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慕少艾》三岁尚早

1、再相遇

　　沈知慕昨晚忙着赶采访稿，结果一抬头天都亮了，脖子酸疼得厉害，不过想到早上还有课，咬咬牙站起来给自己揉了揉，便端着牙膏牙刷去洗漱，打算提前去教室补个觉。
　　早上的课是她比较擅长的化学分析，于是光明正大地趴在教室第二排靠右的桌子上补觉，不到一分钟就睡了过去。
　　她实在是太困了，恍惚间好像还做了个梦，梦里有个人很温柔的摸着她的头，柔声说，别怕，还有我。
　　她是被一阵唏嘘声吵醒的，室友周小米激动地坐在她旁边，嘴里还嚼着烧卖，含糊不清的指着一个方向。
　　她皱起眉头看着周小米:“我说过了，进教室以后不要吃东西，会有味道。”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哈。”然后一口把剩下的烧麦塞进了嘴里，鼓着腮帮子对着她笑。
　　她不喜欢味道很浓烈的东西，买个洗发水沐浴乳都要偷偷在外面闻半天，更别说是在空气不流通的教室里，周小米偶尔会犯这么一次，她也懒得真的计较。
　　好在周小米的情绪没有被影响，摇着她的手臂指着门外的一个背影，兀自兴奋:“慕慕，慕慕，你看我们新来的老师好帅呀！上天真是太眷顾我们了！”
　　这都已经开学一个多月了，原来的化学分析老师因为出差去国外做一个交流分享会，学院上临时决定为他们换一个新来的老师，沈知慕是这门课的课代表，理应上心打听才是，可是校上学生会事情太多忙不过来，一搁置就给忘干净了。
　　她睁着迷蒙的睡眼，门外走廊上站着一个人，西装革履，气量非凡，却看不真切，拿着一个手机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周围来来往往结伴去上厕所的女生都多了好几倍。
　　他拍着周小米肩膀鼓励道：“既然是帅哥，就努力拿下他，不过看这战况，怕是不好打啊。”
　　“那好，到时候你可不要和我抢。”周小米实在见不得她这副六根清净的模样，气鼓鼓的说道。
　　沈知慕突然就乐了，“大姐，敢情这么多虎视眈眈的女生你眼里就看到我这么一个啊？”
　　“在我眼里，只有你才称得上情敌。”周小米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捏着她的下巴转来转去，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她，很有古时候逛青楼的大爷范儿。
　　“得咧，商业互吹呗，够姐们儿！”沈知慕打了个响亮的响指，引得周围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看，两个人低下头相视一笑。
　　革命友谊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臭味相投呗。
　　她觉轻，如果不是累狠了也不会跑到教室来睡觉，这下子更是睡不着了，可眼睛还是酸涩胀痛得很，只好闭上眼睛休息。
　　原以为到了大二就轻松了，没想到学生会事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多，还附加了带领学弟学妹的工作。
　　才来的新生们，个个都像打了鸡血似的，有着用不完的精力和时间，也有着问不完的问题，直到有一天沈知慕在部门例会上发了火，“学长学姐们也是需要私人空间的，不要在非工作时间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能上网找的就去找，能自己想出来的就想，脑子是个好东西，希望你们随时带着，不要连选修课修哪门这种事都拿出来问！”
　　话说得重了些，会上有个小学弟登时就委屈得脸都红了，同部门的同事忙过来打圆场，后来才知道那个小学弟暗恋她已久，问这些无非就是找个话题更接近她一点。沈知慕后知后觉，彼时才发现自己做错了什么，后来想单独找那个男生聊聊，但又实在不是她的风格，只得不了了之。没过多久，便听到那个男生和另一个部门的女生在一起了的消息。
　　沈知慕昏昏沉沉的想着这些事，脑袋里嗡嗡地乱作一团，台上的老师在点名，被叫到的女生声音都格外大了起来，而男生们则发出不以为意的嘘声。
　　“沈知慕。”
　　新来的老师声音分外好听，她一直在等，等那个人念她的名字，她想，沈知慕这三个字在他的嘴里念出来该是怎样的感觉。
　　果然不出她所料，音色清明如铛，仿佛赋予了这三个字活力，裹挟着温暖而来，一扫许多天来的疲惫。
　　周小米推了推她，小声说：“慕慕，老师叫你呢。”
　　她这才回过神来，“到。”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她抬起头望向讲台时那个人也正好在看她，还冲着她笑了笑。
　　沈知慕一下子愣在那里，全身的血液变得冰凉起来，至此，睡意全无。
　　他终于还是回来了，他们，终于还是又见面了。
　　时隔四年，一别两地，竟然又在另一个地方相遇了。
　　有些事，说出来是巧合，可眼里心里，都是苦涩。
　　点完名后，那个人在台上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你们新的化学分析老师，方少艾，请多多指教。”
　　沈知慕，方少艾。
　　知慕，少艾。知慕少艾，她曾经打趣道，这个词语是描述少年时期最纯洁的爱情呢。
　　现在看来，更像个笑话。

