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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改) ...

  •   清晨的温煦日光偕着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划破寂静直面而来,仿佛是要将夜与昼生生断裂开来般惨烈。饶是一向浅眠的舒易,也反应了好几秒才开始伸手摸寻手机:“喂?”声音还有些干涩,同人一样还未清醒。
      ——“舒易,我有事要向你忏悔,但你要先答应我——不能生气,更不可以翻脸!”电话那头的人大概是等得心焦,一听接通便字连字地不带喘气儿地往外蹦,无奈舒易的意识世界尚处于混沌之中,这一连串的话语对她来说就如断了线的珠子,理不出个前因后果,孰是孰非。好在那人也不做多等,迅速道明了来意——“迟些时候的那场演唱会我没办法陪你去了,我姐结婚,我必须在场。”
      说话人的呼吸声顺着电话线传递而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试探与讨好,意识到对方的不安和沮丧尚等待着她的收留,舒易这才将将清醒,道了声:“无妨。”那头一愣,而后噗嗤一笑:“你肯定是还没醒!”舒易一顿,还未作出回应,那头又已风风火火地开口:“亲爱的,下次我一定陪你去,我现在还有事,挂了哈,么!”
      话筒里的忙音驱散了余下的睡意,好在天已大亮,尘世喧嚣正被唤醒,多得是热闹。她下床开窗,屋外的风仿佛在玻璃外静候了整夜,此时迫不及待争先恐后地往房里钻。树间吹来的风带着些露湿,又有几分叶香,带着整间屋子都有了生气。楼下已有晨练归来的老人,一手提着早餐点心,一手还分秒必争地做着拉伸。赶早的父母一手提溜着睡眼朦胧的孩子,一手拎着不知装着什么的乐器盒,脚步匆匆。
      每一个清晨仿佛都一样,但细看之下,每个清晨却又分明都有所不同。

      刚出房间,就听到妈妈的声音:“舒易起来了?”
      舒易一顿,想起陈灿之前在宿舍挂了电话之后大叫——“我爸妈一定是在我身上装了监视器!”,忍不住一乐。脚步不停地走去厨房,果然方女士已经备好了一家的早餐,正背对着门口摆餐筷,舒易从她背后抱上去,软软地开口:“起来了,美丽大方的方女士,早上好~”
      “没大没小!让开!”环在方女士腰上的手被拍了一巴掌,“去喝杯水,吃早饭了。”
      舒易顺势松开手,去拿水:“老舒同志呢?”
      “叫我有事?”人未至声先到,老舒同志一向的风格。

      三个人都坐下来,碗筷桌椅的声音起落。
      “你行李都收拾好了?”方女士开口。
      舒易一手扶碗,一手接过老舒同志递过来的鸡蛋:“收拾得差不多了。”
      “早上的电话声是你的?”方女士眼都没抬,仿佛只是不经意随口一问。
      舒易暗自好笑,也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开口:“陈灿打来的,她姐结婚,没法去演唱会了。”
      方女士动作一顿,注意力很容易地就被转移了,眉头一皱:“那你一个人去?”
      舒易对于这个问题倒是真的不太在意,剥着鸡蛋回答:“还没想好,陈灿不去我就不用那么早回学校了,还有时间考虑。”
      “你一个人,演唱会又在晚上,那么乱……”方女士满目不赞同,“要我说……”
      “她都那么大人了,不用你这么说那么说,少操心。”老舒同志语带不耐不由分说的打断让方女士沉下了脸。
      “她多大?”方女士的脸色极不好看,“她再大在我跟前也还是我闺女,我不放心我闺女说上几句怎么了?”
      老舒同志只顾着往口中送点心,也不做回应。方女士容不得自己被这般忽视,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伸手就把老舒同志跟前的点心端到了另一边。老舒同志由此被迫也放下了筷子,对着舒易摇着头,又叹了口气。
      舒易趁着两人无声僵持的时间,草草吃了两口早饭,给老舒同志递了个眼神,迅速逃离战场,溜回自己房间。
      老舒同志与方女士都是极要面子的人,是决计不肯当着她个孩子的面落了自己的脸的,若她不识趣地非要在场劝解,反倒会添上一把火,把事情变得更加不可开交。她若不在场,两人中便总会有一人先低一头,递个梯让对方下,你来我往、三言两语之间便可轻轻松松、不费吹灰之力地化解这一番风雨欲来之势。两个人好歹是过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吵吵闹闹也好,温馨和谐也罢,自有他两人的默契,实在轮不到她到中间掺和。
      她三两步溜达回房间,靠在床头翻了几页书,清晨的日光从窗户里渗进来,照的人心里痒痒的,毫无防备之间竟困意汹涌。
      她睡眠不好,夜间难以入眠,又极易走失睡意,一旦梦醒就再难入眠。故而总是会对新生孩童心生羡慕——动辄睡上个几天几夜,连吃奶撒尿都是梦中进行,这样的日子,于大人来说,莫不如天方夜谭。怪不得木心先生说,年青儿郎的贪睡是宝贵的,无咎的——因为日后求而不得。她也才20岁的光景,大四的学生,分明也是个正青春的年少儿郎,怎就沾上了失眠的毛病,只一场好眠,竟成了求而不得的东西。
      不过这人生之大,求而不得的又何止一场好眠?
      转念想起陈灿爽约的演唱会,冥冥之中仿佛存在某种不可言说的诅咒——凡是被赋予了重大期待的早早安排与打算,最终往往等来失望。先人常说,择日不如撞日。不知是否也是因着这样的缘故。

