。他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是想到病情越发严重的妻子，又觉得无可奈何,他不愿牺牲周妍，所以就只能放弃徐睿。

　　胸口燃烧的怒气渐渐消散，他这才觉得徐睿房间似乎冷的有点不正常，他在接到电话后匆匆往回赶出的一身汗此时像凝成冰块一样，让人遍体生寒，也让徐成荣彻底冷静下来。

　　“等你妈妈醒过来，征得她的同意后，我们会把你送到医院去。”

　　徐睿还是一言不发地样子，跟徐成荣进来时一模一样，甚至连站着的位置也没动过分毫，低着头，稍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像个大型的摆件。徐成荣不知道他将目光放在哪里，只觉得莫名的有些毛骨悚然。

　　“······你···自己准备一下吧。”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徐成荣转身出门，打了电话给家装公司让他们安排人过来重新装个门，然后下楼将还躺在沙发上的妻子抱回房间，等着和医生过来，也想顺便跟他说一下把徐睿送到他的疗养院的事情。

　　和医生名为和鸣，是D市唯一一家疗养院的院长，据说这个疗养院是他妹妹的丈夫为了让妻子有最好的疗养环境投资建造的，还将本来在A市的和鸣请过来。后来那两人双双离世，和鸣帮着他的小侄子处理了后事也没有回A市，守着疗养院，帮忙照看着两人的独子。

　　周妍受了刺激，加上长时间精神衰弱，没好好睡过觉，所以一开始是晕了过去，后来便是睡着了，徐成荣也不想吵她，简单询问过和鸣的意见后便在房里守着他的爱人。

　　徐亚回来的时候刚好和医生同保姆聊完准备离开，见他在瞬间就知道周妍又出问题了，急忙上前想询问情况。保姆见状自行收拾东西回家。

　　“你父亲打算将徐睿送到疗养院去。”和鸣也不含糊其辞，直接将徐成荣的想法告诉他。

　　徐亚一脸的不可置信，“可医生你不是说我哥他没生病吗？”

　　“以前是没有，但是现在···”

　　“你见过我哥了？”

　　“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你放心，你们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会害他的。”

　　徐亚低头沉默不语，他也清楚徐睿现在的状态跟以前不一样，他只是有些难过。和鸣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你认识思齐书店的老板么？”

　　“之前见过”

　　“你明天去找他，跟他说你父亲要将徐睿送到疗养院的事，他或许会帮忙。”

　　“我要去哪里找他？书店那边看上去很久没人住的样子···”

　　“还能有哪里，”和鸣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他，满脸的苦笑着继续说：“墓园啊。”

　　然而还没等徐亚去找，杨思齐自己便找上门来，也不知他如何跟徐成荣说的，徐成荣竟同意了将徐睿交给他照看，只是杨思齐也不打算让徐睿去疗养院，而是想带着他一起去E省，确切地说，是E省一个叫岳岭的地方。

　　在与徐成荣达成共识之后，杨思齐随即定下了三天后去往E省的机票。当然，也带走了徐睿。徐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还觉得哥哥他终于解脱了，可回家时看着已经完全没有了徐睿存在的痕迹的房子，突然觉得很难过。他想过很多他们的家以后的样子，也许母亲的病能有所好转，接受了哥哥他不是想象中的样子；也许他能很快独立，带着哥哥出去生活；再或者，他也曾想过，他的哥哥“恢复正常”，母亲的病自然就好了···徐亚恍然，原来自己潜意识里也责怪过徐睿的“不正常”啊···

　　放学路过杨思齐的书店时发现书店竟然开着门，里面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杨思齐倚着门框打电话，徐睿正往外搬着打包好的纸箱。见他过来，徐睿放下纸箱子，拉着他走进已经被搬空的书店里。

　　门口的杨思齐挂了电话，看着眼前这一箱箱的书沉默不语。店内，徐亚看着至今不愿开口说话的哥哥，也不知如何是好。

　　他想对徐睿：“哥，医生说你并没有伤到喉咙，不说话是因为你不愿意开口对吗？”可是说了又能怎样，他感觉自己似乎接触到了徐睿的秘密，却又像对他一无所知，想到他即将很久都见不到他的哥哥，他还是忍不住难过。

　　“哥，你会一直是我哥哥吗？”看他一脸严肃的站了好一会，还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的徐睿没忍住笑了笑，久违的笑容却让徐亚红了眼眶。徐睿叹了口气，将自家弟弟揽在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徐亚也伸手紧紧抱着他，不停说：“哥你要出发那天我会来送你的，到岳岭记得给我发照片，我还没离开过D市呢！有空也要给我发信息，我有好多补习班要上，打电话我怕接不到，我会好好学习的，等我长大了就把你接回来，或者我去找你······”

　　等我长大了，就把你接回来，或者我去找你。这句话听得徐睿心头一暖，好像在什么时候，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一般。

　　杨思齐以赵齐的名义将书店里所有的书都捐给了慈善机构，对方也表示会将这些书分配到最适合的地方。过来运书的两男一女看着年纪都不大，应该是大学里的志愿者，看着码在书店门口的几十只箱子都有点懵，本以为是书店捐赠，特意开过来的面包车完全不够装，又忙着打电话找人给借了辆三轮车运了两趟才运完，后来过来帮忙的姑娘大概是知道当年发生的那件事，临走时小心翼翼的问道：“杨先生是要离开D市了么？”杨思齐没有回答，只是掐掉手上的烟，转身看着这所房子，他最幸福和最痛苦的记忆都在这房子里，这些东西无论如何他都不想丢弃。回头看那姑娘还站在一旁，脸上挂着略显尴尬的表情，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样子看上去有几分可怜，还是回答了她“出去散散心。”女孩得了台阶松了口气，小声道了节哀，然后匆匆离开。

　　这一通忙乱之后，徐亚上晚自习的时间也快到了，杨思齐家显而易见是没什么存粮的，徐睿只好带着徐亚到学校附近的超市买了点零食，边吃边送他去学校。

　　大概是因为这是第一次徐睿光明正大的送他去上学，或许也是第一次走在路上吃东西，徐亚难得的像个小孩子一样，走路都快是跳着走的了，只是跳着跳着他突然想起这个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看他失落下来的样子，徐睿也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他没办法变回周妍口中“正常”的孩子，也没办法跟徐亚解释他身上发生的事，因为连他自己都还没搞明白，而且就现在的情况来看，除了离开他根本没有任何解决的方法。

　　前方不远处就是学校大门，徐睿将手上的东西塞进徐亚的背包里，揉了揉他的脑袋示意他快去上学，徐亚低着头快步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对徐睿挥手，喊道：“哥我明天再去看你！”

　　徐睿站在路口，看着徐亚跑进学校，看着那些掐着点往校门口跑的少年，看着校门重新关上，才默默往回走。没走几步，他似乎感觉到像是什么人从身后捂住了他的眼睛，可伸手摸了摸，却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