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芳菲》Martin

3、三 靠近 自

　　自此林怡每周三天去给张昊天补课，其中大部分时候都是张少康开的门，林怡心想这个大少爷在家留的时间还挺长的，思及此，她又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林怡从小到大很少能见到自己的父亲，毕竟那是另一个家庭的顶梁柱，而自己家的顶梁柱是母亲，一个单身母亲，一个痛苦而充满怨愤的单身母亲，林怡想起自己小时候半夜饿了，想吃面，母亲烧了碗泡面，自己人太小，实在吃不光，害怕被责骂，就偷偷地倒了，在厕所马桶和洗手池之间，她做了一个错误选择，把剩下的泡面倒入了洗手池，当泡面残渣弄脏了洗手池的那一瞬间，那个瞬间经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长大以后的她的脑海里，她记得那时候她愣在那里，仿佛知道了自己的结局，这时母亲起夜，看到洗手池内一堆泡面残渣顿时发难，抬手就是一耳光，再是一耳光，伴随着恶毒的责骂和诅咒。

　　这些事情有太多太多，每当林怡在自己的小出租屋床上躺着的时候，她都会回忆起这些，如水的月光倾泻在床上，她的身上，其实回忆这些不愉快的事情并不会让她痛哭流涕或是什么，她经常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偶尔实在难过时，便用刀自残，看着手腕上的血汩汩流出，她才会无声流泪，试图张着嘴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等冷静下来，清理了伤口后，再回去睡，再睁眼面对第二天，重复的、滞留在回忆里的每一天。

　　这一次林怡去张昊天家时，没见到方夫人，问及张昊天，他撇了撇嘴说，“我爸妈呀，每年都要挑几个月去度假旅游，就是不带上我，怎么求不带我。”林怡听了有些想笑，便安慰他等他中考考完一定有机会去各地玩，方夫人不在，她的话也多了些，弄得张昊天积极性高涨，提前完成了这天的单词任务。

　　时间还早，林怡便问昊天家里有没有英文读物，张昊天说几乎全在他哥张少康屋中，自己屋中大概有一两本，不过得找找，便站起来想往书柜走去，“是这排书柜吗？你不介意我翻动的话我来找吧。”林怡叫住了昊天，他家的书柜十分高，需要踩个垫脚的，虽说可能性极小，林怡还是担心张昊天摔一下磕一下，他的身体和自己的身体可不等值。

　　林怡发觉自己踩上垫脚的还不够，这时的她有些尴尬，张昊天虽是发育得好，但初中年级的他和自己差不多高，再让他拿也一样拿不到，林怡仰头看着那一本铺了层厚灰的英文版《了不起的盖茨比》，微叹了口气，撇开脸使劲把手往上伸，好不容易够到，一点一点地往外抽，对于林怡这种尴尬癌晚期的人来说，当众出糗足以让她失眠数月，所以她十分小心稳妥地缓慢抽书，总算拿到了下来，一回头发现张少康站在自己身后，神色不明地看着自己。

　　林怡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本能地扯了扯嘴角做出微笑状，刚想开口解释自己是想替昊天拿书，忽而想起当时自己转身时张少康正收回手，那动作仿佛之前在护着自己防止摔落，这一想更觉尴尬，又暗自庆幸自己穿的是长款外套。

　　“以后我也在的话，拿书这些可以喊我，你们两个谁拿都比较危险。”林怡和张昊天两人同时感受到了来自高个子的关心，一个略感尴尬，一个表示十分不服气，“明年我一定会长得比你高的，哥！”

　　张少康笑了笑，没说什么就回自己房间了。林怡理了理衣服坐回椅子上，擦了擦书上的灰，示意张昊天可以开始新的学习流程了。

　　张昊天却挤眉弄眼神色诡异，“欸，你刚刚绝对不知道，我哥看到你站在那儿够书，两步就走你身后去护着你了，啧啧，他对我可没这么贴心。”林怡抬了抬眉毛，“毕竟不是所有男子汉都会任由女生去踩凳子拿书的”，张昊天大声喊冤，“我刚刚都说了我去拿，你自己让我来复习单词的，我可是大男子汉。”