      思绪神游之间,不由得睡意沉沦,心里自是知晓,若是为了今晚的好眠,此刻当是不该睡的,可是睡意不由人,实在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恍惚中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在半睡半醒之间尚能分出心思琢磨着,昨晚方女士刚买了提子,现在大约是洗净了给她送过来。放轻的脚步声从身旁经过,几步之后,窗户被轻合上的声音,窗帘拉动的零件声,眼前骤然消失的光亮,仿佛是在为她的猜测做印证。
      脚步声渐远,听到老舒同志提着气放轻声音问了句:“睡了?”没听到方女士的回答,但大约能猜出她点头噤声的模样,又听到老舒同志的声音:“大上午的……估计是昨晚又没睡好……这孩子……”隐隐约约,像是窗帘挡住的光,听得不太真切。
      没料到的是,抱着本书,竟真的靠着睡熟了。

      再醒来是听到方女士在客厅与厨房之间来回的脚步声,窗帘挡住的那一片日光,已有夺目灼人之势,再看时间,已是中午。一上午的时间,竟就这么消磨了,怕是再不敢放肆叫嚣着要 kill the time,人生岁月短,哪经得住这番刀光。怕是不要几个回合,就到白发苍苍、枯槁老朽。Time依旧是time, 我们在它面前,实在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听到老舒同志的声音:“是不是该叫舒易起来了……大上午的……这么睡着……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难得她睡得这么香,就让她多睡一会……”
      “这么搞把生物钟都搞乱了……压根休息不好……叫起来叫起来,晚上让她早点睡……”
      舒易稍稍坐直了身子,把外面两个人的声音都听在耳朵里,怀里抱着的书硌着肚子,手臂上也有一个泛红的印子,用手挡了下眼睛,忍不住笑了。
      一分钟不到,就听到房门被人轻手轻脚地打开,来人走到她跟前,仿佛一下子遮去了全世界的刺目阳光,她闻到熟悉的味道,是方女士伸手在她额上,抹去睡梦中静悄悄出现的微小汗珠,她瞬间觉得放松,一时间竟有种再睡一觉的冲动。
      “舒易。”方女士一手在她额上,把所有的碎发往后拂,一手轻拍着她,“舒易,起来了,起来喝口水,等下吃饭了。”
      她的声音极轻,语气极柔,恍惚之间,舒易只觉得回到了小时候,还需要被哄着、被抱着,躲在父母的怀里,去看这个世界。她有些贪恋这样的感觉,任性的不愿睁眼,方女士也不急,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一边扶着她借力让她坐直身子,语气里也带着几分轻哄:“啊,我家舒易昨晚又没睡好了是吧……嗯,我们今晚早点睡……现在起来吃点提子好不好,我昨晚买的,可甜了,都洗好了……”
      舒易好笑,心里又觉得暖暖的。忍不住拥住方女士的脖子,配合地哼了两声。她坐在床上回神的时间里,方女士看了眼床边她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箱子,蹲下来把上面几件衣服压了压、又捋了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出去了。舒易还有几分困意,却也不由得暗自失笑,人的年纪越大,倒越像个孩子。加上大学三年,她已经住了近十年的校。最初几年都是方女士帮她收拾行李,倒是她自己每每看看行李,再看看房间,也不知跟谁赌气转头就往外走。换来方女士的调笑:“不想去学校?——那留在家里陪我好了。”
      年少时总难免因为父母的这般“不解风情”生出几分委屈。后来渐渐长大,行李每年都是自己收拾,担心会落下东西,总会提前很久开始准备。每每惹得方女士泛酸:“真是孩子大了不着家,翅膀硬了的鸟,留不住了留不住。”
      她知道方女士这是又被她的行李勾的有些伤感了。“舍不得我啦?”她跟着走出房间,在客厅坐下,从后面搂着方女士的脖子。
      这是小时候常有的姿势,后来慢慢长大,与父母不甚亲近,连交谈都变少,更不提拥抱。后来突然到了某个年纪,关系回到了小时候的状态,只是角色互换,调了个个。
      方女士也不理她,闷着头理着手里的东西。
      别扭好像是小孩子和老年人的共同特点。
      舒易也不做言语上的纠缠,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提子,方女士不是没有自我的家庭妇女,不需要她的依赖证明自身价值。

