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芳菲》Martin

7、七 飞速 “

　　“我没吓到你吗？”林怡虚弱地半坐在病床上，小脸惨白，嘴唇也一点血色都没，甚至微微开裂。张少康见此，起身去把杯子里半冷了的水倒了一半，加了点热水进去，递给林怡。但林怡似乎不听到回答不罢休似的，并没有接水的意思。

　　“还好吧，这样真的很危险，来，先喝点水。”林怡接过了水，微微抿了口。

　　“还好就是吓到了的意思，不是吗。对不起，又给你们添麻烦了……其实……”

　　张少康等着林怡说完，后者却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于是他便开口道，“只有你离开这件事，才能吓到我，而不是你的偏激。”张少康边说，边把椅子往林怡床边拉近了些。

　　“我们只见过十多次，甚至没怎么仔细接触过，怎么就怕我离开了？”林怡抬着头盯着张少康，心里暗自给自己和对方的容貌分别打分，得出的结论还是不相上下，每次她没死成后，都会迅速恢复以往内心戏极多的状态，等到下一次压抑的悲伤再溢出的时候，就又去尝试，于是生生死死之间徘徊，于是耗尽身边所有爱她的人的耐心和感情，甚至于那么些同情，统统都要消耗殆尽。

　　她就在因喜欢她外貌或是体贴细腻而来的人与看透了她的偏执和疯狂厌恶而去的人之间静止不动，偶尔抬起头看看永远就在前方那么点，却似乎永远照不到自己身上的光。

　　张少康看自己离她近了些，对方却没什么反应时，感到有些开心，他认真地看着林怡说，“我能理解你，你懂吗，不是像沈安那样的职业性的理解，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第一次见你其实是在车里，你那天撑着把深蓝色的伞，穿着深蓝色裙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能理解你并且一直想拥抱你，可能只能用缘分来解释？”

　　“我知道我说的都很牵强，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是我很想接近你，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是，我看到了你手腕上的刀疤，知道你有抑郁症焦虑症甚至轻微的被迫害妄想症，但我还是很想很想接近你。”

　　“你是吓到我了，我以为你会死，我从来没这么害怕过，从刚认识你开始，我就想和你过一辈子了。”

　　“……你背稿子了吗。”林怡感觉到有些感动，又有些尴尬，她知道世上是有这种诚挚的感情，甚至于能一生不变的爱情，她知道，也相信，但却从来不信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她经常想，在夜里，在回程的车上，一个人幻想，幻想有人能把自己拉出这苦海，真正保护起来，但她心里也再清楚不过了，就算真的有这么优秀而专情的人，他们也只会喜欢那些健康而温暖的人，她是一个只会消耗别人的黑洞，把所有快乐吸走，把黑暗留给那些曾经真正喜欢过她的人，这是抑郁症病人最擅长的事，即使与此同时她自己本身也感到痛苦不堪、无比绝望。

　　张少康这段话说得太流畅了，林怡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接什么，便回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甚至带点嘲讽的话。看着他愣住的表情，林怡心里感到有些抱歉，她并没有嘲讽的意思，却总像一只胡滚乱爬的刺猬一样去扎伤别人，尤其是扎伤这个帮助了自己的人，便更感愧疚。

　　“你会很累的，有人喜欢过我的，你看我这张脸也知道肯定会有人喜欢过我，他们中间有像你这么诚挚的，但最后也走了。我只会给你们灌输负能量，你会很累，你会受不了，你会看到我甚至于想到我就厌烦。”林怡顿了顿，还是补充道。

　　“我很感谢你，真的，你是个很正直的人，说实话我很喜欢你，也很喜欢沈安，但我只会一直一直的啊我好痛苦我活不下去了，一次一次让你们担惊受怕，你会想离开我，反正每个人都会这样，我不希望你再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我不值得的。”

　　“给我个机会吧，林怡，给我一个机会，你看我也有能力，也成熟了能保护你，我可以发誓，我会用我的所有包括我的生命去给你幸福。我不懂怎么说特别好听的话，我就没真正接触过女孩，但是……”

　　“求求你了，不要再离开了。”这句话张少康没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呢喃。

　　此情此景给了林怡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她们相识多年，相恋多年一般，这种错觉让她感到十分矛盾，她想接受他，很想，同时不愿接受他甚至是害怕去接受的心情也十分强烈，她太害怕了，深深的恐惧里还夹杂着无限渴望。

　　“方夫人不会同意的，我这种样子，根本不是能让人放心的样子。”说完，她便有些唾弃自己的脑子怎么转得如此快，显得自己愿意了似的。

　　“我会处理好的，我都会处理好的，你愿意吗。”
　　“我不愿意。”林怡本能地呛到，她对这些愿意纵容着自己的人总会显得有些矫情，把自己的羞赧隐藏在高高在上的身后。

　　“我太愿意了，那我把愿意分你一点，你只要跟着我就好，好吗？”张少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是知道林怡那别扭的想法，也许是自我安慰吧，即使她是真的不愿意，自己也要把这个不字擦掉。

　　“我们先回家，我在东山路还有间房子，是我大学的时候自己赚钱买的，贷也还清了，你租的房子附近实在是不太安全，我也不敢让你一个人住，我们先去那里好吗？”

　　林怡还是跟着张少康回家了，她拿到手机的时候，发现自己手机里没自己母亲的联系方式了，甚至连一点关于她的痕迹都没，稍想了想，便明白了大概怎么回事，到家后，张少康要离开去搬林怡原本住处的东西，林怡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他，那指使的姿态，活像家里养了十几年的猫主子。

　　张少康走近来，蹲在她面前，“小怡，你的手真好看，我可以拉你的手吗？”

　　“登徒子，不可以。”但手还是没藏起来，就这么放在腿上一动不动。

　　张少康牵起了林怡的手，滑滑的、软软的，他有些恍惚，就在前几天他还担惊受怕着，差一点失去了心爱的人儿，现在却能碰到她的手，她也不会害怕地抽回了。他好庆幸，他庆幸上天安排得刚刚好，他长大了成熟了，遇到了深爱的人，遇到了另一个看似长大却天真得很的林怡，他知道林怡的防备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其实内心太渴望被人爱了，完完全全就像个缺爱的孩子。这其实从心理学上也有解释，人在童年时受到伤害或是打击时，如无合理地疏导，心理年龄往往就会停留在那一阶段，甚至于那一刹那，往后无论怎么像大人，也总会在某个时刻流露出当时的恐惧、或是痛苦，而当时的那种负面心情，也会在日常生活中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自己，张少康都懂。

　　林怡第一个准备接受的人是自己，如果不是自己，是一个会让她受伤的人，恐怕她就再也不会接受别人了；她还没真的到需要服药控制病情甚至是被监管起来的地步，她如此幸运，一个人走到如今，虽然满身伤痕，却仍是鲜活的；而自己也如此幸运，此时的自己已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也有如此决心。

　　张少康庆幸上天安排的一切巧合，这让他甚至有些鼻酸，他是个聪明的人，知道这一切多需要被珍惜。

　　林怡也有些恍惚，她很多年没被人拉过手了，严格来说，她只在小时候被妈妈拽过手，她也从来不知道被一个友好的、想爱自己的男人牵住手是这种感觉。

　　她很喜欢，也有些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