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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山(1) 永和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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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九年,暮春时节。
此时的桓温平蜀之后,位进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治下已有八州之地,调配兵卒粮草更是常常不再上书朝廷。再加上郗超入幕,也是忠心耿耿、进行谋划,一时声威即盛。会稽王司马昱虽说对桓温一向是信任有加,可耐不住当朝名士们议论纷纷总说桓温野心深重不能再多放权,只得搬出扬州刺史殷浩命他北伐,顺便也堵上悠悠众口。
这一日,桓温又是匹马轻裘,领两个小侍从直奔东山。眼见得一路花香鸟语,时有清溪涧流,密林幽深,也不由得慢下匆匆的步履,“倒是个清幽雅致的所在,也无怪安石沉迷此间,消磨天下之志哪。”
一路欣赏着暮春茂林修竹、清流激湍的风光,不知不觉就到了山间一处雅致的居处。终归是世家望族,加之谢安又是名满天下,虽是隐匿山林间的别居,园林修葺得也是极其精巧典丽。桓温纵身下马,轻车熟路走进了雅致的别墅,门口的小僮便是急急进去通报。
迎出来的却是谢安的四弟,谢万。桓温与谢万并无什么交情,知道他不过是凭着门第,加上些清谈的本事,做到了吴兴太守。又常听旁人说谢万举止轻浮又好与人争强,想来能在官场上如此安稳通达,也少不了谢安的宰辅高名、再加上他身边那些名士们的助推。
想到那些名士们,桓温就觉得头疼,孙绰好谈老庄玄理而于世事却颇鲁钝,王羲之呢倒有些理政之才,却也未堪大任。安石怎么和这些人日日交游?桓温想,难不成他心中真没有了匡济之志吗?
脑子里正种种念头乱转,这边谢万已行过礼,“大将军想必又是来找三哥的吧!他和我昨日与王友军、孙廷尉几人兰亭宴饮赋诗,多喝了几杯,这时候还没醒呢。大将军先进屋里坐下,我这就去叫三哥。”
“欸,不急不急,等他自然醒过来吧”,桓温略一摆手,“安石的园林,丘壑溪流、亭台楼阁,布局也是精当,我先在这边转转,一会儿到倚晴亭等他。”说罢也不待谢万答应,就自顾自地往假山后边去了。
山亭水榭着实迷人,桓温懒懒地靠在回廊边一块巨石上,心中却也升起几分莫名的艳羡。终日沙场征战、车马劳顿的桓大将军,恍惚间竟也有些向往这样山中无日月的闲雅。又不由得想到谢安,那个先相王导和自己父亲都赞叹不已的少年,那个连叱咤北地的前秦大将慕容垂也送来白狼眊有心神交的少年,如今已在这山中度过了小半生的时光。说来自己之前也来拜访过他几次,想和他论说些天下大事,但最终总被他引到老庄玄理上,心中也颇无奈。不过这次,又不一样了啊…
此时的谢安本就已经半醒,只是懒散地在躺在床上假寐,听得窗外嘈杂的声音,琢磨着大概又有客人来访。谢安心道,有什么客人让阿万去陪陪便好,因此却也懒得起身。
谢安于是便一转身打算接着做自己的春秋大梦,这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听见推门的声音。这样从不敲门的,除了夫人也就阿万了吧,谢安懒懒地喊一声,“阿万啊,有客人来你陪就好了,就说谢安醉酒,不见客。”
“三哥,这个人怕是不见你不肯走的”。
“谁啊,这么…”
“桓大将军来了”,谢万此时已帮谢安拿好常服,“他在倚晴亭等你,三哥快起来吧”。
谢安一个激灵,“桓大将军啊”,只好老老实实起身、着衣、束发,此时权势滔天的桓温,可不是自己一个山野村夫能怠慢的人物。就又听得谢万抱怨道,“这个桓温,驻所远在荆州,怎么老跑来找三哥,也不嫌长途跋涉!”
“欸,怎么说话呢”,谢安说着站起身来,“走吧,去见桓公”。
沿着回廊走到倚晴亭,远远看见桓温大喇喇躺在一块山石上,谢安便是遥遥一拜,“不知桓大将军前来,有失远迎,失敬失敬!”说罢又嘱咐身边的小僮,“去沏壶茶来。”
两人坐定之时已是夕阳西下,天边一抹斜晖洒在亭边的小池中,映得波光粼粼。谢安恭谨地为桓温倒上茶,“大将军,安酒醉还为解,今日就以茶代酒,招待大将军了。这是新采的莲花茶襟,取山泉煎的茶,久服悦心悦志。”
“安石还这么客气,我们在你园中见面,就不必称呼那些虚衔了,叫我元子就好。”
谢安一笑,“那桓元子今日大驾寒舍,所为何事啊?”
“老友久未见,想来看看安石,不可以么?”
谢安抛过来一个玩味的眼神,“元子上次来找我,是为北伐之计;再上次来,是问平蜀之议;再再上次来……”
“好了,安石打住”,桓温饮一口茶,“不错,入口醇香,苦而回甘,是好茶”,又笑道,“安石既然说我一定是有事而来,那不妨猜猜,是何事啊?”
谢安盯着桓温看了半晌,“元子心志怕是…秦?”
