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交错里有你》北雁冬归

4、初恋

　　我的恋爱经验为零，M先生是我的初恋。

　　不过，说是初恋好像也不恰当，应该说M先生是我的第一个男朋友比较适合一点。

　　毕竟，初恋嘛！总是该奉献在那还是屁孩时期、懵懵懂懂的邻桌身上，或是校园里那远看总是无比美好，连笑容都比阳光灿烂的学长身上，这才会让人在回想起来时，觉得酸甜交杂、好气好笑，连记忆都好似蒙上了一层朦胧面纱。

　　说实话，我早已忘了我的初恋到底是小学那个看起来憨厚，性情冷冷淡淡的玩伴，还是中学那个笑起来像个大男孩，眼睛会瞇成一线的邻桌，亦或是篮球场上那身型挺拔、浏海轻垂微微挡住额头的学长，我只记得五年多前我与M先生走在一起了，而他是第一个以如此亲密身分走进我世界的陌生人。

　　男朋友，多奇妙的词。

　　你和一个陌生人相遇，之后或是成为朋友，或是没有，你们甚至未必真正了解彼此，但却只因为一句话、一件事，就突然成为了彼此的唯一。

　　这看起来不太靠谱的关系，彷佛悬崖上摇摇欲坠的石头，不知何时会崩落砸下，但人们一旦握到手里了，谁也不愿意轻易放手。

　　身为一个长年专职的爱情小说作者，我写过无数爱情的模样──叙述过青梅竹马的情感、描绘过阴错阳差的遗憾，人们总为我故事中的情节或感动或愤怒，将那些青涩的男、女主在潜意识里替换成自己的化身，然后咀嚼着我有感而发的无病呻吟，却不相信我说出口的实话──我没有丝毫恋爱经验。

　　“怎么可能？妳是写爱情小说的耶，哪可能没谈过恋爱？”

　　“骗人的吧！感觉妳应该经验很丰富才是啊！”

　　“我知道了，每一次的恋爱都是初恋对不对？果然是作家啊！”

　　质疑的声音此起彼落，打趣的话语不曾停过。

　　然后，我突然想起痞子蔡的小说《亦恕与珂雪》里曾经这么写过一段话：“写推理小说的作者杀过人吗？写武侠小说的作者是武功高手吗？所以写爱情小说的人，干嘛要有丰富的爱情经验？”

　　我当时看了就觉得这段话深得我心，想必他也常年深受其扰。

　　就是嘛！没谈过恋爱又怎么？难道我不能凭空幻想一段我向往的感情吗？更何况，真正谈过恋爱后可是未必能写出那样动人的情节，毕竟现实往往比想象来得残酷，要不童话故事、偶像剧怎会显得那样迷人呢？

　　说到恋爱，其实我曾以为自己会一辈子都不谈恋爱，因为我不清楚自己有没有爱人的能力，我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我是标准的理论派，只会纸上谈兵，写写风花水月我可以，实战经验则是镜花水月，一搅就散。所以，当M先生向我告白时，在意外错愕的情绪之外，我感受到更多的是惶恐，一种对于身边可能要多个陌生人，我必须展开一种前所未有体验的惊慌。

　　“昨天有人向我告白了。”我永远记得那是硕班星期一晚上的多益补救课程，趁着下课时分，我吞吞吐吐的对身旁两个好友说道。

　　“天啊！真的假的？谁啊？”Y友人一脸惊讶的神情。

　　“那妳答应了吗？”L友人表情微愣，但还是温声的问。

　　我摇了摇头，轻吐：“还没。”

　　她们闻言纷纷露出不解的神色，而见我没往下说的打算，最后由Y友人出声问道：“为什么？难道妳不喜欢他？”

　　我再次摇了摇头，道：“不是的，我对他虽然说不上喜不喜欢，但也有些好感。”

　　“那雁子妳犹豫什么？”L友人纳闷道。

　　“我……”我目露迟疑的看了看两人，然后又垂下眼眸、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觉得害怕。”

