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参辰》百世镜

16、第 16 章 殷十三

　　殷十三很高兴看到楚燕归恢复精神。
　　但他很不高兴楚燕归跟着不语一起整天喝酒。
　　楚燕归现在每天除了练功就是跟不语一人抱一坛子酒，跑到鸩雾山顶上去喝酒聊天，导致他每天想找人说个话都抓不到人。
　　魔宫的修复工作完成得很快，正道那边也没那个精力再来挑衅，导致他现在都没事可做了。
　　然而楚燕归跟不语完全不在意他的心情，正在山顶的小亭子里自在着呢。
　　不同的是，楚燕归喝的是配制的药酒，不语喝的是普通的烈酒。
　　“殷前辈他……只怕撑不了多久了。”楚燕归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带着几分惆怅说道。
　　不语跟着喝了一口，说：“人生在世，总有这么一天的，他自己心里也有数。”
　　“就是因为他有数，我才觉得更加心痛。”
　　“所以你现在躲着他？”
　　楚燕归仰头喝酒动作顿了顿，最终还是放下了酒壶，点了点头，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这场灾祸……终究还是因我而起。若不是他救了我，魔宫不会成为岳灵焘的眼中钉。”
　　不语想要开口劝他，又想了想，问道：“你这心思，与他说过吗？”
　　楚燕归默默摇头。
　　不语笑了一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随手把酒坛扔向了一边的山壁，任由它在一声脆响后碎成齑粉。
　　“你即刻下山，将你心中对他的愧疚，对他的感激，对他的不舍，全都告诉他！你若不按我说的做，以后也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与你这种懦夫没什么好说的！”
　　说完这几句话，不语独自一人往半山腰上的魔宫走去。
　　楚燕归一个人愣愣地坐在亭中，半晌才把酒壶中剩下的一口药酒喝干，站起身来深呼吸了一口，向着魔宫走去。
　　他找到殷十三的时候，殷十三正趴在床上，魔娘子在帮他换着药。
　　那背上一片鲜血淋漓的伤口他再熟悉不过，那正是岳灵焘的剑招所致。
　　他喉头一紧，原本做好的准备全都化成了烟，从他半张的嘴里跑了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殷十三见他来了，连忙叫魔娘子抓紧动作，甚至想直接从床上爬起来，却又被魔娘子一巴掌按在床上动弹不得。
　　“我……不急，你先好好换药，别乱动了。”楚燕归干干巴巴地说出这一句，殷十三脸上的表情立马轻松了许多。
　　过去了一盏茶左右的功夫，魔娘子终于给他换完了药，重新缠上了纱布。还没等她收拾好东西，阴十三便已经穿好了衣服，挺着腰板端正地坐在床上了。
　　魔娘子摇摇头，对楚燕归笑了笑，端着换药的物什出去了。
　　楚燕归垂着眼，琢磨了半半天该怎么开口，然而到最后，首先开口的并不是他。
　　“其实这些天我一直想找你，可惜你一直躲着我，这下好了，我终于能对你说几句话了。”
　　楚燕归猛地抬起头，对上了殷十三充满慈爱的眼神。
　　“不是的……我……”楚燕归犹豫再三，还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将心声说了出来，“殷前辈，魔宫此番遭难，皆因我之故，还害得您受这么重的伤，我实在是……心中愧疚。”
　　殷十三听完却是愣住了：“你心中竟是这样想的吗？”
　　楚燕归点点头。
　　殷十三笑了：“你何必把什么过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呢？即便我没有救你，魔宫的存在也迟早有一天会对他们产生威胁。我倒是觉得我该感谢你才是，若非出了你这么个变故，岳灵焘那只老狐狸不会这么仓促间与我开战，若是等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魔宫只怕就不复存在了。”
　　楚燕归被他给说愣了，原来竟是这样的吗？
　　“那您的伤……”
　　殷十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的灿烂。
　　“我原本就走火入魔，不过苍天垂怜，才许我这几年光阴，如今不过是早了那么几年归还这些偷来的岁月罢了，没什么好伤心的。你随我来。”
　　说着，他起身向外面走去。
　　楚燕归跟在他后面，不知道他想带自己去哪里，但还是很放心地跟着他。
　　然而殷十三看上去只是想带着他在魔宫里走一走而已。
　　上一场大战，魔宫损耗近半，许多人更是连全尸都没能保全。令楚燕归感到惊讶的是，活下来的这些人却没有因此而伤心欲绝，而是在重修魔宫之后，又恢复了原本的生活。