　　林怡心知他不懂自己之前的想法，更不会专门解释，于是附和了两句，此事便作罢。

　　张少康回到自己房中，神色慢慢凝固，他想起刚刚站在林怡身后，林怡抬手时袖子后缩，露出了她小半截手臂，白嫩如藕，但手臂上满是新旧伤痕，蜿蜒如蜈蚣。

　　张少康曾经二专是应用心理学，他当然知道这些伤口是怎么来的，心里渐渐发寒，他感觉到自己不是惧怕，而是疼惜，自己以前打篮球摔伤过，还去打了破伤风，伤口好转的日子里疼痒难耐，少康虽然能感觉出林怡压抑的痛苦，却还是无法想象看起来温柔的她是怎样残忍地对待自己的。

　　这样做的时候肯定很疼，他坐在沙发上想了许久，拨通了一个电话。

　　林怡出门前被张少康叫住了，张少康说自己正好要带弟弟出去吃饭，邀请她一起，林怡刚想婉拒，张昊天便从楼上唰得冲了下来，张开双手挡在了林怡面前，笑嘻嘻地说，“那我就代表我美丽的家教老师同意了你的请求吧。”

　　昊天正开心着，却没注意林怡的神情，林怡看到张昊天冲过来抬起手臂挡住自己去路时，猛地往后退了点，双膝微微呈蹲的趋势，右脚微微往后挪，张少康一看便知是防卫预攻击的姿势，便上前一下打开了张昊天的手，把自己弟弟拉远了一些，以让林怡感觉到安全距离的存在。

　　林怡的动作十分细微，甚至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她只是害怕，在张昊天冲下来拦住她的时候。

　　她曾经被这么拦过，那是在她小学时候，被一群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小混混拦着，他们绕着自己转圈，时不时就有个人冲上来要扒自己的裤子，她一直往妈妈在的棋牌室奔跑，途中还向路人求救，却屡遭冷拒，那些人一直跟着她，在背后发出古怪的笑声，终于到了妈妈在的地方，她跑上楼推开门，眼泪终于敢在眼眶里打转，林怡永远都忘不了自己慌张地诉说一切，却被自己的生母冷脸相待，甚至斥责出包间，只因为自己打扰到了她消遣。

　　眼泪没流出来，便是没有丢人，便是没有向人求依靠而被再次抛弃，便是存活。

　　林怡胡思乱想着，也没拒绝张少康的提议，三人一起去吃了饭，张少康开车，回来后先送了张昊天回去，张昊天下车时又是一通挤眉弄眼，开开心心往家里跑。

　　林怡坐在后座，有些奇怪为什么不是先送自己回去，一般时候的她肯定会开始警惕，但今天的她又陷入了不堪的回忆中，连吃饭时都是浑浑噩噩，只稍觉得不对，微微抱紧了自己，手里握着手机。

　　“那个……你看我长得……还可以吗？”开着车的张少康突然开口问道。林怡一脸不明所以，礼貌地回应道“啊很帅……很好看啊。”“是吗，嘿嘿。”张少康显得有点羞赧。林怡内心更加不适应了，她不知道张少康突然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与此同时的张少康也在内心暗自唾弃自己，他觉得自己这样子肯定很猥琐，但是如果直接告白岂不是更容易显得轻浮。

　　到了林怡所住的小区门口，车不方便开进去了，林怡下车后道谢，张少康也跟着下车了，说天太黑步行送林怡回去，林怡本想拒绝，但想到最近附近盗窃案频发，便接受了张少康的好意。

　　两人无言地走着，张少康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什么话题，谈商贸吗？谈律法吗？谈谈心理学？啊，心理学。

　　“你对抑郁症有什么了解吗？”张少康仿佛随意地问道。
　　林怡愣了愣，回答道，“很普遍吧，大概？好像很多人都会有。”
　　“是的，人人都会有一阵一阵的低潮期，但抑郁症的判定更为严格些，有很多兼顾因素。”
　　“是吗……”
　　“很痛苦，很痛苦吧？”
　　“也还好啦……”

　　林怡接完话就愣住了，她有些恼怒地抬头，认为张少康抱着嘲讽试探自己。张少康一看林怡又准备往后退，连忙补充道，“我二专是应用心理学，所以比较懂这些，也见过很多陷入痛苦之中的病患，才这样觉得的。”仿佛没听到林怡之前的回答一般的解释。

　　“应用心理学？”
　　“是的。”
　　“像‘lie to me’一样吗？对人的微表情分析？”林怡有些好奇地问道。
　　“不是的，其实微表情这一方面是相当复杂的，可以有成千的分支，而且对于每个不同个体而言，都有不同的基准线，即使人有共同性，电视剧其实夸大了很多，心理学能擦边，但只是两个巨大森林的一点点共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