　　“害怕什么呢？”L友人问。

　　我想了想，很认真的回答：“害怕受伤。”

　　是的，我害怕受伤。

　　中学时，我的脾气不大好，那时我的一个女生朋友曾这样指责我，她说我太固执、太尖锐了，就像一只刺猬，总扎得每个人手疼，却又忽视别人的感受。

　　其实我也不知道她说的对不对，但有一点我想她是说中了的，那就是我的确像只刺猬，因为害怕受伤，所以封锁自己。

　　曾经，不是没人跟我告白的，也是有过几个说喜欢我，说跟我相处很愉快的人，但那时的我一心在支撑家庭、照顾爷爷，同时努力赚取求学的生活费上，根本没有那个精力去谈一场恋爱。

　　我总对自己说，我没那个资格，我不给自己这个资格。

　　后来，当经济条件和周围环境比较稳定后，还是有人表示过好感，什么温柔体贴暧昧关怀全都无微不至，但我心中对于前方路途的不安，和对沧海桑田、人心易变的没信心，始终不敢跨出一步，放任缘分擦肩而过。

　　遗憾吗？

　　我想是有点的，在最初。

　　之后，当我看见那些说喜欢我的人，转眼瞬间就和别人交往，速度快的好像那句“我真的好喜欢妳”是我的一场幻觉似的，我就顿时松了口气，然后告诉自己──

　　“看，所谓的喜欢也不过如此啊！”

　　我对自己的直觉感到佩服，心中隐隐约约害怕的事情总是成真，既然那些嘴里嚷嚷着喜欢我的人，都可以一个转身就找到更喜欢的对象，那么我要如何相信真的在一起了，当我把心交出去了，我就不会受伤？

　　我是刺猬，开始就先防备，知道可能会受伤了，我转身就逃。

　　“但……还没开始啊！”L友人像看个不懂事的孩子，微笑注视着我道。

　　我没作声，只怔怔地看着她。

　　她语调温和，缓缓的说：“雁子，妳总要勇敢一次的，不能因为害怕受伤就永远拒不接受啊！答案其实很简单，妳别去想太多，只需要想妳喜欢这个人吗？愿意和他在一起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就勇敢的跨出去吧！没尝试过谁会知道受不受伤呢？更何况，我们不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摔倒中长大的吗？”

　　我闻言一愣，还未细细思考她的话，就又听Y友人说：“是嘛！试试看，难得妳也喜欢他，就算之后真的发现这个人跟妳想象的不一样，让妳受委屈、难过了，到时候分手就是。”她顿了顿，笑容更欢了，“雁子，只是交往，不是结婚啊！”

　　如果说……这五年多来我最常想起些什么，我想就是Y和L的这些话了。

　　“去试试吧！不试怎么知道呢？”

　　“妳总不能一辈子都在逃避。”

　　听了她们的建议，我随心而去，依着内心的渴望，我试了。

　　花了五年多的时间，和M先生一路从青涩走到出社会，从青春年华走到邻近而立，然后数着一个又一个的纪念日、生日、情人节，将话题从腻歪的“你想不想我”、“你爱我吗？”到变成一句听起来没好气的“欸，吃了没？”、“喂，加班要讲”、“拜托，骑车骑慢点好吗？”，口气凶到有时候同事都觉得我是在和仇人讲话。

　　可，2000多个日子，怎么还可能跟当初一样呢？时光早已把当年的脸红心跳、羞涩的爱情，熬成了平淡无味却习惯无比的白开水。

　　据说，人的身体里有百分之七十是水，你可能可以想象把水抽干的模样，但你却不大可能去做，而这……会是爱吗？

　　我有时会这样想着，脑袋不抽风的时候，也就懒得去问M先生，因为我可以知道，当我问了，他肯定会翻我一个白眼，然后用应付笨蛋的语气对我说：“不然呢？还是妳希望不是？”

　　至于我这五年多有没有受过伤呢？

　　我冷不防又想起L友人的那句……

　　“我们不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摔倒中长大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