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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孤影成双 你是怎样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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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闻溪和:独处
房间昏暗,谯云起在二楼卧室坐着,她已经起床了。闻溪和清楚得知道这一点——在楼下已经可以听见谯云起敲击键盘的声音了。
闻溪和住在复式楼房窗明几净的一楼,二楼封闭幽暗,是谯云起在居住。
这个复式房间有个半旋转楼梯,二楼是半开放式的,有一排扶手,谯云起在楼梯口沿着扶手安置了一道长长的黑色帘子,专门挡住射过去的光线。
闻溪和抬起头的时候,帘子百分百是关着的,很像一个巨大的电影幕布,也很像根本没有二楼。她甚至都看不见楼上电脑的光线,不知道谯云起是如何忍受生活中没有任何自然光线的,在一片黑暗中生活真的不会感到窒息吗?
一楼与二楼,明与暗,仿佛阴阳两界。安静的时候,闻溪和甚至会怀疑,楼上究竟有没有人存在,谯云起表现得好像行差踏错就会死于非命一样,永远也不肯从她的“阴间”出来一刻。
闻溪和总在恶毒地想,谯云起的眼睛再次见到光的时候,会不会被刺瞎。可是闻溪和的这份恶毒里总是带着“谯云起会走出门”的希望,好像也没那么恶毒了。
“起起,今天还是不出门吗?”闻溪和在玄关换鞋,抬起头,照例问谯云起。
“不了。”谯云起惯例回答。
闻溪和并不意外,但她总是日复一日地抱着那么一点希冀。因为谯云起并不是一开始就不出门的。拥有希望比一开始绝望更让人难受。
“今天吃什么?”闻溪和在问谯云起的晚饭,每天都是闻溪和帮她买饭。
“帮我带一盒蛋挞回来。”谯云起也不客气,由最开始的“谢谢”演变至如今的毫不见外。
闻溪和有点抱怨,虽然已经习以为常,但还是忍不住抱怨:“蛋糕店明明就在门口哎。”
没人理她。
“好吧。那你记得要在家里活动一下身体,久坐会影响身体健康的。”闻溪和认命,真不知道自己怎么摊上这么一个室友。所有的帮助都被潜移默化成了理所当然,更可怕的是,自己还不知道如何拒绝,忍受了下来。她们又不是什么血亲,为什么要这么无微不至啊。
“嗯。”谯云起漫不经心地回答。
谯云起极少走动,也极少拿起手机,她的生活和电脑为伴,键盘是她的赚钱工具,邮件和稿件是她人生的全部,她是一个实际意义上与世隔绝的作家。闻溪和有理由相信,如果人可以不吃饭,谯云起已经像她自己小说中写的那样,成为不食人间烟火只饮朝露的神仙。
“那我出门了。”闻溪和换好了鞋,把门锁上。
闻溪和关上门之后,站在门外,叹了口气。她也不是没有尝试过上去瞧一瞧,可是她不敢,太黑了,那块幕布看起来非常压抑,她怕自己掀开就会被吞噬进去。而且谯云起的性子太过于捉摸不透,她怕有什么更为严重的后果,想想谯云起写的那些文章,她就觉得后颈发凉。
她这样和一个人有什么区别?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呢?闻溪和也记不清了。
总有一天,她要掀开那道帘子。
2.谯云起:现实过敏症
闻溪和以为谯云起有丰富的内心世界,不愿意别人踏足一步。
实际上是她得了病。
只要接触到现实世界,谯云起眼前就会浮现出抽象的画面,一切都会扭曲。她自己把这个病取名为:现实过敏症。没有经过任何医生的诊断,也许只是单纯地封闭自己。
她一出现在现实世界,就好像融入了梦境。但是她又从来不会做梦。梦境这个词是她从书本里面学来的,她总结,只要是超现实的事情,都可以解释为梦境。只不过别人的梦境不会出现在青天白日之下,而她的可以。
有一次就站在马路中央,她的神思飘游,望着路灯,突然觉得路灯下面开了一个大洞,发着光,像是一个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她恍恍惚惚地往里面走,结果走进了十字路口处的垃圾桶里面,当时城市保洁人员正在清理垃圾桶,垃圾车刚刚把垃圾桶垂直放下,谯云起就一脚踏了进去,结果膝盖被磕到了,保洁人员还以为她得了精神病,急忙把她拉开,等她回过神来,那个奇妙的通道已经消失不见了。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发生了许多次。本来她只想得过且过,但是直到后面影响了工作,她才离职,再也不出门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很喜欢幻想,她还可以把幻想加诸在实景之上,她一度怀疑自己有什么特异功能。事实上没有。也许她不适合现实世界,她是从别的世界过来的?如果她真的属于异世界,有没有同类能够带走她?
