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是个万人迷》夜行歌

17、幽冥（2）

　　北幽边界，万寿渡口。
　　呼啸的风雪拦停灵舟。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岸边扎纸船。扎好的法船巴掌大小，纸材红黄相间，有的如龙舟，有的如乌篷，还有的带莲座和无忧花枝。
　　渡口便泊着一只，形态各异的幽魂陆续登船。
　　方寸之间，载满数百亡灵。

　　或疯狂或绝望或枯索的遗念萦绕不去。荀奕别说靠近，看一眼便道心不宁。他难受得按住额头：“这地方与我天性不和。”
　　宿怀星道：“《参同契》没讲完。你不准跑。”
　　“行，不跑，保证教会你双修。”

　　同行数日，这俩人不分昼夜探讨阴阳术势道。季青冥耳朵快起茧了，一刻不想多听。
　　他走上前，往火盆里掷一枚铜钱：“这位使者，我欲渡河。”

　　白发老者听见活人声，转头看他。左手扎纸不停，右手抓起一张圆钱纸，抛向空中。

　　风雪漫过北幽，卷着黄纸打了个旋。速度极快，如同流星划破夜空。
　　季青冥御剑而去。
　　荀奕跟不上那速度，问道：“咱俩怎么办？”
　　宿怀星笑一声，也走上前，往盆里放一把吞云珠。白发老者连忙停下动作，僵白幽冷的手用力搓了搓。风雪转个方向，那黄纸扑扑楞楞又飞了回来。
　　剑光紧跟着一闪而至。
　　季青冥怒骂：“你烦不烦！渡冥河还要玄龟来接？”
　　宿怀星冷哼：“要你管。我有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
　　也能让玄龟慢吞吞爬三天爬到渡口。

　　三天！
　　魔尊都返程了！谁埋伏谁？

　　玄龟反应奇慢，估计没出洞，掉头还来得及。
　　季青冥道：“船费拿回来。”
　　宿怀星道：“我不欠死人债。”
　　季青冥半是威胁半是利诱：“谁索债我帮你还。载你也行。快点。”
　　宿怀星问“老师”的意思。
　　荀奕连连摇头：“我不上他的剑。煞都煞死了。”
　　季青冥道：“不用管他。双修我也会，我教你。”
　　荀奕支起通明镜：“他骗你，他不会。”
　　季青冥：“……”想杀人。

　　谁也没看见吞云珠怎么入账的，吵到头的时候，铜盆空空如也。白发老者扎了个纸房子，感谢贵客光顾。

　　纸壳迎风而长，化作三进三出的豪宅大院。

　　季青冥强忍杀人的冲动，翻手录下一段留影，阴恻恻告状：“看见没？你师弟在里面跟人双修。”

　　胡说八道。这是鬼宅，活人哪能睡进去，损阳气的。

　　荀奕远远跑开三里路，生怕沾上幽森鬼气。
　　季青冥想着即将对战魔头，剑元用得十分俭省，也离开许远。
　　宿怀星绕鬼宅两周，觉得这冥器不错，可以借来观潮。

　　然后他就体会到了人类身体的麻烦。
　　感知远不如妖身敏锐。散去护体真元，才勉强感应到冥潮涌动的频率。

　　孤身风雪立中宵。
　　狂风不忍与他为难，自发分作两端。飘散的寒气在他发间逐渐凝成泛白的霜露，又逐渐凝成凛冽的冰棱。
　　一夜过去，终年咆哮的寒风停了。
　　屋外，荀奕惊讶道：“迎春花！元衡宝贝！雪地长花儿了！”

　　宿怀星睁眼欲看。长睫凝着冰晶，一动不能动。

　　他的精魂之火流进北幽，不断温暖这方天地。极北大陆迎来春光，他是真快冻死了。
　　好冷。
　　宿怀星冻得神智不清，含含糊糊道：“大哥抱。”

　　话音未落，他被揽进一个怀抱。山川湖海化作大阵，隔去尘世所有喧嚣。浑厚真元宛若春风，吹面而过，细致温柔地拂落冰晶。

　　“好些么？还冷不冷？”

