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海辞》夙宁

6、原来 是忘记，还

　　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撇下那两个人，追寻着记忆来到花林深处。
　　“宁儿，宁儿，宁儿！”记忆之中的某个地方不断地呼唤着她，那一晚依芳殿火光漫天，血流成河，小小的她被父皇催着入了地宫，之后她打开了结界，好像，好像又遇到了一个她十分熟悉的人。那个人是谁，她已全然想不起来了。
　　脚下土地忽然一松，她飞速坠入一个黑洞之中。
　　她慌忙施法控制自己下坠的速度，在临近火光时及时的停了下来。她定睛一看，那火光原是岩浆散发出来的光芒，想是元亦明是要毁掉什么东西，才将岩浆从地底深处引来吞噬着地宫。
　　“你可算想到此处了。”元亦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身，元亦明正目光空洞的看着她。
　　从海底突然喷出炙热的气泡，紧接着猛的一抖，海浪便侵入万里樱花林下陷之处。
　　迟朔同着卿少戚浮在空中，不无担心道：“神尊，这一劫，她非得要自己过吗？”
　　“她的性子虽是时有变化，但对于她父亲的事，从失忆前到失忆后，她都不曾变过要追查到底的决心。只是……”卿少戚脸上竟浮现出了几分担忧。
　　“只是什么？”迟朔追问下去。
　　“只是她发觉真相比现在更为残酷时，怕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卿少戚看着那万里樱花林彻底被吞噬，沉重道。
　　原来，原来是这样……
　　当她随着海浪被卷入海底时，才发觉自己不过是一个命运的产物，她所坚信的真相，原来不过是师尊给她的信念罢了。
　　“你不过是我皇兄和神尊捡来的一个本该消失在这世上的弃婴，你凭什么成为那帝海之帝？”元亦明的声音在她耳畔回旋，海水犹如沉重的黑幕般，将她一点一点的吞噬，遮住了她的眼睛。
　　那是三十年前的一个雪夜。
　　东海，望风石。
　　那一天的雪下的突然，元亦明陪着哥哥元昭，看着那一身青衣的岚涧神尊一杯接着一杯的喝酒，又抬起头看看昏暗的天空。
　　一道蓝光划破了被大雪封住的天空，卿少戚咽下一口酒：“来了。”
　　元亦明朝那蓝光消失处走去，正如卿少戚所预料的那样，一个女婴在那蓝光消失处出现。
　　“神尊，你确定这女婴便是？”元昭小心翼翼的抱起女婴，给她裹上自己的披风。
　　“这十几万年我一直跟她打交道，错不了。”卿少戚气定神闲道。
　　“神尊，这样会不会太残酷了。”元亦明看着那女婴，终究开口道。
　　“她若不死，亡的便是天下。”卿少戚看向元亦明：“怎么，不忍心？”
　　“我觉得，她有选择生死的权利。”元亦明握握女婴肉乎乎的小手，笑道。
　　“不错。”一个如银铃般的女声响起。
　　一袭蓝衣闪过，一个女子从三个男人手上接过女婴：“什么玄女不玄女的，她现在不过是一个婴儿而已，若在她成长的过程中我们悉心教导她，不信她还会使天下灭亡。”
　　“流萤说的不错。”元昭淡淡笑道。
　　“罢了罢了，横竖命中都有这一劫，元昭，那你便收她为义女吧，一来我可以方便观察她的情况，二来，你若出了什么意外，她也可以接替你的位置，不过，会有些冒险。”卿少戚若有所思道。
　　元亦明看着那蓝衣女子低头轻轻捏着女婴的小脸笑颜如花，大雪纷飞，心中不禁一动。
　　被卿少戚封住的记忆如水一般朝她涌来，一件件压在她心上。
　　元夙宁还是一岁时便可以流利的说话，记忆也从一岁时开始了。
　　她记得，那时的流萤，跟元亦明走的很近。
　　流萤牵着小小的她，久久的立在那望风石上。
　　“宁儿，母后有喜欢的人了，却不是你父皇。”
　　流萤双眼朦胧，元夙宁看着望风石下百态红尘，安静的听她说下去。
　　“你是玄女，有纵观古往今来的能力，那可否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流萤俯身温柔却又迷茫的看着元夙宁。
　　“是忘记，还是放弃，这两种答案，你只能选一个。”元夙宁松开她的手道：“父皇要我唤你为母后，想来你心中早已明了他的心意，但，父皇他是帝海之帝，能退到这个地步，已是极限。”
　　流萤的泪水越流越多，她看着元夙宁眼中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静，终究道：“我明白了。”
　　元昭四十一年。
　　帝海城内红绫飘舞，元夙宁一身红衣，拽着元昭的红腰带，站在昭明殿上。
　　“父皇，看，母后来了！”元夙宁眼尖看到红毯的尽头一顶花轿缓缓而来。
　　按道理，父皇应该十分开心才是，可元昭并没有露出半分喜色。
