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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谎起 ...

  •   夜晚,细雨淅淅沥沥地落下,乱葬岗旁坟烟四起,薰出一股死气,烟雨此时却说不上江南,只算得上死境。
      一滴两滴的雨水砸在许幺的眼皮上,朦朦胧胧间似乎睁开了一丝缝隙。他强撑着一双沉重的眼皮,身上一堆堆的死人压得他肺部本不多的空气又消去了几分。
      他许一白可真命大,被那么尖利的刀给戳入尚还生还,上次苏醒还讨得那运尸的小兄弟一个酥油饼,这次却只剩冷雨洗面了吗?
      他是吃完了那饼又一次昏倒的,那兄弟可能被他气到不行,本是将死之人,却枉费了一块饼。
      循着求生的本能,他抽起全身不多的微乎其微的力气,慢慢从积压的死人堆中爬出,烟雨蒙蒙,这尸臭到腥臭无比。
      他的胃在绞痛,可能那处重伤又流出血水来了。无法,只能伸着指头掘起湿濡的黑土,拖着残身步步往前挪,脸上那盖了许久的污泥怕是被雨水洗尽了吧?许幺感觉到有水划过他的脸部,真正的皮肤处,只是鼻头为什么这么酸涩呢?想他许幺并没有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来,怎么会平白多出那么遭罪呢?想来黑不一定是黑,白也不一定是白。他掘着湿土,心中又飘荡了那块白色衣角。
      …如此轻易就可以决定他人生死!…如此可以否定所有人的存在!…即使是一个下人!…许幺他心又是一酸涩,那阵激荡,却是他十七年生命中头一回体验到如此不甘!
      他不甘如此窝囊!他还没活够呢!怎么可以轻易去死!许幺撑着眼皮,无言地望着灰暗的天空。脑中昏梦似的闪过小二的嘴脸,银子亮白的一角,草丛中那王猪贪婪的脸孔…手下更是坚毅地掘着泥土往外爬。至少此时,他不能死!
      而此时,烟雨蒙蒙中顶起一把灰色小伞,伞下一个瘦小的少年瞪大了眼睛望着一个死尸从尸堆中爬出。吓得他背着的麻袋掉落在地,哐当一声。顿时天空一道紫金电蛇,轰隆响起。电光中,那死尸的脸落入少年眼中,那蠕动的嘴巴似乎在喊些什么。少年惊呆了,这不是死尸!这人没死!
      京都王宫入殿门处,魏允原跨步转弯,一柄红漆扇子拦在他眼前,一个同样穿着朝服的男子从拐角处走出,凤眼微弯,容貌俊秀,端的是陌上公子玉无双。
      魏允原一愣,停住了脚,不善地盯着对面摇着扇子的人,“乔怎我,你又想作甚?!”而那唤作乔怎我的男子又笑了笑,“天子犯法与民同罪,原王你此番入狱一月,听说还与一断袖犯传出艳名来,想来是舒坦的很,竟直呼本相正名,可不是失了礼法?”刻意咬重了“断袖”二字。看到原王青了的脸,却是满意一笑。
      又是那贱民!魏允原心中恼怒,双手痒的很,只差没把这乔怎我压在墙上弄死。他抿紧了唇,不虞道:“乔怎我,若不是你在皇帝旁吹枕边风,这次刘贵人之事,本王又怎么会下狱?”顿了顿,又咬牙道:“说到断袖,你也不会臊么?!”
      乔怎我却淡然一笑,“多谢原王抬举,要比色,你那日在刘贵人床上的态势,满室摇曳生姿哪。要是不顾这伦,放在龙床上,也可像我这样独断专行…”
      原王的脸却是青了又红,红了又白,幸好这是黑夜看不出半点不对。他随即咬牙,“乔太傅这样树敌,待来日就可知道后果了!”
      乔怎我还是微笑,微垂头道:“原王可不要再动肝火了,皇上在尚书房等着呢。”
      魏允原急瞪对面那人一眼就提着灯拂袖而去了。
      见魏允原匆匆赶入宫门,留在原地的乔怎我才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攒紧了大袖中的玉牌,假装不经意地一瞥。玉石阶上的青铜大鼎后没了那青色衣角。他心里慢慢勾起一个嘲笑,晃晃悠悠就回了自己的濂澧宫。
      翌日,许幺终于从黑暗中拔醒,有了意识又挣了一会儿,才睁开沉重的脸皮。入眼是一个塞满茅草的屋顶,许幺愣了愣,身子底下硬硬的木板传来冰凉的信息,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他身上已经盖了三层棉被了。“唉!你醒了呀?!”门外响起一声少年的呼声,把许幺惊了一跳。这可不怪他太大惊小怪,无论是谁,经历了那番倒霉到要命的事儿,多半也有些神经过敏。
      摇摇晃晃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一个穿着棕色粗纹布衣的少年端着一碗汤水,面容青涩,红润圆滚,约摸着像是十三十四的人。许幺又吃了一惊,那少年正是那天给他大饼的!
