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飞扬》hyacinth

1、上 一切缘于一

　　一切缘于一次糟糕透顶的旅行。
　　那时候的我刚辞去服装设计师的工作。第二天打上十几公斤重的背包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旅行——了解仅限于地理杂志上的画片。这样的事情常有，拼命工作挣钱，然后随时给自己放假，再拼命找工作挣钱，周而复始，散漫异常。去过的地方和做过的职业一样数不清。
　　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地方，漂亮得让人语言匮乏。傍晚的云彩在山顶飘忽不定，是浮云，像描着金边的翅膀。初步开发加上时间关系，我没有碰到除了原住民外的任何人，独自上山，从下午八点一直到凌晨四点。煮罐水，躺在防潮垫上，边喝边仰望天空，从四点到六点。森林枝叶繁茂，夜空映衬下深邃无比，从网状缝隙中隐现的星，同样繁复。三分之一的意识凝望，三分之一的意识幻想，三分之一的意识沉睡，彼此剥离，直到天上只剩了启明星。
　　哈秋！
　　我进了医院。病情远没有感冒那样简单，这终是始料未及。太高估自己的结果是被迫取消接下来将近半个月的行程，在当地医院住了两天半的院，让涂着嫣红唇膏的性感护士照料。她给我换输液吊瓶，酷似本能PV里的椎名林檎，那情形仿佛再过0.69秒那吊瓶便会粉碎在她细软的手指之间。
　　出院后用剩下的钱买了回程的硬座车票——只有硬座——用一个夜晚加上四分之三个白天回到原点。出火车站的时候，我疲惫不堪，后脑钝痛，意识薄弱，仿佛午睡太过的人。火车站对面是一个公园，我拖着徒步包，将它撂在公园椅子边，自己则横躺在上面，鸭舌帽罩住脸，沉沉睡去。
　　从未有过的糟糕透顶的旅行。
　　我当时的确这样以为。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了推我的头，“喂，小子，挪个位置。”
　　睁开眼，那个人的长发在眼前晃动，眼睛像小狗一样闪亮——抱歉，我只是想说他看起来很单纯的样子。黄昏有些暧昧的光线让我看不清他倒挂的面孔，我困倦地闭了闭眼睛，“前面还有凳子，我很累……”话未说完，头就被提了起来，“抱歉，我也很累啊，自私的小鬼。”他歪头，歪头的样子也很像小狗——虽然表情非常嚣张。
　　“刚才受伤了啊。”他叹气，手指指对面的橄榄球场又指指发青的膝盖，“你想让我这样走到50米外的凳子那吗？一个人霸占整张凳子可是很不地道。”
　　我切了一声，只觉得头痛欲裂，“随你便。”我撑着坐起来，抖抖歪在一边的鸭舌帽，发现那人的腿上血迹斑斑，正欲开口，却听头顶略微发慌的声音，“喂……你流鼻血了……”
　　“是吗……”我抬手一抹，果然都是血，完了，我怕真是灵魂出壳得太厉害了。
　　“那个……这个给你。”
　　“多谢。”嘁，一个大男人还带手绢，真够骚包的。
　　冲到水槽那里，用凉水猛拍额头，好歹止住了血。
　　“喏，还你。”我将血迹斑斑的手绢还给他。
　　“扔掉好了……根本不认识的女子在演唱会上硬塞给我的……带上伤脑筋又懒得洗。”他嘟嘟囔囔。我承认那时候开始我觉得他有点可爱。
　　“什么嘛，你很受欢迎嘛。”我似笑非笑，头脑一阵轻松。原来头痛的原因是血压太高，所以才会流鼻血，流过之后情况自然好些。
　　“也不算。”他笑了笑，“很累？”
　　“还好。”我将头靠在椅背上，云在视线里以微妙的速度移动变幻，“说实话，先前不小心生了场不轻不重的病，之后只好从外地赶回来，火车硬座。”
　　“唔。”他答。
　　我转过头去看他，大概是要用力量来形容的男人，瘦，线条刚硬，一身黑，表情有些凶巴巴的，仿佛待命的冲锋枪——上帝原谅我接二连三用在这男人身上的奇怪比喻，我发誓我的想象力从没有这样贫乏。
　　大概，因为这个男人很特别。
　　“还想睡？”他也扭头过来看我。
　　“睡哪？”位置已经被你占了。
　　他自然地将长头发甩到一边，露出帅气的削尖下巴，“躺这。”
　　他拍拍自己的大腿。
　　我不客气地枕上去，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咧嘴笑了一下。
　　大风起兮云飞扬。
　　天空的翅膀。我想。金色，好温暖的颜色。
　　二分之一的意识又开始剥离，专注陷进那片朦胧光线笼罩下的天空之中。
　　“真恶心……一个大男人在那里脸红。”头顶传来嘟哝的声音。
　　我有吗？
　　“罗嗦。”我说，顺手用鸭舌帽盖住脸颊，过了一会又觉得太欲盖弥彰，于是烦躁地把帽子甩在一边。抬眼发现他的目光正盯着远处。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用力拧了他的大腿，他呲牙咧嘴，凶巴巴地瞪了我一眼，我耍无赖地瞪回去，他无奈地耸耸肩。

　　这成了我后来时常梦到的东西。
　　有的时候我会想，如果那个时候没有因为身体状况而取消行程，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这都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