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登岛》丢刀刀

2、第 2 章 还有三分钟

　　还有三分钟就下课，江枫瞄了一眼笔筒，目光马上又回到黑板，伸出左手摸出饭卡揣进衣兜，眼神始终紧跟数学老师的粉笔。教室里已经有些躁动，也难怪，数学老师正在讲最后一道大题，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一题是可以放弃的存在，且不需要负罪感。
　　就像拉扎斯菲尔德的“选择性接触理论”，我们总会自觉不自觉地把人和事分门别类，生成一套自动的体内系统，选择性接触，选择性记忆，选择性保存。生命中每一次的选择都指向未来，而只有当回望时，才能看清那些隐隐生长的脉络，忍不住自问：“如果当初···？”，尔后认命般地轻叹一声，不再去想。
　　最后一分钟，三角板终于放平在讲台，数学老师说了句剩下的时间自己整理试卷，便不再管。大家都在说话，江枫扭头轻喊了一声趴在桌子上的李月，后者一动不动，倒是蒋睿开口了，
　　“她怎么了？”
　　江枫看向蒋睿，他正一边转着笔一边打量李月。
　　“心情不好。”
　　蒋睿点点头，江枫以为对话结束，准备转过身时，蒋睿转过头看着江枫：“我昨天看见你晚自习跑去了操场。”
　　江枫看着蒋睿没说话，等待下文。
　　“快高考了，抓紧时间。”说完，蒋睿朝右前方抬了抬下巴。
　　江枫扭头，高考倒计时板“793天”。转过头对蒋睿“恩”了一声，下课铃就响了，蒋睿起身离开。
　　李月不想吃中饭，江枫便独自去了食堂，顺便给李月带了她最喜欢吃的套餐。上楼之后，才知道出事了。
　　先是何晴和陈新在走廊喊住她，拿出手机给她看，她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进了教室后，不见李月，看向蒋睿时，他脸上的神情表明他也已经知道，蒋睿对着门口抬了抬下巴，“刚跑出去了。”
　　江枫放下饭盒就往外走，蒋睿把她喊住，“还有二十分钟就午休，你快去快回，中午班主任要来。”
　　江枫点点头，跑出门外。蒋睿看她跑出门后，用笔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低头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以蒋睿为代表的学霸吃完饭就开始做题，看着他们才能真正体会“只争朝夕”。
　　果然，在教学楼后的小花坛找到了李月，那里僻静，高一高二上体育课时，两人经常买了零食去那边坐着吃。
　　她坐在坛边的瓷砖上看着手机，江枫坐过去，她正一条一条翻着帖子下的回复，边看边抽泣。
　　帖子是卢子蕊发的，是一张江枫搂着李月在操场上走的背影图，一看就知道是她昨天晚上从艺术楼那边拍的。画质不清楚，只看得清是路灯下的两个背影，卢子蕊发的文字才是让李月崩溃的原因，【恬不知耻的碧池，强行告白不要脸】，回复里还爆了李月的名字，有人问长得怎么样，卢子蕊回复丑逼，还有一群看热闹的人说要去班里围观恐龙。
　　很多时候，年少无知所成就的不是单纯善良，而是残忍暴戾，带来的伤害刻骨铭心，令人发颤。
　　“别看了。”江枫抽过手机，“上去吧，老师要来了。”
　　被拿走手机后，李月的手还是维持刚才的姿势，她像丢了魂一样，定定地盯着地面，自言自语般地喃喃着“为什么这么对我”“我没做坏事”“他为什么不过来”“他们骂我丑逼”“他为什么不过来”“我没有做坏事”······
　　江枫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眼睛看着远处，目光慢慢沉了下去。昨天晚上之后，江枫又开始回忆以前的事，抑制不住地想那些细节，她察觉到有种想法正在自己体内慢慢滋生。
　　本来就是阴天，瓷砖越坐越凉，江枫感觉肚子有点儿不对，想了一下今天是几号，站起身弯下腰看着李月轻轻说道：“我好像来事儿了，咱们先上去，好吗？”李月点点头，江枫挽着她离开花坛。
　　上楼之后，江枫赶着时间去厕所检查了一下，没有来，估计也就这两天了。
　　一直到第一节晚自习，李月都没有再哭，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座位上。江枫后来又看了贴吧，帖子已经没有人再讨论了，也没有人来班里围观，江枫心里松了口气。
　　第二节晚自习下课后，李月还是趴在座位上不想动，江枫就自己去了厕所，等回来时，李月却不见了，江枫心里有点不安，准备起身出去，班主任肖老师走了进来，还没有上课，大家都收声回到了座位。
