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尔余生》Kath

25、影帝

　　将近黎明，天际初晓。
　　盛天大厦顶层酒吧，最后一位客人也已离开。
　　几个穿着制服的女服务员累瘫在沙发上，东倒西歪躺着，正意兴阑珊地闲聊。
　　陆翊生站在舞台上，将乐器摆放好，背起书包准备离开。
　　可刚经过沙发，却被忽然伸出的一条雪白长腿挡住前路。
　　“陆翊生，你最近写歌的风格怎么变了？”
　　“对呀！以前都是地下愤青歌颂自由、宣扬个性，现在呢？”
　　“现在满满都是恋爱的味道！整个酒吧都冒着粉红泡泡，听得老姐我都心动了！”
　　几人嬉笑起来。
　　酒吧里，播放着当红歌星的新单曲。
　　陆翊生不说话，只是抬起膝盖，将眼前的障碍踢走。
　　“就知道你不会承认！”
　　“不过没关系，最近几首上了榜的歌，歌词的写作风格，那些韵脚，一看就是你写的。”
　　“写得不错啊！”
　　陆翊生没有回答，戴上连衣帽，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空无一人，微弱的晨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投射进来。
　　他站在地毯中央，忽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
　　陆翊生回头，见对方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将整张脸遮住，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没有理会，转身迈入电梯。
　　“等等！”对方喊道，抓住他的肩膀往后一拉。
　　电梯未感应到有人，门便关上。
　　对方谨慎打量了四周，低声在他耳边道，“陆翊生，我知道你当枪手的事情。”
　　陆翊生眉头一皱，对上他的视线，觉得他的眼睛有些熟悉，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爽。
　　“有个交易想和你谈，跟我来。”
　　陆翊生猜不透对方的目的，又悄悄打量了一番，见两人体格相差不大，自己还比他高出一些，便将信将疑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楼梯间，锁上门。
　　“看我！”对方扯下口罩，露出一张俊脸，嘴角扬起友好笑容，说道，“看到了吧？你现在应该知道我是谁了！”
　　陆翊生终于明白那一股莫名不爽劲儿是从何而来了，这张跟巨幅广告牌上一模一样的脸，近看依旧觉得欠揍。
　　“我不认识你。”陆翊生淡淡说道。
　　对方急急解释，“我是方泽啊！你不关注娱乐新闻的吗？我就是那个一夜爆红小鲜肉、陆导御用男主、初代全能艺人、国民老公、千万少女的梦中情人——方泽啊！”
　　陆翊生听得不耐烦，问道，“你找我做什么？据我所知，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方泽说道，“最近给我写歌的那个混蛋，人品不好，我瞧不起他，不想和他合作。”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陆翊生不动声色地问，心中已大致猜出他的来意。
　　方泽得意地笑了两声，说道，“嘿嘿，我前两天无意间发现，原来那个混蛋一直在找枪手！他根本不会写歌！我以前以为他是恃才而骄，才没跟他计较！没想到啊，竟然是找枪手帮我写的歌！你知道他一首歌能赚多少钱吗！真是人品差到极点了！”
　　他说着，将手搭在陆翊生肩上，“这样吧，你别当枪手了，直接给我写歌，词曲作者都写你的名字，如何？”
　　陆翊生不了解方泽为人，继续打探道，“我不过就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枪手，怎么值得你这位大明星亲自来找？”
　　“我靠！”方泽低喊出声，“你知道我为了查到你的真实身份，花了多少力气吗？我都亲自给你抛橄榄枝了，你到底怎么想？”
　　陆翊生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心中已有答案，却问道，“你自己一个人来，公司还不知道吧？你不怕被公司发现，后果很严重么？”
　　方泽讶异，大声说道，“有什么好怕的！反正我都是影帝了！”
　　说完，他顿了一下，见四周无人，低语道，“不过你先别说出去，这只是内部消息，颁奖盛典还有一个多月，但我是凭借实力拿的影帝，没有走后门的！话说，你能不能给我写歌？”
　　陆翊生摸摸下巴，说，“可以，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方泽问，心想这个枪手真是难搞。
　　陆翊生沉默了一会儿，等得方泽都急了，才开口。
　　“第一，我不用真名。”
　　方泽听了，点点头，“这个简单，娱乐圈里用艺名代号出道什么的，很正常，我理解。不过我跟你说，方泽是我的真名！”
　　陆翊生继续道，“第二，我希望长期合作。”
　　方泽一愣，转念想到公司给他定的发展方案，很快又点头，“这个……也行，反正我挺喜欢当兼职歌手的。而且，我认识很多专业歌手，只要你写的歌够好，不怕没人合作。不过，现在看来，你的歌还是不错的。”
　　方泽说着，低头凑过去，轻声道，“另外，你给谁当过枪手，我已经一清二楚了。”
　　陆翊生朝他伸出手，“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方泽出来后，天已大亮。
　　中心广场人来人往，酒店门口摆着一幅巨大广告牌，似乎在举办某个学术研讨会。
　　方泽看了看时间，惊呼一声，想起自己还有通告，便迅速戴好口罩，低头快步往广场外走。
　　马路上，一辆出租车缓缓经过。
　　方泽忙招手，跑了过去，并未发现有人迎面走来。
　　一不小心，两人碰撞在一起。
　　书本洒落了一地。
　　方泽被磕到肩膀，微微作痛。
　　他赶时间，又生怕被粉丝认出自己，就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跑，很快便上了车离开。
　　盛天大厦门口，一个背着书包的女生看到前方满地狼藉，顿觉不妙，慌忙跑过去，蹲下身子，去捡散落满地的书。
　　她站起来，抱了一怀的书，对身旁的高挑女人说，“许楹师姐，你没事吧？我看你好像被撞得不轻，而且那个人也太没礼貌了，竟然连一句道歉都不说就走了，以为自己是明星赶通告啊？方泽都没有他忙！”
　　许楹面无表情，眸中却透着瘆人的光。
　　“我没事。不过，最好别让我再遇到他，否则，铁定让他深入了解一下，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她话锋一转，“课题报告会快开始了，师妹，我们走吧。”

