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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生门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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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怡觉得自己的求生欲还是很强的,比如每次都在无法挽回的边缘停手,她经常在内心为自己的行为辩解,自己只是生了什么奇怪的心理疾病,才会承受不了明明常人都能承受的痛苦,才会通过伤害自己来缓解这种痛苦,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自己能活下去而不是被生根发芽的痛苦完全侵蚀。
但她也清楚得很,这是自残,这是错误的宣泄方式,这是一个扭曲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你是林怡?很高兴见到你啊。”眼前的人是张少康替自己联系的心理医生,叫沈安,是个长得十分温柔而富有气质的女性,看样子绝不超过三十岁。
林怡还是没删掉这个号码,她想再试一次,为了不让自己真的彻底回不了头,再试一次,即使她已经看过好几个心理医生而毫无改善。
她并不是在一开始就放弃了自己,林怡刚发现自己有抑郁症倾向时,就去过医院,看了精神科,也是一个女医生,林怡听着医生说既然交了钱为什么不说自己的事情,如果自己不说话就没人帮得了自己,于是她站起来离开了,她觉得也许别人都太忙了,所以不会给自己太多时间,但如果非要自己一见面就倾诉一大堆的话,恐怕一回去就要羞耻得了结自我,她不是不想说,她有很多顾虑,这些顾虑封住了她的嘴。之后又换了其他地方试了一两次,某个医生更为奇怪,直接开了一大堆药,和林怡保证只要吃了药就会开开心心不会有任何烦恼,她呆呆地看着一大袋子药,看着站在这个中年医生身后的实习生一脸同情地看着自己。但她还是不想放弃自己,她把药拿回去吃了,结果开始过敏,医生只说让她回去重新配药,林怡看着短信,冷笑了一声,此后再也没尝试过任何心理治疗机构。
直至今天坐在沈安面前,已是挣扎多年。
林怡接受心理治疗已经快一个月了,她没再见过张家任何人,亦或是方夫人。沈安真的是个温柔且睿智的女性,她能从林怡的只言片语里剖析出自己曾经受到过的伤害类型,并且丝毫不表现出异样,每当坐在她面前,林怡感觉自己像是坐在温暖安静的水池里,丝毫没有窒息,只有被了解被接受的放松。但林怡一直拒绝吃药,她觉得吃抗抑郁的药会让自己整天昏沉,无法思考,她只是想不被痛苦束缚,而不是让自己再也感觉不到痛苦,她喜欢这些暂时的清醒,虽然如同剖骨刮肉,所以即使两人相处愉快,进展也十分缓慢。
这次来的时候,林怡刚走进门,沈安就感觉到了一些变化,她微微把窗帘拉上了一些,希望这样能让林怡更快地放松,林怡躺倒在沙发上,抿着嘴,良久才开口,“对不起……我今天不想说话……如果耽误你时间了的话我可以先回去。”
“不要说这种话,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不是吗?就这样躺着也很好,放松下吧,我就在书桌那里。”
林怡望着昏暗房间里唯一亮着的一盏台灯,灯旁是沈安的侧脸,她内心很喜欢沈安,其实她还很喜欢张少康,她能感觉到这些人都是正直的人,她很喜欢他们。
但自己,自己永远只能在黑暗里徘徊。
“喂?少康吗?是,我是沈安,其实按理是不该说这些话的,但小怡今天的状态很不一样,你要是方便的话,最好多关注她一些。”沈安在林怡走后,打给了张少康,她手里的病人没有跨出最后一步的,但她见过这样子的病例,她知道人绝望至极的时候是怎么个安静的样子。
张少康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椅上,感受着自己的一颗心渐渐下沉,沈安是个专业的医生,她对病人即时状态的判断大多不会有错,可是林怡至今都没联系过自己,他要怎么做呢。
方夫人十分惊讶,一是自己大儿子竟然有喜欢的人了,二是他喜欢的竟然是自己小儿子曾经的家教,三是他竟然连个小女生的号码都要不到,她想说什么,但儿子又十分着急的样子,就只能马上把林怡的号码给了他,也来不及多问什么。
此时距离林怡离开沈安的咨询室已过去一个多小时,张少康打了林怡六个电话,都被挂断了,他想难道林怡存了自己号码,不想接?又借了员工的电话打过去,还是被挂断,才明白林怡是来者都挂断。
林怡挂了十来个电话,她不知道是谁要找她,也许是妈妈找了朋友的手机打给她吧,这样她的朋友肯定又要认定自己是个糟糕,只会让异地的母亲着急担心的废物女儿了。
她了解自己的母亲顾婉清,从她嘴里永远只有自己对不起她,拖累她,让她受尽委屈,绝口不提每次电话都是索要自己兼职来的钱,顺便贬低一下背弃爱情的父亲,再贬低一下本身就是个恶心错误的自己。
在去沈安那儿之前,林怡又和母亲大吵了一架,顾婉清只会把自己的怨恨不断地倾倒在她身上,数十年如此,即使自己远离家乡,也要从一个个电话里表达出来,
“你不要这么给脸不要脸,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不过你早该死了,要不是你啊,我现在不知道和哪个爱我的男人在一起过着快活日子了。”
“你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家?为什么这么不孝?你知道你姨妈她们怎么说你的吗?养只狗都比你有孝心吧。”
“你要是今天不把钱打过来,我就死了算了,反正活着也是受气,辛苦养大的女儿又是连狗都不如的东西。”
林怡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却依然坚持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里传来的熟悉的女声,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哑到难以发出声音,清了清嗓子,她笑了笑,
“是啊,我是条不知道感恩的狗,要死也该我死吧,你就不用急啦。”
于是挂了电话。
她想现在就做些什么,但她又很想见见沈安,她觉得沈安也许能帮自己。躺在咨询室的沙发上时,她却一直沉默,林怡心里告诉自己,要说出来,但她的嘴却根本懒得开口。
她永远都摆脱不了自己母亲的影子,她偏执、扭曲,活得如同地上蠕动的虫,生死都如同飞灰入眼,揉一揉便不复存在。这只是数年来里的又一次,又一次要自杀,又一次想向别人求救,难道张少康会一直暗地里出钱让自己接收心理咨询吗?她要一直这样浪费这些人的好意吗?
早该结束了,在自己出生的那一刻,就该结束了。
林怡躺在床上,门窗紧闭,房间门的缝隙甚至被堵上了毛巾,她躺在床上,闻着床边煤炭燃烧的味道,透过窗户,看着天色渐暗,看着这一片高楼在渐渐灰暗的天空里安安静静站着,十年如一日地站着。
如果自己,也能成为感觉不到痛苦的死物就好了。
这些那些的短暂清醒让她变得市侩,极端,自以为触碰到了人生荆棘,却只是坐井观天。她什么都知道,只是难以自制。
“我困了,要先睡了。”林怡轻轻地说,仿佛身边有个真正爱她的人坐着,坐在床边,微笑着看着她,温柔地看着她,而自己只是在爱人怀里将将睡去。
不用在光着灯的黑暗房间里哑声痛哭,不用在紧闭的衣柜里继续恐惧,不用在众人面前努力维持出一片安好的景象,不用再因为心墙突然坍塌,脆弱的自己暴露于众人面前而羞愧至极。
都结束了,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