她早已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时间久了,她甚至觉得自己待在现实,而溪和才是在梦境之中。
她真的不想这样过下去了。黑暗之中,也不是那么好受。她和所有的朋友都断了联系,她就像是生活在网上的一个符号,被抽象成一个名字,不是一个真实的人。明明她自己写过那么多有血有肉的人类,自己怎么做不到呢?
溪和和她的关系很好,至少谯云起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有些事情,就是因为关系太好了,反而无法言说。
今天编辑又催稿了,她还得继续工作。她的编辑挑剔又难伺候,刚刚和她对接的时候,说她很有灵性,但是修改意见可以堆满邮箱。她有时候都要怀疑,她才是编辑,她的编辑才是一个作家。
世界就是这样,别人一遍夸你得天独厚,你辈岂是蓬蒿人,一边又说你平庸至极,烂泥扶不上墙。只要能达到他们的目的,你怎么样,他们根本不在乎。
如果不是为了糊口,她也不想做这一行,只有这个工作,可以不出门,只需要电脑和互联网就可以了。
如果她可以走出门就好了。
她写别人的故事,但是她自己过得很糟糕,她是知道的。
总有一天,她要走出家门。
3.闻溪和:编辑
“闻溪和!你这是改的什么东西?给我重新改!你和你的作者是没商量好吗?你确定你发给我的不是初稿吗?”
编辑部里,闻溪和又被领导批评了。
闻溪和好不容易凭借着自己的人脉签了一个作家,但是稿子只是一个初稿,需要大量的修改,如果要赶在这个月月末过二审,很有可能来不及,所以社长隔三岔五就找闻溪和的麻烦,希望她这个责编能够百分用心、千分努力,好像这样就可以解决时间上的不够用的问题。
如果不是公司太小,至于这么卑微吗?这种境地也不是她造成的啊?老板总以为是员工不努力,你不努力有的是人努力。
闻溪和十分无奈,对着旁边的同事耸耸肩。如果不是为(生)爱(计)发(所)电(迫),她早就走了。
同事心有余悸,但是突然想起了一个作家,也许可以帮忙救急。
同事把闻溪和拉到一边,悄悄问道:“溪和,你知道有个叫做谯云起的作家吗?说她稿写稿子很勤,是一个写作狂人,她手里有大量未发表的作品,而且质量很高。”
闻溪和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啊,怎么了?”
“她是不是可以帮忙救急?要不你去联系一下她/他?”
毕竟社里这个月需要签约作家的绩效指标,也需要在杂志上刊登一篇连载。如果这个事情解决了,也许可以解决领导的怒火,他们能好过一点。
“她的小说都是非虚构文学啊,不适合我们社。还是找别人吧。”闻溪和知道这个同事一直想签谯云起,但是她不放心别人来接触谯云起。
闻溪和是谯云起的第一读者,看稿是她们之间的约定俗成,每次下班,闻溪和就会发现她的邮件里面多出了新的稿件,她也会给出修改意见。所以谯云起投出去的稿件,质量很高。
谯云起的作品从来没有带过闻溪和的大名,她的作品永远都是责任编辑/作家:谯云起。但是闻溪和也没有责怪过她,她也不是很在意,因为她始终觉得作品才是第一的,编辑能做的本来就很少。
“不过这么小众的作家,你怎么知道的?”
