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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你喘的像条 ...

  •   1937年,渝城。
      时值九月,暑热还未散尽,太阳白晃晃的如同一块银币,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光和热,在日光下曝晒的码头工人们都感到裸露的皮肤像土地一样干涸龟裂。
      小六头上搭着一块毛巾,缩着身子躲在房檐下休息。他是个棒棒,码头上像他这样的棒棒有很多,都是趁休息时间出来揽活的。
      有工头看见他,问:“走不?”
      小六摇摇头,旁边有年长的棒棒拉住工头,示意他自己可以接活。
      小六撇撇嘴,没吭声。他可和这些到处转悠希望碰碰运气能拉到生意的棒棒们不一样,他早就和雇主约好,不用和他们抢生意。

      “三天后的中午你去朝天门码头,”雇主说,推给他一个信封,“接一个人。把她带到龙隐寺就好。里面是定金,把人带到,我会付清余款。”
      小六不动声色掂掂信封,问:“你要接的人长什么样子?”
      雇主摆摆手。他是个很斯文的男人,穿西服套装,戴眼镜,一看就是个文化人。他笑笑:“最格格不入的姑娘。”
      小六很不喜欢他的笑容,好像他怀揣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雇主再一次强调:“记住,安全带到。”

      小六对此嗤之以鼻——他在渝城生渝城长,又在渝城走街串巷做棒棒,渝城的大街小巷他熟的不能再熟,还怕他把人给带丢?正胡思乱想着,码头突然安静了一刻,立马重又喧嚣起来,小六眯着眼睛一扫,霍地站了起来。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雇主口里“最格格不入的姑娘”是什么样的。月白色暗纹旗袍,黑色皮鞋,长发盘的一丝不苟,扣一枚晚香玉形状的玉饰,在这样炎热的天气下这姑娘盘扣一路扣到下巴,手上还搭着件黑色薄呢风衣,硬生生和别人差了一个季节。她提着箱子四下环视,小六和她的视线甫一对上,便激灵灵打个寒战:她的眼瞳,是冰一样的灰蓝色。
      姑娘也不动,就安静地站在原地,几个棒棒对视一眼,围上去准备拉生意。
      小六蹿上前,说:“你,你好?”他心里也没底,也不晓得这老外听不听得懂。
      姑娘矜持地点头,“侬好。”
      非常地道的上海话。
      小六一下来了精神,他跟他幺爸学过上海话。当即说:“吾是顾先生寻来的,小姐,脱我来。”
      姑娘微微一笑,伸出手,“我听得懂渝城话,侬上海话讲的蛮好。我姓卢,卢照晚。”

      卢照晚只带一个小提箱,小六的竹棒派不上用场,于是他一手拿竹棒,一手拎着小提箱。小提箱很沉,里面不知放了什么东西,走起路来一丝声响也没发出。没走出多远,小六就感到手臂肌肉酸胀起来,想到那厚厚的信封,只咬牙闷头走路。
      卢照晚说:“我是第一次来渝城。”
      小六尽量客气地说,“卢小姐觉得怎样?”
      “同上海很不一样,”卢照晚左看看右看看,美丽的面孔上笑意盎然,“怪不得顾汀喊我来渝城。”
      小六没说话。不是他不想和这位卢小姐攀谈,实在是行李太重,加上日头毒辣,他已然汗流浃背。他很好奇纤瘦的卢照晚是怎么轻轻松松拎起这个小提箱的。
      两人一路无话。
      卢照晚忽然问道:“六先生,您是不是很热?”
      ——小六向她介绍自己叫小六,这外国姑娘便想当然地以为他姓六。
      小六在心里直翻白眼,此时他们已经快要走出朝天门码头,少了房屋的遮挡阳光更加肆无忌惮,脖颈处一片火辣辣,小六怀疑得晒脱一层皮。再看卢照晚,依旧是清清爽爽的样子,鬓角连一粒汗珠都无,她甚至抖开了那件黑色呢风衣。
      在小六惊诧的目视下卢照晚穿上黑色风衣,说:“可是我觉得有些冷。”
      这姑娘,怕不是脑子有毛病?小六吸了一口气,客人脑子有毛病没关系,有钱就行。他顽强地点头应和:“是有些冷。”
      卢照晚似笑非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小六刚想摇头,脚踝处一阵冰凉,在那瞬间他以为是风,可是马上意识到不对,那种冰冷黏腻如同死去的鱼,缠绕着脚踝并且快速向小腿处蔓延!小六低头一看,尖叫出声:他们走过的石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黑的泥土,猩红的藤蔓从土中生出,正顺着他小腿向上攀爬,再定睛一瞧,那根本不是什么藤蔓,而是——
      “舌头。”卢照晚冷冷地说。
      光线蓦地转暗,像是有人旋转调节光线强度的按钮,周围的房屋剧烈震颤起来,簌簌往下坠落着黑色的粉末。码头上的工人全都不见了,唯有嘉陵江还在徐徐流淌,千古不变。
      卢照晚没有说错,周围开始急剧变冷,寒冷的气体自嘉陵江上飘起,是雾一般纯洁无辜的乳白,一切物体一碰到这些气体便砰地开裂,一时间仿佛狂风袭来,房屋崩塌,飞沙走石。那股气体扩散速度极快,眼看就要席卷他们二人。小六丢开手提箱,两只手死死地掰住血色长肉条,企图扯开那条舌头逃生。
      卢照晚从风衣中抽出一根手杖,天知道她是怎样把半米长的木质手杖藏在风衣里的,警告道:“别动!”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舌头似乎察觉出小六的意图,猛地发力,舌尖刺进他的手背,穿透了掌心。
      小六惨叫起来:“救我——”他突然明白了顾先生强调的那句话的意思,他并不是担心卢照晚迷路,他担心的是,卢照晚根本没命走到龙隐寺。
      他看不清卢照晚的表情,因为舌头缠住了他的头。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头骨发出的脆响。
      他想,他是没命拿到剩下的一半佣金了。