　　两个月后。
　　崔贤贤遇到了人生中第一件未能提前预知的事情。
　　一大早，他就冲到五楼高三18班，对着里面激动大喊，“欣欣！你为什么选文科！”
　　刘欣欣回头，看到他头发凌乱，眼睛发红，还喘着气。
　　她静静说道，“我选文科有什么问题吗？”
　　“可是我选了理科！”崔贤贤莫名委屈，这样的表情实在不衬他那高大的身材。
　　刘欣欣点头，“嗯，没有问题。”
　　说完，低头整理桌面上的资料。
　　贤贤哑口无言，挫败感贯穿他的身体，如同十万伏特将他激荡得翻涌飞起，他转身离开，留下一个落魄背影。
　　欣欣却蓦然抬头，看向他消失的地方，眸中意味不明。

　　又过了两个月。
　　The Zoo乐队新练习室。
　　程兮兮放下令她头疼不已的数学卷子，却看到一旁的小依正沉浸在耳机的音乐里。
　　“小依，你在听什么？”兮兮凑过去问。
　　小依拿下耳机，将自己的手机屏幕举到兮兮眼前，“我在听方泽的新专辑呀！前几天才发现的，之前并没有任何预告。”
　　兮兮低眸，看到专辑封面，是一个侧脸的剪影。
　　小依继续说，“不过短短三天，就占领了各大排行榜首，你说他一个演员，出了几首单曲，现在又出专辑，还拿了影帝，娱乐圈里没有第二个人能超越他了。”
　　兮兮伸出修长纤细的食指点在屏幕上，“让我看看，《空屋》、《白》、《草丛与狗》、《公交车后座》、《偷吻》、《余生》，这些歌名怎么有点奇怪，好听吗？”
　　小依猛力点头，“当然好听，我不是他的粉丝都被种草了。而且，这些歌都是一个叫Luyis的人写的，我觉得《偷吻》最好听了！”
　　兮兮随手点开了播放，一首旋律清新甜美的情歌响了起来，是夏日初恋的味道，如同蜜桃橘子粉红气泡水。
　　她一向不太听这样的歌，分不出好坏，于是回头去问，“耳朵，你觉得怎样？”
　　坐在爵士鼓旁边貌似在写题的尔莞没有回答，事实上，她根本没有听见兮兮的话。
　　她脑子里想的，全是同一个人，还有每周一次的“约会”。
　　尔莞觉得，最近陆翊生似乎心情很好，他话变多了，也不会一直板着脸了，上次和小斑马散步时，他还对她说，“你就是我的灵感”。
　　是他的灵感……
　　一想到他说的这句话，余尔莞的指尖止不住微微颤动，心房里忽然住进了一只横冲直撞的小鹿。
　　“耳朵？”兮兮拍拍她的肩。
　　余尔莞终于回过神来，白皙的两颊透着红，问道，“怎么了？”
　　兮兮觉得她状态有点不对，但只以为是太认真做题的缘故，便又问，“你觉得这首歌怎么样？”
　　尔莞这才发现，排练室里在放歌，刚好到了副歌部分，旋律细腻动人，让她不禁又想起陆翊生。
　　她点点头，“好听。”
　　兮兮侧眸，又问，“苏圣宇，你觉得呢？”
　　苏圣宇也点点头，“我觉得都很好听。”
　　程兮兮忽然就不高兴了，撇嘴道，“怎么你们都听过，就我一个人什么也不知道。”
　　一旁正在吃包子的小枫凑过去，说道，“我觉得《空屋》写得更好，那些歌词，听起来心脏好像被挖空，痛死了。不过，这个Luyis有点神秘，从来都没听说过呢。”
　　力龙也放下手中的语文书，说道，“这个Luyis的写歌风格很underground，他的出现，让很多地下歌手觉得，看到了希望。”
　　崔贤贤戳了戳正在奋笔疾书的宋天霖，问道，“话说，陆翊生不在，谁帮你们乐队写歌？”
　　宋天霖听了，脸色十分难看，看向小枫，刚想开口。
　　崔贤贤又道，“不会是小枫吧？他人生经历空白，连最基本的情歌也写不出来。而且，小枫，你居然在排练室吃包子，污染环境啊。”
　　小枫两口咽下最后一只包子，想要告诉大家，他正在离家出走中，没钱吃饭。
　　然而崔贤贤没有给他机会，“我们都高三了，你们应该要退休了，早点将乐队交给下一届，多给新人机会锻炼啊。”
　　崔贤贤最近嘴巴有点毒，虽然以前也很嘴欠，但自从欣欣去了文科班，再也没有人能管得住他。
　　日子就在这样的打闹中过去，转眼快到新年。