      “就这么喜欢这个歌手?”方女士突然开口。
      舒易还保持着原先的动作,闻言不由得一愣:“啊?”
      “一个人往北京跑,晚上结束的得又那么晚,住的地方也得你自己找……”方女士仿佛从她的一声错愕中得到了鼓励,“——多麻烦呀。”
      “可是票都买了,总不能废了这两张票啊。”舒易哭笑不得。
      “送人啊,刚好两张一起送人,让人家结伴去看。”方女士愈发来劲,觉得自己找到了最好的解决方法,语带雀跃,“这不就解决了,你还能在家多住上几天!”舒易一时间竟有些招架不住,不由得看向一旁的老舒同志,发射求救信号。
      “好了,她都这么大了,一个人去听场演唱会,有什么不放心的。”老舒同志抖抖手里的报纸开口:“你还能一直陪着她不成?”
      方女士沉了脸,老舒同志视而不见:“再说了,你就能保证她这辈子都有人陪着?早些适应一个人,以后也不至于落个单就觉得没法活了,现在这些孩子……”
      眼看着局面即将失控,舒易立马站出来转移了话题:“妈,我有点饿了,咱们什么时候吃饭呀?”方女士丢下一个“不跟你计较”的眼神,起身往厨房走。

      老舒同志眼瞧着方女士进了厨房,才又淡淡地开口:“我没听说你喜欢哪个歌手啊。”舒易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扯下一串提子,也不应声。
      其实倒也真谈不上不喜欢。她吃东西挑食得厉害,但是听歌杂,读书杂。
      陈灿也说过她,有声的都听,有字的都看。这话倒是一点不假,她有偏爱的风格,但对于其他的众多纷纭,也有几分兴趣。世间多的是,不临其物,不知其趣。她不愿做一叶障目之人,白白错失这世间的众多乐趣。
      其实是陈灿喜欢的歌手,她不过是个陪客,为着感受气氛走的这么一遭。只是这话一说出来,方女士更是不可能放人了。
      她没有反应,老舒同志也不恼:“我想你应该知道,看戏——马戏也好,演唱会也罢,聪明人看门道,蠢人看热闹。你要知道自己看什么——人生也是一场大戏。”
      舒易眉毛都没抬:“看热闹。”
      老舒同志手里的报纸又一抖,眉头一拧就要开口,舒易却不给他机会,顺手把手里吃剩的提子塞给他:“老舒同志,这个世上蠢人一般比聪明人过得舒坦,你不明白?”
      老舒同志是个老教师,有所有教师有的毛病,好为人师,上纲上线。一件小事能迁移出无数的人生哲理。最好的办法,是不叫他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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