　　眼看着就要打铃，班里已经进入自习状态，仍不见李月。铃声响后，肖老师走到江枫身边，“李月呢？”，江枫摇摇头，肖老师直起身，严肃地扫视了一圈教室后，出去了。江枫想她肯定去厕所找李月。
　　一直到晚自习结束，都没见到李月，班主任也没再回来。在校门口等公交时，江枫给李月打电话，电话关机。
　　江枫回头，瞥到周和一伙人正在校门口聚着说笑，他在是人群里最高的那个，没有穿校服，穿着牛仔夹克，江枫挪了一下目光，看到校服正被他抓在手里。旁边的人都笑得前俯后仰，他也笑，不过笑得很随意，显得他是所有人里边最安静的那个。
　　车来了，人太多，没有座位，江枫站在后门处，透过玻璃，看到他们已经离开，江枫扭回头，视线依然飘荡在窗外。车厢里很暗，轻轻晃动着，街灯暗黄地照在路面，半天也照不到人影，商铺基本上都已关门，再往更远的地方望去，只有一片黑暗。
　　第二天上午，李月还是没有出现，不过江枫已经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应该说全校都知道了。
　　李月昨晚又去艺术楼找周和，被卢子蕊扇了耳光，传言说扇了好几巴掌，李月的脸都肿了。校门口的保安看见之后联系了班主任，李月和卢子蕊现在已经被家长带回了家。
　　连地方都不挑，离保安室这么近就直接动手，那些人，到底凭什么张狂，凭什么认为自己就是世界？江枫一直盯着卷子发愣，眼前的经纬线变成一张网，正有东西想破网而出。
　　下课后，凳子被轻轻踹了一下，江枫回头，人还是趴在桌子上。
　　蒋睿伸出自己的卷子，“晨昏线那道题很重要，我写了笔记，你自己看看。”江枫接过试卷，卷面干净，字迹清秀，连笔记都很工整，真是字如其人，江枫对着蒋睿那张白净的脸笑笑，“谢了，学委。”
　　蒋睿扯了下嘴角，目光往窗外瞟了一下又重新看向江枫，“我看你上节课又发呆，咱们现在可没多少时间了。李月的事····”蒋睿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座位“关键看她自己调节，你要考虑自己的时间。”
　　江枫点点头，转身看试卷。
　　晚自习结束后，李月依然关机，江枫想了想决定去一趟李月家。严格来说不算是家，李月是从县城考到市里的，她妈妈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陪她高考。
　　到了出租房，江枫敲门没人应。门口的扫帚簸箕本来应该立在墙边，此刻却倒在了地上。江枫弯腰扶起，低头时看了眼门下沿边，里边是有光的，起身后又试探地敲了两下门，依然没人应，便转身离开了。快走到学校时，开始滴起雨，滴了几滴后越下越大，江枫赶忙跑到商店门口避雨。
　　学校门口连着开了三家便民商店，江枫跑到第二家门口，正左右张望出租车时，看到右边商店门口站着一个人，是周和。
　　两人之间隔了一个冰箱，一块木板和一个水桶，他独自站在那儿抽烟，目光在雨里飘着。江枫注意到他左手拿着伞，几秒种后，江枫抬腿向右走。
　　多年后江枫再想起那个雨夜，依然无法定义当时的心情，那是一瞬间的冲动，迈腿就去了。
　　“同学”
　　周和转头向左下方看，看见一张没有印象的脸，他没说话，既是在搜寻记忆也是在等待下文。
　　“我没有伞，可以麻烦你送我去路边拦辆出租车吗？”江枫看着他的眼慢慢问到。
　　周和看着她，她的瞳孔是棕黄色的。两秒后周和眼睛转向了后面的商店，江枫立马反应过来，
　　“我···身上的钱不多了，只够坐车。”
　　周和依然没说话，看向雨里吸了口烟，一，二，三，数到三时江枫正欲放弃，周和吐出了一串烟气，江枫看着那烟气向前飘然后融进雨里。
　　“走吧”，说完周和丢掉烟蒂，撑开了伞。那是把伞是暗蓝色的，伞很大。咽下想说的话，站进他的伞里。
　　走到路边，周和站在江枫右边举着伞，他比江枫高很多，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江枫的头顶和后脑，她披着头发，说不上毛躁或顺滑，只是正常的光泽，发色有些偏黄，应该是之前剪过刘海，右耳边的头发较短，微微翘起，翘成一个幅度不大的小勾。
　　过会儿，一辆出租车朝这个方向开来，江枫迅速伸出手招了招，身子不自觉向前倾，周和也跟着往前挪了挪伞。车子快停好时，江枫抬头向周和道谢，“谢谢你啊”，棕黄色的瞳孔泛着淡淡的光泽，周和点了下头。
　　“我走了。”说完江枫便向前一步走出雨伞，开门，弯腰，钻进车里。周和瞥见她的背包上挂着一个海贼王，半秒后转身返回商店，李雷他们几个人正在柜台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