　　宿怀星没有回应，枕在他腿上，安然入睡。

　　重檐落下细雪。
　　不似荒原杀死人的雪。
　　细碎、清美，是预兆来年好光景的那种雪。

　　温暖和光明自朱雀精魂中生出，带给人间无限希望。

　　……

　　魔尊随心所欲，纵横九州。洞灵真天吃过酒，天龙禅寺敲过钟，上天入地不带怕的。

　　那是因为他没遇见盛凌霄。

　　今天以前，他从来不知道，“师兄”这种存在如此可怕。

　　寒气刚刚散去，他半梦半醒被拎起来面壁思过。通天彻地的恐怖大阵将他强摁在角落，阵枢引地火以盛阳，一会儿就热得他面红耳赤。
　　要知道他原形是朱雀！
　　诞于南方三炁之天、火官之府、赤帝之宫，竟然热成这样，他有点怕盛凌霄是不是想把他烤熟吃掉……

　　盛凌霄一边给师弟训话，一边煮茶。茶水三沸，驱寒温补的药草化开。他仔细撇去浮沫，斟满一杯，递至师弟唇边。

　　宿怀星很习惯被伺候，就着旁人的手小口啜饮。茶水苦腥，他嫌弃地皱眉。身旁冰冷严肃的声音说：“喝完。”
　　忍辱负重饮下药茶。
　　宿怀星整个人都苦到了，半边身子往墙角靠。可怕的存在离开片刻，又到了身边，伸手将他肩膀掰正。

　　“缘督，导引，外感体注，内观神凝。”

　　……为什么他混成师叔祖了还要被监督练气？还有天理吗？还有规矩吗？

　　盛凌霄管什么规矩。
　　他对师弟的行为能力产生了严重怀疑。
　　至阴之地，散尽护体真元。九流宗派的外门小弟子都不会这样干。
　　师弟对危险认知不清。他的错，没有及时发现及时纠正。好在没酿成大祸，来得及，从头开始补习。
　　掌门真人立即开课，讲述冥河种种险况。

　　宿怀星说：“这些我都知道，承担得起后果。”

　　盛凌霄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我没错，下次还敢”，轻轻叹了口气。

　　“师兄你心无外物，断情绝性，谁人不知，谁人不敬？”宿怀星假模假样吹捧一番，话锋一转，“可我不愿修无情道。除了修行什么都不做，长生又有什么意义？”

　　若是从前，盛凌霄有一百种办法将师弟拉回正道。
　　可现在……
　　听闻“情”字便心虚难安。
　　他甚至不敢看师弟，低垂着眼喝茶。忘了茶里有补药，苦味入喉，热流扩散开去，勾起不该有的躁动。

　　柏子，甘松，温白檀。

　　檀香滚热，甜得有些灼人。盛凌霄勉强维持着威仪，淡淡说道：“好，我陪你去。”

　　宿怀星惊了一惊。
　　不敢相信自己这么有说服力，三言两语说动对方涉险。
　　掌门真人似乎比预想中容易策反？
　　多观察观察。
　　感觉有戏。

　　热昏的脑袋胡乱想着事，手心忽然多了一片冰凉凉的龟甲。

　　盛凌霄道：“这是玄武护符。玄武乃司掌长寿之神。甲壳蕴蓄生机，正克制幽冥鬼气。”

　　宿怀星心说不好。
　　天之四灵互相感应。龟甲到他手中，浮现淡淡一层灵光。

　　盛凌霄以为护符损坏，仔细排查一阵，问道：“你有龙族血脉？”