      “竟然是你?!”
      少年把碗放在桌旁,转眼奇怪地打量起床上那苍白的面孔。嗯,俊是挺俊的。不过他确定没在什么地方看过这张脸,不然他怎会没印象?
      少年走到床榻,扶着许幺喂下一剂药丸,更趁机多揉了下那人的肩膀,问:“你认识我?”再走进看,他又一次感慨这从尸堆捡来的人真是俊秀,剑眉星目炯炯有神,只是……姿态就不尽如人意了。
      许幺咽下药丸,药味苦得他连连咳嗽,这一咳还牵动了腰骨旁的刀伤,又痛得他倒抽一口气。那少年好心帮自己捶了捶后背,缓了半天的劲,才捋顺了气,回答道:“那天运尸的小兄弟不是你吗?你还给过我一张大饼咧。”说完,还不忘调笑道:“没想我俩还挺有缘…”
      少年大喝,“你…你是那老汉?!!!”
      许幺蹙眉,他知道他相貌登不抢台面,可也没必要将他一壮茂青年比作老汉那……
      还没等许幺铺好陈词,只见那少年双目圆瞪,又一大喝,“你没死啊?!!”
      “……”
      少年见许幺哽住,先是好奇,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转而又尴尬地笑笑,转移话题道:“小哥,那啥…我叫沈蒜,你叫什么?”许幺一愣,自是不敢马上回答。他不确定好不好把真实姓名报出,因为他早就在那牢狱中死了,如果这“许幺”没死,岂不是不随那原王的意?
      沈蒜见他迟疑,尴尬笑笑,“没事,不方便说就算了。”
      “不是,许一白。”
      许幺无意在这捡了他性命的少年面前扯谎。再者,那日在穿着囚衣跪在堂上,被打了几十个板子的人,在押纸上画的可是“许幺”,并非许一白。况且世间有多少人知道他“许一白”这个名字?
      沈蒜立即喜笑颜开,“姓许,名一白,这名起的好风雅!许大哥,这‘许’性可不常见,你可是东城那许性大户的人?”
      许一白惊,没想这沈蒜竟会想他是大户人家的人,“不,大哥我就是一普通布衣,跟那什么…许氏八竿子都打不着,不然,我怎么会被人弄伤在尸堆里呢?”他不想这世间还有人知晓那本该死在牢狱的许幺竟然没死,如此可能还会再挨一刀,所以自圆其来历。
      沈蒜想起那日在暴风雨中的情形,心中也想,是啊,如果是大户人家的人怎么会这么狼狈……被人弄伤?“许大哥,你是说你是被人恶意砍伤扔在尸堆的,所以才被我运到?”
      许一白看沈蒜青涩眉头,便觉得这少年单纯。他闪烁着眼,低头,假装煞有其事,悠悠叹出一口气,“我本是朱雀门牢狱的捕快,无奈一朝倒霉至斯,有人要杀我,我怎么可能活的下去?”
      笑话,那白晃晃的刀口还能有假?哼…
      沈蒜一听,没想到是这种情况,又好心意切地问:“…许大哥,是谁要杀你?!”
      许一白蹙眉,他又想起那白衣,此会倒是不假的恨意道:“……是王侯贵胄…”
      沈蒜此时倒是明了了,也跟着同仇敌忾道:“那些人每一个好货!”
      “只不过,大哥你生的这番俊秀,还以为你是在夫子私塾里授书的青年才俊,没想竟是那般需要刀尖舔血的硬心肠捕快…”俊秀?许一白忍不住抬手抚上自己的脸,干干净净半点泥土的痕迹也无,可能是那暴雨如注,已经露出自己真实的面貌来了,这一下谁能看出自己就是那牢中作妖的许幺?
      一想起那日的自作多情,许一白就忍不住羞愤地红了脸,身子发颤,幸好那日自己没洗干净这脸,否则就不容易脱身了……转而又慨,才短短几日,自己的心境该有多大变化啊!
      “唉?大哥你咋脸红了呀?!是小弟说错什么了吗?”沈蒜停了话茬,吃惊地望着许一白羞红的脸庞。
      许一白回过神来,笑骂了一声,转而又深情并茂地讲述起那些不存在的为何会当做捕快,引得沈蒜嗤笑起来。
      而许幺却是心情复杂,他本不想对沈蒜撒谎,但是……!此时他却扯出一大堆谎言来。只怕这些东西别越滚越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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