　　陆翊生走到巷子里，远远就看见小白坐在排练室门口的台阶上。
　　门檐上挂着一只小灯泡，光线昏暗，他的侧脸一半隐没在夜色里，轮廓分明，线条锋利，显得他格外瘦削。
　　陆翊生走过去，也坐了下来。
　　“好久不见。”小白开口。
　　陆翊生沉默了两秒，“是啊，好久不见。”
　　小白对他笑笑，笑容依旧温暖如风，“听说你一直没有去上课，下面一句话你应该听腻了，学业不能丢弃啊。”
　　陆翊生轻轻笑道，“没有丢弃，耳朵她一直帮我补习。”
　　“小莞？”小白眼眸一转，“其实，我听Ronnie说，你看上人家很久了。”
　　陆翊生一愣，他耳尖微微发红，支吾了半天，回道，“也……没有很久。”
　　小白了然地点点头，“那小莞呢，她也喜欢你吗？”
　　陆翊生皱眉，“当然！这种问题还需要问么？”
　　语句里却藏着一丝心虚。
　　他想要跳过这个令人羞怯的话题，趁着小白还没回应，立刻问道，“长生乐队最近怎么样？”
　　小白低头，看向前方凹凸不平的路面，“老样子。不过你不在，偶尔Ronnie会让The Zoo的几个小朋友过来帮忙，有时小莞也会一起来。”
　　陆翊生耳尖红透，怎么又提到她了。他非常懊恼，自己的心脏完全不受控制，连从别人口中听到她的名字，都令他心动不已。
　　小白继续道，“还有几个小时就是新的一年了，我已经给手机充好电，准备看跨年演唱会了。”
　　“你的身体还好吗？”陆翊生问。
　　小白点点头，“非常好，和以前一样！”
　　陆翊生也看向地面。
　　许久，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卡，递过去，“这是我演出的劳务费和歌曲的版权费，虽然不够，但是积少成多，很快就能还清了。”
　　小白却伸手拦住了他，说道，“翊生，钱你自己留着，长生乐队以后就靠你了。”
　　“以后？什么意思。”陆翊生不明白。
　　小白的瞳孔渐渐黯淡下来，“最近有外国的公司来挑练习生，他们看中了我。只要两个月后，我能通过考核，就会和经纪公司签约，不久就能出道。”
　　陆翊生震惊不已，“你要当偶像？”
　　“嗯，这是最快速的赚钱方式。你知道的，混地下的能有几个过得好，是潇洒自由了，可是作品能被谁看见，更别说以此谋生了。当明星不一样，粉丝很多，赚得也更多。”
　　“小白哥，”陆翊生沉声问，“你决定好了，是吗？”
　　小白点头，“翊生，我知道你不喜欢明星，但是答应我，等我离开以后，请你让长生乐队坚持久一点吧。”
　　“你不在，还叫什么长生。”陆翊生低声感概，并没有埋怨。
　　小白拍拍他的肩，“当然也可以改新名字！”
　　陆翊生无奈一笑，“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这个本来就是给你的，拿着。”
　　小白接过来，却又很快塞回他口袋里，“我都当明星了，这个你自己留着吧！要是我这个大明星还没有你一个地下乐手混得好，再来接济我也不迟！”
　　“好。”陆翊生没有再勉强，他知道出道一定比现在好，但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也许只是因为他对明星没有好感。
　　小白又拍拍他的肩膀。
　　两人坐着，开始沉默。
　　时光一分一秒正在倒数，忽然，前方出现一个苗条的身影，走路的姿势灵动婀娜。
　　陆翊生眉毛一挑，开口，“看来，今晚注定看不了跨年演唱会，你的大麻烦来了。我也约了人，先走了，新年快乐。”
　　小白也看到了前方熟悉的身影，他揉着太阳穴，“谢谢，也祝你新年快乐。”
　　说完，站了起来。
　　雪梨看见他起身，立刻张开双臂飞扑过去，脸上笑容如同蜜糖一样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