　　宿怀星：“……”
　　你才是龙。
　　你全家都是龙。

　　该说不说，盛凌霄祖上确实和东宫青龙有点瓜葛。
　　修真界各宗各派，无论正邪高低，总有几位师祖与龙族沾亲带故。
　　毕竟他们始祖是一条嗜好交尾的淫龙。

　　飞升之前，九州有名的没名的坤道，孟章神君睡了个遍，龙子不计其数。繁衍至今，记录在册的直系后裔约莫十几万，城门口卖烧饼的说不定都是他曾曾曾曾曾曾孙。

　　飞升之后，据传，龙祖依然没改掉滥交的毛病，梦中化凡，诱骗人族公主神交。东宫不认这事，愤怒道，凡人偷个情都要栽赃到始祖头上，简直无法无天。一众血脉不纯的青龙怒气冲冲降下天罚。小公主国破家亡，不知所踪。

　　干涉国政，危害人间。
　　换做其他妖修，仙盟檄文早写出八百篇。龙族就不一样了。谁家没几个半龙老祖宗，真闹起来大家讨不到好，往青龙堆里投根绞索都可能套自己脖子上。
　　这事不了了之。
　　至于那位小公主……天命如此，怨不得旁人。

　　宿怀星很讨厌龙族。
　　盛凌霄将他和东宫青龙混为一谈，宿怀星不痛快，但不好反驳——除了亲眷遍地的龙族，玄武不修人身，白虎匿迹已久，朱雀血脉仅他一个——若是反驳，等于直接暴露身份。
　　他糊弄说：“我不知道。”

　　盛凌霄道：“你体内并无内丹，修行进境显然也是人类所有，而且……”师尊藐视异族，亲自挑的徒弟，不可能体质殊异。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挺直腰背。
　　他本是极度自律的人，此时端正得过分，不像活人，倒像是凿去所有棱角的石像。
　　工整刻板地说：“你是人族。”

　　宿怀星还怕自己糊弄不过去。结果盛凌霄不愿深谈，对异族讳莫如深的样子。
　　宿怀星不太确定他忌讳什么。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不愧是青云祖师教出的好徒弟。

　　三日后，玄龟抵达渡口。
　　它在阳境速度奇慢，一过北幽边界，如踏湍流，日行千里。眨眼间，人世在他们身后隔开一道洪渊，物致飘渺，遥不可及。
　　靠近彼岸，玄龟慢慢转了个向。

　　水岸另一头是更深邃的黑暗。
　　白发老者给他们的圆钱纸飞出袖口，悬空成一块纸板。活人踩上去，葳蕤生光，每踏出一步，前方便幻化出一纸新钱。
　　黑暗中，血流汩汩，呼号震天。

　　这就是真正的“冥河”。

　　无数亡魂往渡、交汇。不甘心转世的怨灵流连于此，聚成寒潮滔天的大河。

　　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冥河潮起。
　　滞留的亡灵争先恐后“游”向黑水，妄图回归现世。在此期间，接近冥河是极为危险的一件事。怨灵将会群起而攻，争抢躯壳。活人神魂一旦不稳，便会代替亡灵沉入幽冥。

　　冰寒彻骨，唯有玄武护符递来一丝暖意。宿怀星紧紧将甲壳按在心口，凭借惯性一步一步往前。
　　剑光荡出一小片空洞，“冥界”露出本来面目。
　　不见底的深渊，仿佛冥神张开巨大的口，将幽灵吞吃入腹。不止人族，还有鸟兽、草木、厚土、星尘……世间一切腐朽的存在，经过咀嚼消磨，化归真源，重回天地。
　　——谁也不知道新生的魂灵，万万年前，曾是天宫哪一颗星。

　　这是大哥讲给他听的故事。
　　或许真，或许假，宿怀星并不在意。

　　——生命如此轮回，永恒不灭。

　　人类都是星星消逝的残骸，亡故的每个灵魂都将演化重生。死亡分不开我们，穿越漫长的时光的河流，万物终将在九天之上重逢。

　　可那有什么意义呢。

　　他不想要万万年以后。

　　腥恶恐怖的血潮漫涌而来，那些都曾是皎洁美丽的星辰。他一步一步朝前走去，生死边界，他看见一点朱红。
　　温暖的、光明的。
　　略带一点血腥气，温柔地拥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