　　楚燕归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称赞他们不愧是无情无欲无心的魔头。
　　“你是不是觉得这些人太过无情了，连与自己朝夕相处的朋友甚骑都这么无动于衷，还过着与以往别无二致的生活？”殷十三就像读懂了楚燕归的内心一般，笑着说。
　　楚燕归被他的洞察秋毫惊住了，乖乖地点了点头。
　　“在这里生活的人，在外人看来都是罪大恶极的。他们心里也清楚，若是被人抓住了，便唯有死路一条。因此，他们都是将自己当作了死人地活着。这样，就不必再为谁的离去而伤心，因为大家都是一样的。”
　　“魔宫初建之时，一共有三百魔头，如今还剩一百六十七。我原本是打算带着那三百人在这座毒山上聊此余生的，结局早已注定，我只是想让剩下的日子好过一些。”
　　殷十三带着楚燕归来到了魔宫最高的一处塔楼，在这上面能够俯瞰整个魔宫。
　　楚燕归还是第一次以这个角度来看这座住了几百个魔头的地方。
　　西南方向，笑忘生正在画一幅画，看上去好像是他院子里的一株毒草。
　　东北方向，魔娘子正在给殷十三缝补着衣服。
　　正东方向，几个老头正在研磨药材，旁边还放着几个巨大的酒坛，楚燕归知道，他们是在为自己制作药酒。
　　正北方向，厨房大娘正拎着擀面杖追打一个进去偷吃的精瘦老头，打着打着两个人又笑了起来。
　　……
　　原来这魔宫竟是这么活生生的。
　　“燕归，再有一年你就该加冠了，届时，我想将这宫主之位传与你，你可愿替我继续守护这个魔头之家？”
　　楚燕归眼睛亮晶晶的，干脆利落地回答：“我愿意！”
　　一年之后，殷十三为楚燕归举行了盛大的加冠礼。
　　在这场典礼上，他向众人宣布，他将正式收楚燕归为徒，并在自己身故之后，由楚燕归接任宫主之位。
　　楚燕归用一年的时间已将观月诀修习至三层。虽然还说不上多厉害，但他在遭遇灭顶之灾后还能迅速振作，已经能够在众人心中成为当之无愧的天才了，殷十三的这个决定，自然是无人反对的。
　　楚燕归在这场为自己举办的盛大典礼上替自己更名为无心，一为抛却前尘旧梦，重新开始生活；二为时刻提醒自身，无心无欲，方能强大。
　　殷十三为他加冠，以师父之名，替他取字曰“师渊”。
　　加冠礼后第二天，楚无心就随着不语一同下山到定陵城游历，也顺便替师父买些药材回来。
　　路上，他们遇到了拦路的山贼，曾经也做过山贼的不语和尚像是吃了苍蝇一般，根本没让楚无心动手，直接一人拍了一巴掌，捆吧捆吧打算扔到衙门口。
　　然而到了衙门却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人，楚无心随手拉过一个路人细问才知道是城中的一个大家族一夜之间被人灭了族，剩下的另一个家族正发了疯地想要替自家兄弟报仇呢。
　　“定陵……是魏家和宋家吧？”楚无心问不语。
　　不语点点头：“只是不知道，是谁家这么倒霉了。去看看吧。”
　　这一看，便看见了一个还在动弹的小孩子，楚无心趁人不休息将他抱回了魔宫……这些皆是后话了。
　　也就是这一次下山，楚无心见过了不语的武功。他是没有跟人学过的，只是凭借着老和尚在庙里的藏书自己瞎琢磨罢了。因此，他的功夫都十分刚强，击打在人身上都会留下形状不一的血红色印子。
　　而这次的三个人身上，都有这种血印子。
　　世人只知疯和尚的功夫是这般，却不知他早在四年前就在楚无心的眼前圆寂了。
　　若说殷十三与他有救命之恩，那么不语就与他有救心之恩。哪怕这背后之人将这口黑锅扣到他头上他都不会这么生气。
　　可是这次被人针对的，偏偏是这两个人。
　　若是说这幕后之人的目标不是他，楚无心自己都不相信。
　　“公子，你且松开手吧，只怕是又要掐出血来了。”凌风用热水沾湿了手帕，想要替他擦擦手。
　　楚无心被他这么一提醒，才注意到自己竟一直在用力握紧了拳头，此时手心还真有些刺痛。
　　“我自己来就好。”他接过凌风手里的帕子，轻轻擦了几下，便又还给了他。
　　“公子，虽然我对魔宫的众人都不是太亲近，但我明白自己的亲人被人诋毁是种什么滋味。”凌风见他脸色还是不好看，心中也是着急，“但是，您千万要注意身体，这样才能为他们洗脱冤屈，不是吗？”
　　楚无心抬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竟笑了：“凌风，十一年前我捡到你，你已经完全不会与人交流了，你可还记得？”
　　凌风点点头。
　　“那个时候，我想把你交给不语和尚的，他却不收你。他说，只有让我自己带你走出来，你才会一辈子忠于我。”
　　凌风不太懂他说这个的意思，但隐隐觉得自己是该好好谢谢他的。
　　楚无心看他呆呆楞楞的眼神，就知道他肯定没听懂自己的意思，随机摇头笑了笑，罢了罢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何必还要他知道得那么清楚呢。

作者有话说

开始上课了，好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