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易》莫道君行早

2、第 2 章（改）

　　最后还是赶在开学一周前回了学校，走的时候，方女士倒是干脆，指使着老舒同志把行李箱搬上搬下，她自己连车站都没去，在他们上车之后，利落地转身摆手，就上楼了，连个眼神都没给。舒易看得错愕，老舒同志关上车门：“你妈就这个脾气。”一副“你别与她计较，计较你也计较不过她”的语气，倒是弄得舒易哭笑不得。
　　学校与家，一南一北，动车竟也不过四小时，眼看着平原延绵走着走着走成了群山起伏，舒易只觉得百感交集。离到站还有一刻钟，过道里已经挤满了拿行李的人，为了不妨碍旁人，她也只好站起来取下了行李架上靠外的自己的行李。总说从前慢，却不知，慢的是人心，不是车马。
　　坐地铁回到学校，没到开学的日子，学校里空荡荡的，少了几分人气，食堂的窗口都没开全，菜色也单调乏味，叫人没有胃口。演唱会的日子一天天逼近，陈灿像是良心发现一般，每天想着各种法子，非要给她找出个伴儿。只是她性子一向清冷，懒与人客套交流，跟身边的人就难免疏离，一时间要找出个能结伴出行、同吃同住的人，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陈灿在一边急得火烧眉毛，舒易倒是压根没把这当回事儿。旅途结伴这回事，如果不能是相知相熟、互知底细的老朋友，就不如选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还得是这辈子大约都不会再见第二次的那种。否则总难免顾忌着彼此，相互客套，各不痛快。
　　旧友难联系，陌路人无处寻。这样一盘算，倒是不如一个人了。
　　舒易早做得是这样的打算，只是不好说破。她从小一个人呆惯了，习惯了面对冷清，却没学会应付热闹。陈灿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与她一静一动，互补为友，即使如此，在一起住了近三年之后，舒易才将将能把握她的节奏，不至于在相处时冷场。只是人的感情如同积木游戏，搭建时费心费力、砖瓦相砌，毁灭时只需动动指尖，一言既出，芥蒂难弥。即使知道陈灿不该是小肚鸡肠之人，也还是不想多生事端，只等着最后她自己把这回事忘个干净。
　　好在陈灿本就是个三分钟热度的性子，没过几天就把这回事忘到一边。舒易对此松了口气，又暗自好笑，陈灿的脑子里，大概是，只存今天喜，不留昨日愁。凡是过了保鲜期的人与事，一概遗忘去天边。这样一想，竟还有些羡慕。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地往前，做出独自出行的选择之后，一系列需要操心的问题就再避无可避。学校就在市区，交通便利，到北京城际高铁不过半小时车程，自是不用操心。余下的问题，不过一个住宿。
　　偌大的北京，五步一楼，十步一宇。在哪可以住上两晚，这个问题在夜明如昼、人声鼎沸的北京城，实在算不上个问题。只不过，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住的都是一个风格的酒店，穿梭在前台和大厅，茫然匆忙如过客宿命，实在没什么意思。
　　她是个挺懒的人，不过她的懒倒是从未妨碍自己出行的脚步。从很小开始，老舒同志就带着她出去旅游，见闻多了，心也宽了。后来慢慢长大，背上个包就出门去了另一个城市，也是常有的。不过倒是对方女士瞒的彻底，依方女士买个菜都要计划一下路线的性子，要是知道了，定是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有常用的民宿网站，每次出发前随手挑上一间，没有特别难以忍受的问题，一般就随意定下了。大概是运气好，也从未被坑过。民宿的好处，大约就是，明明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日暮四合之时，却有一间屋子等待着，不是酒店里冷漠的白炽灯、反光的地砖和“滴”一声的房卡，而是暖黄的廊灯和满满的人情味。
　　每座城里，属于你的终究只有那一间屋子。只要有那那么一间屋子，你就属于一座城。否则，你就只是个过客。她走过很多城市，在每个城市的街头巷尾，都能找见一丝莫名其妙产生的宿命般的熟悉感，仿佛是上一辈子的脚印留在了那里，等着她这一世去收回。她相信自己不是个过客。