      与此同时,龙隐寺。
      负责洒扫的小和尚手持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清扫落叶。龙隐寺植木众多,一到秋日,落叶纷纷,如果不及时清扫,一旦下场雨这些落叶就会腐烂在石板路上,留下黑色泥状物。因为年纪小,所以清理落叶的活便落在他身上。可他今日却没有扫地的心思,他的注意力权放在了门口那个男人身上,半是好奇半是疑惑。
      男人很高,西服套装笔挺,鼻梁上架着细边眼镜,看起来就像个温文的书生。可是在男人不经意地活动身体时可以看出他四肢灵活,埋伏在衣料下的肌肉充满爆发力。他已经在寺院门口等待了一中午了。
      这样西式新派的人,不该出现在寺院,小和尚也知道喝过洋墨水的人好多对佛教和僧人有种不屑。
      所以,他在等谁?

      顾汀抬起表,三点一刻,卢照晚迟到了。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有东西拖住了卢照晚,导致这位从不爽约的小姐很可能要放他鸽子了。
      顾汀啧了一声,有些烦乱地垂下手。
      龙隐寺依白岩山而建,面对嘉陵江,碧绿的江水波光粼粼,有种玻璃的质感。
      顾汀抄手往嘉陵江的方向走,看似闲庭信步,实则飞快思考着。他敢让普通人去接卢照晚,一则是真心害怕卢照晚看不懂他画的地图,二则笃定十有八九不会有东西出现——毕竟他得对一个无辜年轻人的生命负责。可是现在那些东西出现了,说明卢照晚的行踪暴露,更坏的一层是他们当中很可能出了内奸。他不能去接应卢照晚,这样他也会暴露——再者,用卢照晚的话说:“Arther,你连我的箱子都比不上”——他没蠢到跑去送死。
      他现在能做的要么是通知其他人撤离,但肯定打草惊蛇,要么,他只能等。
      等卢照晚解决完那些东西,带他走。

      死里逃生,是怎样一种感受?
      上一秒,小六是真心认为自己必死无疑,可是就在下一秒,冰冷的空气灌入他快被压瘪的肺部,带来利刃切割的剧痛和生机。他顾不上擦拭满脸黏糊的口涎,趴倒在地用力喘息。
      极度的缺氧令他面色发绀,在他睁开眼后发现卢照晚正一脸好奇地俯身看他。
      卢照晚说:“你喘得好像一条鱼。”
      小六愤怒地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没事的,”卢照晚安慰他,“过几天就能说话了。现在伤员闭上嘴,到一边休息去。”
      言毕她举起木杖,或者说,那原来是一根手杖,现在变成了一柄油纸伞。
      小六不想再去思考为什么手杖会变成油纸伞这种问题。到目前为止发生的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事情太多,以至于他从无比惊恐转为有一点麻木。
      小六看着她毫无惧色地上前,迎上铺天盖地的乳白气体,卢照晚以挥剑的姿势对准气体横劈,反手纵拉,画出一个十字。
      乳白气体停滞了一瞬,从气体深处传来刺耳的尖叫!
      尖叫声之凄厉,难以用语言描述,小六只觉得那叫声仿佛一柄利剑,猛地插进颅内,上千个声音共同在他脑内回荡,碰撞,试图震碎他的大脑。
      卢照晚迅速撑开伞挡住小六,冷冷地道:“你也就只会这一招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是没什么长进。”
      气体回拢,凝结出人形,从嘉陵江边拾级而上。

