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恶魔的独白 他有多珍爱 ...
-
不带恶意的暗中凝视往往并不容易让人察觉，所以当艾丝翠德开始怀疑的时候，他的这种暗中的窥视其实已经持续了不短的时日了。
其实一开始，魅影对艾丝翠德是怀抱着恶意的。
一个多月前的深夜里，她突然出现在化妆室唱歌安慰克里斯汀，这不仅打断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歌声，甚至让克里斯汀到现在都深信不疑她就是音乐天使，他失去了成功伪装音乐天使的机会。
他是动了杀心的。
他选择克里斯汀不仅仅是因为克里斯汀的声音条件让他感到满意，年幼且可塑性强，还因为在他黑暗而冰冷的生命里，克里斯汀是少有的让他感觉到一丝温存的人。
这或许是由于当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时候，她站在蜡烛前因为思念她的父亲而睁大眼睛哭泣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十四年前的那只猴子。
当时他正被关在牢狱里，头上套着一个麻袋，赤裸着身体被马戏团里那个嗜血又残暴的吉普赛男人狠狠地殴打着，仅仅是为了展示一场“魔鬼之子”被正义的人类所鞭笞的表演。
透过麻袋上两个小洞，他入目所见就是吉普赛男人那张狰狞快意的脸以及牢狱外面年轻漂亮的姑娘们兴高采烈的看着笑着讨论着，就像她们看到多么精彩滑稽的表演一样发出咯咯的笑声。
当然，一个丑陋的怪物、野兽、魔鬼之子被残忍地抽打、惩罚当然确实是一场异常滑稽精彩、大快人心的表演。
他默默的不吭声的忍受着殴打，对这一切他所看到的荒诞可笑宛如身置地狱的景象都完全无动于衷，直到被铁棍抽打着翻过身来脸朝上的时候，他看见马戏团里那只同样被虐待着表演给人们观看的猴子，它正冲着他吱吱的尖叫，带着焦急的尖锐声音淹没在身边人们的笑声中，它就这样立在栏杆上隔着楼层望着他，然后那黑而圆的眼睛里竟留下了两行泪水。
那一刻，仿佛身体有什么开关被打开了一样，他竟然呜呜的也开始痛哭流涕了起来，他想压抑住哭泣的冲动，可是哪怕压抑到浑身抽搐也仍旧没办法停止。
隔着麻袋，没有人会注意到一只怪物留下的泪水，人们看见他抽搐的身体，只以为是被打的缘故，反而更加觉得有意思起来。
克里斯汀有着这样一双会流泪的眼睛。
他坚信，这双眼睛内里藏着的一定是一个纯洁的灵魂。而他迫切的、渴望的想要接近和得到这种纯洁，以此来平息心中那只阴冷的愤懑的在咆哮着的怪兽的怒火。
而他有多珍爱克里斯汀的纯洁，就有多厌恶艾丝翠德。
第一眼看见她，她就让他想起来了那些当年站在牢狱外的那些千娇百媚笑的没心没肺的的姑娘们。
他眼睁睁的看着这些拥有了美丽皮囊天使外表的人们内里却是无比的肮脏和罪恶，这让他更加痛恨上帝的不公。
这是他看见美丽的妙龄少女就心生反感的原因，更何况艾丝翠德竟然让她失去了一个攫取纯洁的机会！
他知道一切不关这个少女的事，他只是在迁怒。艾丝翠德是无辜的，所以他不会主动地伤害艾丝翠德。
但他内心堆积着的重重的愤怒无时不刻不在煎熬着他。
他诅咒她，憎恨她的出现，他甚至阴暗的希望这个看上去对任何事物都充满了好奇的小姑娘某一天可以无意中触碰到他的机关，然后悲惨的受到折磨的死去。
直到有一天清晨，他刚刚结束一本歌剧的创作，一本关于原本善良的男主角受到悲惨的迫害后化身死神复仇成功的故事。
他的心神还沉浸在那激昂的畅快的旋律中，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仿佛自己就是那男主角一般，情绪畅快又满足，但他头脑里冷静的一面又清醒地知道他不是。
他既没有男主角的俊美容颜，也没有复仇成功。
他要向谁复仇？那些伤害他的人？还是他那嫌恶他的面容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的父母？抑或是赐予了他这份丑陋的令人作呕的容颜的上帝？
他被人人所追捕，处处受人仇视，没人和言悦色，处处不见怜悯。
整个世界都是他的敌人！
而这一切不是因为犯了任何罪过，只是因为那怪诞丑陋的容颜所造成的不悦。
无法复仇，他只能在这又冷又暗的地方、在这黑色绝望的地牢底下苟延残喘。