“哦”,桓温放下手中的茶杯,墨色的眼眸如一潭深水望不见底,“我还以为安石会猜是殷刺史之事呢?前阵子听闻王右军还写信给殷刺史,让他收敛些锋芒不要总与我相争,我还道这是安石的杰作呢?”
对上桓温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谢安却依然是闲雅自如,“这是郗参军所想么?元子能得如此大才辅佐,将来所欲之事必皆可得哪!说来我与郗参军也是神交已久了,下次元子再来可要带上他,好让安也见识一番啊。”
“安石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嘛,殷刺史之事,你做何解?”
“谢安以为,以元子大志远略,从未把殷刺史放在眼里过吧?殷刺史之去留,不早在元子掌握之中了吗?”
桓温露出少有的郑重神色,盯着谢安,“知我者,安石也,殷浩此人啊,别看也隐居了些年头,胸襟雅量却是一点没打开,好弄权而少谋断,做个刺史养民还好,非要参与军事。他前几次北伐便是败多胜少,如今为我抗衡却还要一意孤行,迟早要折腾完他手头的那些兵马钱粮”,桓温叹了口气,“我只是心疼,好端端的将士平白在沙场送了性命,南渡以来几位先君辛辛苦苦积攒的钱粮也被他耗损大半,实在是…”
谢安也正色道,“那若殷刺史…罢官之后,北伐之使自然再无人可与元子相争。谢安冒昧,想问元子打算如何攻取秦地哪?”
桓温听到北伐便来了兴致,俯身在石桌上比划到,“我打算自江陵出发,沿江而上到襄阳,再过淅川,入武关,便可直指长安。安石,此议如何啊?”
“元子久经沙场,自不会有差池。如此行军,沿途拦阻之敌少,若顺利,不过数月便能紧逼关中了。不过…谢安还有一议。”
“安石,但说无妨”。
“谢安不知兵,只是突发奇想,元子见笑了。当年魏蜀吴三国相争之际,魏延曾劝诸葛武侯自巴蜀兵出子午道,奇袭长安,诸葛武侯性谨慎,未予采纳。今日谢安想…”
“派巴蜀之兵出子午道,与我合军关中,夹击秦军?”
“是”,谢安点点头,“安不过信口开河,北伐乃我朝大计,自然要凭元子定夺。”
桓温又伸手比划了几下,“安石,我觉得此议十分可行哪。而且巴蜀一地物产极富饶,这几年安定后养的也是兵强马壮,是该拉出来练练了。”人皆言郗超谋断皆非凡常,而谢安大才槃槃,桓温想,论谋略这二人或不相上下,但论远见卓识谢安终归高上一筹,心头徘徊了多年的念头又忍不住冒了出来,“安石,想来这次北伐也就在这二年了,你大兄无奕到时候也定会随我出征。我想啊,你要是能来,能和你大兄有个照应,在营中也好时时与我谋划啊!”
谢安摇头,微微笑道,“元子还不了解我吗?谢安也就纸上谈兵罢了,沙场谋断有郗参军在,自是无虞。说来还要多谢这些年元子一直提携大兄…”
“你若不愿随军,就留在后方帮我处理辎重粮草之备,可好?”
“谢安在东山闲散惯了,怕是受不了琐碎政事的拘束。出仕之言,元子还是不要再提了罢。”
桓温见谢安正色,正打算出口的话也只得咽了下去,无奈地叹口气,摇了摇头。
此时天色已晚,谢府也早已备了酒宴,桓温一向听说谢安家的几个歌女,姿容歌技俱是一流,便让谢安叫来席间作陪。谢安也难得的亲自下堂唱了一首,唱的正是嵇康的《赠秀才从军》:
息徒兰圃,秣马华山。流磻平皋,垂纶长川。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嘉彼钓叟,得鱼忘筌。郢人逝矣,谁与尽言。
桓温听得尽兴,道,“安石借嵇中散之诗明志,我不能不续上啊。不过桓温是个粗人,音律只是粗通,今日就为安石吟诵一首吧!”桓温所吟咏的,是刘琨的《重赠卢谌》:
握中有悬璧,本自荆山璆。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滨叟。
邓生何感激,千里来相求。白登幸曲逆,鸿门赖留侯。……
此时的桓温已是微醉,而谢安没有多喝,自然十分清醒,听着桓温一直诵到最后两句,“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心中不由得有些凉意,但也终归什么都没对桓温说,只是扶着桓温进了内室休息。
翌日清晨,桓温便早早的起来,辞别了谢安回军处理政事。谢安熟知桓温的脾性,也不多作挽留,便送桓温出府。路过书房,桓温见案板上压着几张纸,便好奇地探头一看,一张上书“万殊混一理,安复觉彭殇”,熟悉的潇洒行书一看便是谢安的手笔;另一张上书“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笔触更是畅达淋漓,想来便是以书法名高于世的王右军所作的了。谢安见桓温看得入神,不由笑道,“不过是友人间戏说笔墨罢了,元子不必在意”。
却见桓温转过身来,正色道,“安石啊,你那虚妄无欲的老庄玄学是得改改了。大丈夫当有功业立世,方才不枉此生。我倒觉着,这样看来似乎王右军倒比你更通达了,不妨早从其言吧。好了不用送了,走了啊。”桓温一摆手便已走出院外,留下谢安怔在原地。
谢安看看好友王羲之送给自己的那副字,又想想桓温留下的话,不由得觉得有些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