      尽管摇摇晃晃,可那人形速度并不慢,几息间逼近二人。
      卢照晚还在咋舌:“就连人形都聚不起……怨灵之耻啊。”她将油纸伞盖在仍在抽搐的小六身上,又从风衣里抽出一把短刀,刀身布满细密繁复的花纹,刀尖处一点冷光将垂未垂。
      心有灵犀般的,卢照晚和人形怨灵几乎同时开始对冲,诡异的乳白气体沾到她黑色长风衣上,却丝毫未损。她的动作很快,侧身闪过扑面而来的白色气浪,转身复又将刀刃送入怨灵的背部。怨灵吃痛,再次发出尖细的惨叫,凝聚的人形砰地一声涣散,浓重的气体把卢照晚团团围住。
      卢照晚也不慌张,随手掷出短刀,刀刃划破密密环绕的气体,卢照晚缩在风衣里从气体稀薄处翻滚而出。
      “你太弱了。”卢照晚诚恳地说,“这样打下去你很可能会神形俱散,不如我们来做笔交易,你每说出一个幕后之人的名字,我就多留你一缕神识。”
      气体又变回人形态的样子,低低地咆哮着,如果它有眼睛,那么里面所盛满的神色一定是不屑。
      “哦,那好吧。”卢照晚耸耸肩,“我很遗憾。”
      她脱下风衣猛地朝怨灵盖去,提膝撞击,右手勾住它的脖子向下按,顺势将它按倒在地。卢照晚掀开兜住怨灵的风衣,拍拍它空白的脸,短刀在她近身的时候就插进了它的胸口,乳白色的怨灵就这样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又没说我怕碰到你的怨气,”卢照晚在它胸口斜画十字,“就当是赠品,多给你画一个,不收费的哦~”

      白色的气体忽的收拢,怨灵的轮廓逐渐清晰,表面结出一层釉状物,平心而论这个怨灵配得上强大一词,可惜它遇见的是卢照晚。釉状物沿着胸口的斜十字开始龟裂,仿佛一件碎掉了的瓷器。
      卢照晚没有再看下去。尘归尘,土归土,她向来不是个耐心看到结局的观众。
      小六已无声息,想必是昏了过去。昏过去对他也好,至少免得她把他敲晕再洗记忆。卢照晚收回短刀,准备收尾。
      淡淡的光洒在油纸伞上,周围的色调变得柔和,不再阴暗逼戾,碎成渣滓的房屋在无声地重建。怨灵建立的结界在它消失后逐渐瓦解。
      浑身湿透的男人快步跑上台阶,深情呼唤:“卢小姐!”
      “顾汀?”卢照晚吃惊,“你怎么来了。”
      “你迟到了一个小时又三十分钟,”顾汀指着腕表,“我不放心,所以从龙隐寺那里游过来找你。”
      “游?”
      “大佛下的洞子直通河滩啊,”顾汀很自然地说,“又不是太远。”
      卢照晚提起小提箱,不是很懂他们这些放弃交通工具亲自上阵的。
      “小六怎么办?”顾汀问。
      “消除记忆。记得这些对普通人来讲不是什么好事。”卢照晚说,“你还欠他一半工钱。他很不错,很勤快,还拎得动我的箱子。”
      “其实我觉得,小六可以招进来。”顾汀建议道,“你不也说他能拎得动你的箱子?这很难得了。”
      两人对视一眼。
      “还剩几个人?”片刻后,卢照晚问。
      顾汀伸出手,点点她,又点点自己。腕上的表咔哒咔哒地走,标明小时的十二颗不同颜色的宝石只有两颗色彩依旧艳丽。
      “按照规定,”卢照晚说,“从现在起,由我接任三部指挥一职,顾汀,升任三部副指挥。”
      她站在台阶上向下望,恢复色彩的嘉陵江徐徐流淌,千古不变。
      混血的姑娘垂下眼眸,“现在我下达第一道命令:无论遇到何种情况,一切以保护‘它’为上,哪怕三部全军覆灭,无人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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