谯云起并不出名,虽然稿子多,可是闻溪和知道,她的小说很完整,逻辑自洽,就是不吸引读者。她好像有一套自己的体系,自己的王国,和现实世界过于脱节了。
闻溪和每次给出的修改意见,几乎都是,“此处脱离现实,太过于天马行空。”
很奇怪,有时候谯云起会听她的,完全修改,有时候却完全不改。闻溪和只能理解为,这是文人的清高和怪癖。
“哪里小众了?我一直在搜集她的作品,她的书我还蛮喜欢的,就是太零散了,有时候我觉得很精彩的地方,戛然而止,就不写了,让人觉得很遗憾。她为什么不签公司呢?这样稳定性会提高,更能稳定读者。”
“我觉得她写作只是想写给自己看,其实她完全不在乎读者,所以比较随心所欲吧?”
同事感觉到闻溪和对谯云起的不满,“你是对谯云起有什么不满吗?”
闻溪和解释:“就比如她的那篇《时空》,通畅完整,但是就是让人看不懂,好像在看什么学术专著,但是它又偏偏是非虚构文学。就好像我在霍金的书里面,看到有人用托尔金的魔法去解释黑洞,既脱离现实,又不是完全奇幻。”
同事又说:“这也不是没有先例啊,你知道剑桥金庸史吧?这本书就是学术专著,并且把武侠融入了真正的历史,就没有任何的违和感啊!你要求太高了吧?文无定式啊,溪和。”
闻溪和哑口。
但是心里腹诽:那是因为你没看过谯云起的初稿,否则你会发疯。
闻溪和的阅读量可以说是被谯云起逼的,她的稿子里面总是有大量陌生的专有名词,她不得不去查阅大量的资料。所以她到现在即便签约的作家很少,也没有被社里抛弃,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好想做谯云起的编辑啊!这样我就能第一时间看到她的稿子了,这太幸福了!”同事眼睛冒光,充满憧憬。
闻溪和只是笑笑不说话。
4.共处
下班之后,闻溪和去小区门口的蛋糕店买蛋挞,老板和她关系还不错,特意给她预留了一份。
老板娘又一次亲切地问:“小闻呐,又给室友带吃的吗?”
“是啊,起起就喜欢吃你们家的蛋挞,都可以当饭吃了。”
闻溪和知道所有人都很好奇谯云起,对她的关心甚至超过自己,人们总是对于神秘趋之若鹜,尽管眼前就有活生生的现实等着他们去了解。
“你室友还是不出门吗?都一年了,这样下去可别憋坏了。”
闻溪和无奈地笑了笑,她想起上次无意间听见附近的邻居说的话。
——你说,闻溪和这个小姑娘自打搬到这里来就很奇怪,明明只有自己一个人,但是总是说她有个不愿意出门的室友,要不是她经常往家里带两个人的饭,每天去上班家里生活垃圾也成堆,我是真不敢相信她家里还有一个人。你不觉得有点诡异吗?
——对啊,这个小姑娘太奇怪了,哪有人一整年闭门不出的?这不是成了山顶洞人了?要我说,其实她根本没室友!