　　靠近演唱会场地，交通方便，独立洗漱间，女性房主——这样筛选下来，确定房间，联系房主。
　　大概地从之前的房客的留言评论中对房主有了些了解——
　　职业女性，性格爽朗，家中整洁明亮，条件均上乘。
　　根据房主留下的联系方式，毫不费力地在社交平台上找到她的个人账号。浏览她个人页面上的照片及文字——时敏，27岁，职业翻译，应该是在国外长大，但是在国内读的大学，之后留在国内工作。父母定居国外，她一人独居。
　　喜欢看电影，喜欢甜点，对运动有兴趣但是自己不喜欢动。
　　普通但又有个性的女生。
　　在如今的时代里，了解一个人最是简单，点开一个人的社交账号，他姓谁名谁，祖籍何处，现居何地，是否有亲密爱人，有无特别喜好，一切都不是秘密。好像不过一刻钟，就能看透一个人。明明不曾谋面，却对一个人了若指掌，这也再不是宿命小说中才能出现的情节。
　　确是再简单不过不假——不过，你也只能了解到这了。你所看到的，都是他想让你看到，愿意让你看到的。再多的，你便再也触不到了。每个人仿佛都带上了假面，如梦如幻、亦真亦假，你看清了他的面容，可却不知这面容上覆了几层假面，哪一层是真面目。
　　这样看来，想了解一个人，又最是复杂不过。

　　电话接通——
　　“喂，你好，时敏。”
　　信息泛滥，难逃骚扰电话轰炸的时代，极少遇到接起电话先自报家门的人，舒易不由得起了几分兴趣，礼貌开口：“你好，我是预定房间的房客。预定申请一直没有得到回复，于是通过电话咨询下，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不会不会，我刚巧没看消息，抱歉抱歉。”那头顿了几秒，大约是在确认，“舒小姐，对么？”
　　“对的。”
　　“好的。”她语调上扬，带着一种感染人的欢快，“欢迎做客！”
　　“谢谢！”舒易受她感染，心情雀跃，试探性地开口“Bon appetite！”
　　舒易之前注意到她社交账号的头像，是一部美食电影女主角的剧照，电影里，她的口头禅就是这个。
　　电话那头一愣，却也只愣了一秒，迅速接话——
　　“Bon appetite！”
　　两个人同时笑出声。
　　“你也喜欢朱莉亚？”
　　“嗯，Bon appetite！”舒易学着女主角的音调又来了一遍。
　　换来电话那头更欢快的笑声：“Bon appetite！”
　　这一声倒真是十成相似了，真不愧是专业人员。
　　一句“Bon appetite”之后，两人就如对上了暗号的特工，打开了话匣子。从电影开始，聊到美食、旅游，若不是那头有人打断，舒易觉得两人可以聊到见面。她那头突然被叫走，大概是忙工作，两人这才交换了联系方式后匆匆挂了电话。临挂电话前，还听到她说：“我真是太期待你的到来了！”舒易忍不住微笑：“我也很期待跟你见面。”
　　她不是个擅长交朋友的人，跟不熟悉的人在一起总难免冷场，像这样跟一个人在电话里聊得情绪高涨，是没有过的事情。
　　这大概就是这个时代才有的魅力，两个素未谋面的人能迅速通过某个共通点成为朋友。人总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其实是有失偏颇的。旧友固然重要，就像穿旧但合脚的鞋子，新鞋俏丽好看，但若要走起远路，还得是脏脏灰灰的旧鞋。
　　人生不就是一场没有既定终点的远路么，没有几个妥帖熟稔的旧友，那么多无缘由的心事，和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小情绪该往何处安放。
　　可人生若只有旧友，那也太无趣了些。旧友是一杯几巡过后的茶，没了飘转浮沉，平稳踏实，新朋是神秘的调酒，刺激着味蕾，勾起你内心深处的疯狂。
　　所以，她珍惜旧友，也爱新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