　　方少艾已经没有当年那种青涩的感觉了，站在讲台上并不紧张，成熟了许多，从容淡定，面对着女学生们轻笑着的挑逗他也不再脸红，晓得把那些梗不动声色的抛回去，反倒是那些女生闹了个大红脸。
　　沈知慕头一次后悔坐在第二排这个位置，倒不是说会被他认出来还是怎样，他能认出来她一点儿也不好奇，毕竟自己也没毁容什么的。只是她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想法，他明明看都没怎么看她，却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正在抄笔记的手不受控制的轻微抖动着。
　　周小米兀自兴奋着，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异样。
　　“这位同学，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方少艾指名要她来回答，明明是个极简单幼稚的问题，面上却是认真温柔的笑，台下的女生再次沸腾起来，沈知慕实在搞不懂这些人，明知是个坑，总还是有那么多人义无反顾。周小米有句话说对了，这个世界，颜值即正义。
　　“蛋白质的水解产物是氨基酸，说明氨基酸是蛋白质的基本组成成分，常用方法有酸水解、碱水解和酶水解三种，前两种水解完全，后一种不完全却更能保留氨基酸性质。但我个人喜欢前两种，有些事情，就是要迅速果断些才好，方老师认为呢？”
　　她站起来意有所指的答完后，方少艾看了她一眼，并不回答她，只认认真真的问了她学号加了分数，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原来是课代表啊，怪不得回答得如此流利，看来大家都要向沈知慕同学学习啊。”
　　众人附和答好。
　　两节课的时间确实难熬，前两日姨妈造访，再加上熬夜熬得没有节制，这会儿竟隐隐发作了起来。沈知慕在书上稍稍勾画了些重点后就停了笔，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支楞着脑袋听课。不得不说，方少艾的课讲得很精彩，声音也好听得紧，单单只看这个人，倒也担得上“少女收割机”这个称号。
　　方少艾，26，麻省理工生物化学专业的博士生，2003年度国家自然科学杰出青年基金获得者，国家“973”项目首席科学家，多次在国家级核心期刊上发表论文，现任A大最年轻的教授。
　　沈知慕心里惦记着部门里的事，打开手机邮箱查看新人们发过来的稿子，随手改了几个明显的错处外，也不乏有几个写得不错的，文采斐然，叙事也详略得当，除了遣词造句还差点火候，暗暗记下这几个人名字，确实该着手培养一批新人起来了。
　　下课铃声响起后，一堆女生挤到讲台前询问电话号码邮箱之类的，说是为了以后有问题好问他，沈知慕收拾好东西后发现周小米竟然也凑了上去，只得抱着书站在讲台旁边等她。
　　方少艾许是在米国待久了，浸染了不少痞气，在黑板上写下邮箱后竟越过众人来到她身边，“我不常用手机的，你们以后有什么问题统一发给课代表，再由课代表转达给我就好了。”一群女生恨不得用眼刀子把沈知慕杀死。
　　沈知慕无奈的耸耸肩，这个人，还真是变了不少呢。
　　“跟我去一趟办公室吧，我还有事要交待你。”方少艾特意凑过来小声吩咐，看起来更像是窃窃私语，沈知慕身体一僵，看也不看面前那堆女生一眼，只对着周小米说了一句“你先回去吧”，率先离开了教室。
　　方少艾紧追了几步，凑上来和她并肩，没话找话：“你长高了不少。”
　　“因为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啊。”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那会儿沈知慕才高二，每天追着方少艾跑，“哎，方老师，我这有道题不懂，你能给我讲讲吗？”
　　方少艾脾气很好，但也被这个整天嗡嗡嗡说话的女孩子烦得紧，接过来一看不过是个最简单不过的重力学题，求一个重52kg的人对地面的压力，一眼就看出了答案，随口说了出来：“520。”
　　女生却尖叫起来，“哎呀，好巧啊，方老师，我也爱你。”
　　方少艾揉揉眉心，却耐着性子解释道：“沈知慕同学，老师知道你现在不过是错把对老师的崇拜当成了喜欢，你还是个小孩子，不懂这些，你要好好读书知道吗？不要让你家里人担心。”
　　沈知慕不依不饶，“我都快十七岁了，怎么会还小呢？你看，他们都能在一起我们为什么不能？”她指着路边经过的一对小情侣说道，仿佛只要他不找出一个证明她小的理由他们就必须在一起的样子。
　　方少艾看着面前气鼓鼓的女生，不由得好笑，到底要怎么向自己的学生解释“爱情”这个词呢。
　　他用手比了比女生的头，然后落到自己胸口往下的部位，“你看你才这么高一点，不是小孩子又是什么？”
　　沈知慕发育得晚，高二了也才150左右，周围的女生都快冒到160了，她平日里最不喜别人拿她身高说事，方少艾这次算是彻彻底底戳到了她的痛处。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再来问他题。

　　还是沈知慕出声打破了沉默，笑着说：“那会儿你嫌我矮，我不甘心，去超市买了一大箱牛奶回来，没日没夜的灌，腥得我吃什么都吃不下，反胃得想吐，后来一看到你就想到牛奶的样子，实在没心思问问题。还是我妈看不下去了，偷偷把牛奶送人，炖了好些清淡的东西给我吃，这才好过来。”
　　方少艾也笑了出来，当时只知道她在躲自己，却不知道这个缘由，现在想想，真是又好笑又心疼。
　　“不过方老师别担心，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怀旧，只是觉得那会儿我自己确实幼稚了，打扰到老师你我很过意不去，不过我倒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竟然还是我老师这种感觉可不太妙，不过……你好啊，方老师！”
　　她伸出手去，面上挂了满满的笑，却假得很，不知怎的，方少艾心里蓦地一紧，还没来得及伸出去沈知慕就收回了手，装作无意的在衣角蹭了蹭。
　　“习惯性见面握个手，不好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