谯云起的自闭遭受的非议竟然都是她来承受,可笑,明明她们根本不认识谯云起,也不是很了解她,怎么就这样发表闲言碎语。
“她乐意,我也没办法。要不您和我回家,帮我劝劝她?”闻溪和是开玩笑的语气,老板娘悻悻闭嘴。
真到了要去一探究竟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会望而却步。不负责任地嘴碎,就是如此令人心烦。闻溪和有点烦闷地回家了。
“起起,蛋挞我给你放在茶几上了。”
“今天蛋糕店的老板娘又在问你了,一年了,她们还是对你很感兴趣。就像之前的那些记者一样,穷追不舍。”
“我跟她说,让她直接到我们家里来,把你拽出来,那我一定感恩戴德,结果她不做声了。”
闻溪和喋喋不休,但是谯云起默不作声,良久的沉默之后,谯云起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溪和,一直都谢谢你。”
当初,日报记者《人物》栏目组听说了她这号人物,强行要到闻溪和家里采访,还蹲点,想闯进门,但是闻溪和一直不开门,差点受伤,后来她们就搬家了。
而且是闻溪和自己一个人搬的,家具、搬家公司都是闻溪和叫的,闻溪和安顿好了之后,谯云起一个人直接去了新家。这才躲过了这场劫难。
闻溪和说完这句话就去洗澡了。
谯云起不是没有过愧疚,因为她太过于麻烦闻溪和了,她们没有血缘关系,不过是室友,可是她离开了闻溪和,就无法生存。
谯云起的日常生活全靠闻溪和维持,买日用品、买吃的她也从不网购,也不收快递,避免一切与人接触的可能。为了减少闻溪和的负担,她尽量把自己的需求控制在最低,完全不做任何过分的要求,极简主义是她的原则。
闻溪和洗完澡之后,发现蛋挞的锡纸壳已经在垃圾桶里了。
她时常费解,谯云起就像是一个幽灵一样,她总能在你看不见的时候做完一些事情,让你毫无察觉。
闻溪和叹了口气,想着,总有一天,我一定要上楼去看看,但是今天还是先睡觉吧。便安逸地躺下了。吹完头发她就直接休息了。
5.消失
谯云起第二天醒得很早,因为自己的稿子还没写完,她突然惊醒。昏天黑地的日子里,也就是身体的生物钟让她可以保持作息正常。
揉了揉酸痛的手臂,麻木得已经失去知觉,可以想见,她是在在电脑面前趴着睡着的。
她看着电脑上闪烁的光标有些烦,有时候她盯着光标都不知道自己打下了些什么内容,她只是在不停地写、不停地写,就是希望光标消失,别闪烁了。
幻想过于美好,她却从来不敢走出门一步,所以一点小事情就会让她觉得烦躁得很,闭门不出得久了,已经忘记了外面的事情是怎样的。
她的人生就要如此度过了吗?她也会觉得不甘心。但是想到自己出门可能更糟糕,就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反正也不是活不下去,反正她有溪和。
扫过她电脑上的内容,她根本不想更改,直接发给了闻溪和,其实,真正的脱离现实应该是不和任何人接触吧,她这样无法停止依赖闻溪和根本就不叫脱离现实,闻溪和就是她和现实生活的连接点。
她要吃饭、要买东西、需要钱,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不和现实接触的。
谯云起也在想,为什么只有面对电脑屏幕的时候,她不会出现现实过敏症,触碰到任何东西她都会产生幻觉。
要想完全和现实世界脱节,除非电脑也不用,也不吃饭,直接死去。
但是自己就像是那个光标,闪闪烁烁,就是不会消失,有文字的地方,必然会出现光标,即便消失,也极其短暂,马上又会顽强地出现。
也许这就是自己和文字密不可分的原因吧?闻溪和是如何与现实世界相处融洽的?难道只有自己一个人想逃离?她好像从来没有抱怨过工作和生活,每天都很快乐,为什么?
这份对于闻溪和的好奇促使她走出了黑色帘子,但是当她打开那个帘子的一瞬间,谯云起消失在阳光下,闻溪和在社里好像感受到了,她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子不快。
闻溪和一到社里照例打开了邮件,查看有没有社长发的工作邮件,结果看见了谯云起的稿子,她的小说《现实过敏症》终于完结,结尾只有一句话:我想看看你,溪和,你是怎样生活的呢?我很好奇。
闻溪和立刻冲回家里,发现黑色帘子消失了,二楼似乎没有人生活的痕迹,她一瞬间觉得有些恍惚,但仍觉得谯云起真实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