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叹·江左风流》小鲜花饼

4、东山（2）

　　果不其然，永和十年正月桓温上奏朝廷，以殷浩北伐数罪逼废其为庶人，二月即挥兵北伐，亲领步骑四万出江陵，又着梁州刺史司马勋兵出子午道，两路大军直逼长安，一时关中百姓尽归于晋军。然终因粮秣不继，携关中百姓退守江陵。
　　又二年，桓温再度起兵，三路北伐，收复洛阳，班师还朝，途经琅琊，见昔年为内史时所种之柳现已环抱，不由慨然叹曰，“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谢安在东山闻之，以为有英雄迟暮之意。
　　再二年，谢安大兄谢奕病逝于豫州刺史任上，谢安扶谢奕灵柩还乡，主持丧仪。
　　桓温听闻谢奕死讯，心下不免戚戚，毕竟是多年的酒友挚交，一时也自觉有垂老之意。正摆手命下人置办些丧礼预备着去吊唁，郗超走入屋来，“明公也听说谢刺史离世之事了罢。”
　　“我也是刚刚听说，正打算去吊唁。景兴与我同往？”
　　“前些日子北伐收复的青州、兖州之地又陷落敌手，郗超还是留在荆州，帮明公稳住军心吧”，郗超顿了顿，接着说道 ，“明公啊，谢刺史历史明公固然悲伤，可有件事郗超还得提醒明公啊。”
　　“景兴是想说豫州刺史之任？”
　　“豫州实乃军事重镇，南接江州可扼朝廷命脉，东临江扬富庶之地，西借我荆州，以后北伐若能以出豫州而动，也可与我荆州兵马形成呼应之势，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是战略要冲。而现在刺史之任空缺出来，郗超以为…”
　　“接着说”，桓温陷入了沉思。
　　“明公请恕郗超私下做主，已向丞相举荐明公二弟桓云。明公以为可否？”此时的丞相正是与桓温多年至交的琅琊王司马昱，想来对于桓云此任也不会有太多非议。
　　“哦，你已经举荐了？”桓温面子上有些沉重，一向熟知他脾性的郗超一时竟也看不出喜怒。
　　过了片刻，桓温才道，“景兴的好意桓温心领了，只怕你此举也是毫无意义罢了。纵是丞相有心命桓云做这个豫州刺史，朝中王彪之那些老头子们也肯定不会答应。毕竟王室半数兵马已归我帐下，若将这剩下半数交给桓云，豫州荆州连成一线，那王室岂能安心？那帮世家老头子们又何以自处？”
　　郗超一愣，心道如果桓温能支持此议施压朝中，即使王谢世家们心不甘情不愿，也未必拦得住桓云晋升的步伐。可是既然桓温无此心思，自己再多说也不过是触他逆鳞罢了。又听得桓温说道，“何况我这个二弟桓云啊，治兵枉滥而不能礼待士卒，性格粗犷又颇遭那帮名士非议，也担不起这豫州刺史的大任啊！”
　　“那明公以为，何人为豫州刺史，既能无害于我等，又能稳得住豫州局势？”
　　“不是我以为是谁，而是现在，满朝上下都以为是谁”，桓温轻轻一笑，“此前镇西将军谢尚于豫州有德政，百姓爱戴之，故其死后才保举谢奕接任了豫州刺史。无奕短命，死于任上，理上来讲该由其弟接任，谢家二子谢据早逝，自然就轮到三子，谢安。”
　　郗超一向摸不透自家明公和谢安之间那些幽微难言的关系，说信任吧，桓温每有军国大政之谋断都要车马劳顿几日，跑去东山与谢安商讨，还一次一次不厌其烦地请他出仕辅政；但要说提防呢，桓温对谢安，从不向对谢奕那样，战时驱遣其奔走效劳，平日里与其痛饮达旦的坦率，反倒是常常表现出一副平日里少见恭敬之意。不过就从郗超来讲，身为桓温帐下的第一谋士，他真的很不希望谢安出山，无论是在桓公帐下和自己竞争，还是站在桓公的对立面与自己为难。
　　思量间又听得桓温命道：“景兴啊，你去坊间散布一句话，就说，’安石不出，如苍生何’，我还就不信他这次还不出山”。
　　郗超犹疑片刻，“明公不怕将来会有一日，谢安会与明公为难吗？”
　　“安石他…他不会与我为难的吧”，桓温轻轻叹息一声，也不知哪里来的信任，大概是看谢安十几年如一日幽居山中真的的少了那份追逐功名的热情，觉得淡泊如谢安应该无意于弄权罢。
　　很快，“安石不出，如苍生何”之言便是上到朝堂下到乡野尽人皆知，谢安的声名也是更高了。而桓大将军亲自吊唁谢奕，与谢安同在灵堂连着守了几个大夜，也传为一时美谈。
　　但谢安的举动终归又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一如既往的固辞不受，谢安举荐了自己最宠溺的四弟，谢万，接任豫州刺史。桓温听说后也只有狠狠砸几下书案、长叹几声罢了，其实那日灵堂里言语试探过后，这就早该是意料中的结果了，桓温摇摇头，接着处理公文。
　　豫州的消息还是日日雪花片般地像桓温飞来，说来也怪，这个谢万器量不大，于下属士卒也很不亲和，可在豫州却是恩威并重，手下们却也是十分敬服。桓温心道难不成谢家又出了一个韬光养晦的奇才，正思量着今后要对谢万多加注意，就听得郗超走进府中，“大将军，超今日听闻，你一向其中的大隐士谢安，居然出山跑去了豫州”。
　　桓温一皱眉，“谢安？他去豫州作什么？”
　　“还不是他那个好弟弟谢万嘛”，郗超在堂下坐定，“大将军有所不知，谢安其人简傲，于政事上不过碌碌之辈。郗超听说，是谢安特意去拜访豫州谢万手下那几个将领，常常与之交游，又百般提点谢万练兵养民，处理些要紧的政事，这才渐渐帮得谢万把威信立起来”。
　　桓温听得心安，谢家有一个难缠的角色就够了，桓温一点儿都不想再多来一个，又不由发笑道，“那谢安对这个弟弟倒是宠爱的很啊！”
　　“可不是嘛”，郗超一向精于各种名士趣谈，说起来便是滔滔不绝，“谢安对谢万真称得上百依百顺了，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我听说就只有一次例外，在氏族家皆传为笑谈的。”
　　“说来听听？”桓温心道，依谢安的好脾性，难得也会有生气的时候，不由觉得十分有趣。
　　“那还是几年前之事了，王右军送了谢安一件领裘，听说十分贵重，却被谢万看上了，每日都缠着谢安说怕冷。谢安一个不乐意，送了他三十斤棉花，叫他去御寒。”
　　“这还真像是安石的作风”，桓温一笑，又道，“既然安石在豫州，想去不远，景兴不妨和我同去拜访？也顺道去看看豫州现在的情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