带着愤懑得不到解脱的心情，他穿行在复杂的地道中，宛如一个帝王视察着他的领地。
却在某处几乎没人会出现的走廊隔壁的地道里，他听到有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这脚步声似乎遵循着某种音乐节奏，让深陷混乱心绪的他恢复了神智。
他仔细聆听辨认，是《春之圆舞曲》。
谁会在清晨在这寂静无人的走廊跳着舞呢？
他透过某处机关悄悄看了去，是艾丝翠德！
这个女人。
魅影厌恶的挪开眼睛，关上机关。
他想要转身离去，却又不知道是什么心理作祟，他沿着地道跟着这脚步一路走了过去。
他告诉自己，这么做只是为了要抓住这个女人的把柄，在这座剧院里，不能有任何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
他一路走来，发现这竟是去天台的路。
魅影一向不喜欢天台的存在，哪怕天台也是个人迹罕至的好去处，这倒不是因为天台离他的地下宫殿距离最远，而是这里太过暴露。
生存在黑色绝望的地牢地下已经太久了，他已经不习惯将自己暴露在阳光下。
他倒是要看看她来天台做什么。
魅影藏身在一座靠近墙壁的大型雕像后面，嘴角流露出一丝冷笑。
然后，他就听到少女的歌声。
“百灵鸟飞向蓝天，温和清风吹来暖意
欢乐温柔的气息早已复苏，亲吻着田野和草地
春天就在这可爱的壮丽美景中醒来
所有的痛苦于此终结，所有的不幸逃向远方，悲伤也被抚平
……
泉水潺潺呤叮作响，它已长久静默停唱
歌声洗刷这里，使它洁净神圣
枝头传来甜美的歌声，夜莺鸟儿在轻声唱，春日中的第一次开喉
不想打扰到我们的女王
快安静，你们这些春日歌唱家
你们甜美的声音不久就会传遍各地
似乎抱怨也就此缄默，这颗心就在这甜美的梦中沉沦……”（1）
是《春之圆舞曲》。
少女的歌声里饱含无限生机，仿佛她眼前所看到的不是人烟稀少的街道和建筑物林立的城市，而是美丽的山林在旭日初升下逐渐苏醒过来，春暖花开，鸟语花香的景象。
这无拘无束、生机勃勃的歌声让所有听到的人都跟随着欣赏起那被他们所忽略了的春天的鲜妍景象，让人不由自主的相信世间的一切都是那么生机盎然，哪怕地狱里诞生的恶魔也不禁微笑着承认春之女神的美丽动人。
从前那些从未被关注和在意过的、潜藏在记忆的角落里的春天美丽的风景仿佛打开了封印一般涌上心头，除此之外，魅影什么也没有想，那些折磨他已久的不甘、愤怒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暂时镇压了一般，让他的心底极为平静。
街上寥寥几位早起的人士也听见这歌声，他们面带微笑的驻足聆听，然后向上望去，冲着剧院的天台上那抹隐隐约约的人影点头示意，感谢她奉上这么美妙的音乐。
当一曲结束，魅影终于回过神来。
他早就注意到艾丝翠德的声音虽不像克里斯汀的声音一样圆润优美，但是却空灵清亮，却不想竟还如此富有灵气。
但是，这一曲歌里，他至少能找出五个以上技巧还不行的地方，除了感情的充沛，技巧上还远远不够精湛。
他挑剔的想着，然后转身离开。并没有注意到自己那与平时的阴沉和压抑相比较而言，更加平静和温和的心境。
之后，他每天都会躲在雕像后面，偷听她的歌声，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
艾丝翠德除了偶尔练习需要上台表演的唱段之外，唱的更多的是清新欢脱的歌，哪怕是普通的抒情小调或者随口唱出的言语和咏叹都带着对生活的赞叹、对美好的向往。
这恰恰是魅影所不擅长的音乐风格。
他内心排斥这种乐观欢乐的歌声，他也写不出、唱不出来这种歌。
多么愚蠢的歌声。
这美好的一切不过是这幼稚的女孩天真的臆想罢了，当她终有一天遇上生活的暴风雨，定会像脆弱的花蕾一般衰败、凋零。到那时，她将会领略到生活的残酷、美好的虚伪。
他一边讽刺的带了点恶意的想着，一边依然静静的听着歌。
这两件事并不互相妨碍，就像他一边沉浸在歌声中一边依然还能冷静的揪出这歌声里唱的不到位的地方一样。
他依然讨厌她，却不再憎恶她了。
他认为这是一个奖赏，是来自一个恶魔的难得的宽容。
就当做是这歌声的报酬了，为了这份难得的平静。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恶魔的独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