　　元夙宁看向一旁的元亦明。
　　众人皆是一身喜庆的衣服，唯他是一身素服，眼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大雪纷飞，万籁俱静。
　　流萤一身喜服，头顶红纱，被人从花轿中扶下，朝元昭缓缓走来。
　　她每走近元昭一步，她的心便会多痛一分，元亦明的拳头便握的更紧一分。
　　终于，流萤走到了元昭的身边。
　　元亦明长叹一口气，一挥袖，万千烟火冲上天空，开出绚烂的花朵，映亮的昏沉的天空。
　　“正如我们所知道的，忘记还是放弃，两个选择之间，流萤选择了第三个答案。”卿少戚轻抿一口酒，对迟朔道：“只是这个方式，未免太伤元昭的心了。”
　　“宁儿她会怎么做？”迟朔皱眉，看着榻上昏睡不醒的元夙宁，担心道。
　　“若她想起了所有事情，那么她会登上帝位，让这件事埋在心底就好了，可是终有一天，她会以极端的方式报复我们；若她想不起来，麻烦倒没第一种那么多，只是，她怕是连你都不信了。”卿少戚难得的无力：“当然，只是推测，最后的事态如何，取决于她自己。”
　　“你说她是玄女，那她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迟朔蹙眉，眼里急剧不安。
　　“我只知道她的力量强大到足以毁灭天下，其余，你问她她也不会清楚。”卿少戚无奈的看向元夙宁。
　　她还在昏睡，想是发生了这样的事，让她身心俱疲，连醒来都不想醒了。
　　存在是什么？是存在重要些，还是存在本身重要些？
　　元夙宁一身红衣，手中紧握着一卷诏书。
　　“来了？”流萤依旧是一身蓝衣，出现在她身后。
　　“母后，你这么做，着实伤我的心。”元夙宁淡淡道。
　　“我忘不了，亦放弃不了，只能这么做了。”流萤的眼底流出深深的悲哀。
　　“我来不是来问这个问题的。”元夙宁手中诏书被握的几乎就要破裂：“你明知我会成为你的累赘，为什么还要救我？”
　　流萤浅浅一笑，望向天空：“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不是吗。”
　　元夙宁沉默的看着流萤，突然一笑：“母后，你还记得，你与父皇成亲那一晚吗？”
　　流萤微微一顿：“怎么了？”
　　“那晚父皇跟我说，他知道你喜欢的人是元亦明，亦知道你嫁给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除掉他。”元夙宁深吸一口气，元昭略带无奈的面容又浮现在她的眼前：“宁儿，不要对你母后太狠了。”
　　“我怎么会对母后狠呢？”小小的她郁闷道。
　　“其实，你母后喜欢的人是你伯伯，她嫁给我就是为了和他在一起。”元昭温柔笑道。
　　“嗯，听母后说了。”她适时告状道。
　　“你这孩子。”元昭无奈道，在别人伤口上撒盐元夙宁咋就这么在行呢？“父皇知道父皇娶她是伤了她，但是，父皇也有私心，所以，有朝一日，你可要给她留有余地。”
　　“如果，母后她不择手段对付父皇呢？”元夙宁茫然道。
　　“会有这么一天的，”元昭的目光虚无空洞，：“这一切，是我心甘情愿。”
　　流萤猛的一怔，泪水忽然落了下来。
　　“其实父皇在世时，成天就想着怎么对母后好，根本就没教过我什么法术，所以，他叫我温习法术，不过是再一次提醒我，要给你留有余地。”元夙宁淡淡吐出这么一句话，可字字犹如巨石般砸在流萤心头。
　　“所以，你不必抱有愧疚，这一切，父皇早就明了。”
　　元夙宁轻轻一笑，打开几乎皱成一团的诏书，从一个小缝里取出一卷细纸，朗声念道：“吾女夙宁，吾妻流萤，朕有幸与你们度过一段十分愉悦的时光，待朕走后，夙宁应承袭朕之帝位，流萤应另嫁亦明，不必为朕感到愧疚，夙宁，你母后最喜烟火，务必替朕，陪她最后一程。”
　　流萤恍惚看到元昭朝她伸出手，他一身华衣，温柔的笑着，身后大雪纷飞，烟火绚烂。
　　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到元夙宁手中，原来，这帝海城，也会下雪。
　　流萤喷出一口淤血，跌入她怀中。
　　“母后……”她强忍悲伤，温柔的对流萤道：“你安心走吧，我答应你，放她们一条生路，这是我的极限。”
　　“有你这句，便已足够。”流萤轻轻一笑，抓紧她的手：“宁儿，对不起。”
　　元夙宁抬起头，泪水便又倒回她眼眶里。
　　流萤的身体已经冰冷，大雪愈下愈大，一如元夙宁出现的那一天。
　　其实，元昭还跟她说了一句：“宁儿，等你长大了，有喜欢的男孩子时，你就会明白父皇的苦衷了。”
　　而如今，又轮到她来做这个艰难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