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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知的死亡(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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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室里,一个满脸惊容的男子坐立不安。他望着眼前一干人,心里发虚,背上冒起冷汗。顾教授察觉到什么,让所有人去办公厅等候。
“警长——!”男子王进喜叫道,“我是丢了东西,我没偷东西呀!”
“我知道!”顾教授尽量露出和煦的笑容,“别紧张,我不是什么警长,我就是个顾问,过来帮忙的,没人说你偷东西,你把自己刚才报案说的再说一遍就行。”
“哦——”王进喜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我家丢东西了,半年前,基本都是‘德康’的家电,还有一台小型绞肉机,也是‘德康’的。”
“半年前丢东西,怎么今天才报案啊?”
“不敢报官——!”
“为什么不敢?”
“怕惹麻烦么!”王进喜贼眉鼠眼的瞥了眼四周,再次确定无人后,说:“小镇子,都是熟人,怕抓错了,惹麻烦!”
“那怎么现在不怕了?”
“听说上面来了领导,厉害的很!”说到这他翘起了自己粗糙的大拇指,“什么都能破,肯定不会抓错人!”
顾教授别有深意的看了眼对面老实巴交的男子,问:“以前有抓错过吗?”
男子想了想说:“不知道!——没有吧!”
眼前的大难题还没过去,顾城也没精力浪费在这些事上,问道:“你怎么知道上面来人了?”
男子瞪大眼睛一脸不相信的样子。“谁不知道啊!都传开了,说有大人物来了!来主持公道的!”
想想也是,地方小,什么闲言碎语传的最快,保不齐警队哪个人出去说了一嘴。
“行了,你回吧,有线索我们会联系你的。”
男子像得了皇帝御令,弓着身子一阵点头,一走一回头的溜出去了。
“和老太太的孙子骂起来了?”听完张潮的调研情况,顾教授脸色微沉,“和一老太太还能起冲突?”
“谁说不是呢!”张潮在一边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那天大中午,老太太近期准备回家乡一趟,发现身份证过期了,就让孙子领着来所里补办,也不知那天是咋了,听老太太说,周颖好像在跟什么人打电话。”
一阵眩晕袭来,赵默使劲抓住一旁的椅背。“是徐锦南——”他突然开口,“那天周颖在和徐锦南打电话——也就是她未婚夫,我出任务时听见一嘴,感觉好像在吵架。”
“那就怪不得了!”张潮拍着大腿说,“老太太说了,那小姑娘有点不高兴的样子,挂了电话也不理她,任她怎么说,都不理她,孙子在一旁看见,以为自个奶奶受了欺负,就和周颖吵起来。”
“她孙子多大?”
“十岁,最主要那娃是个病秧子,手无缚鸡之力,不过长的挺奇怪的,头上有个黑包,像牛底角,”张潮苦笑着说,“再别的,就没啥发现了,周颖这姑娘挺乖的,在这地方也没啥朋友,一天就两点一线的,也不知是造了啥孽。”
“诶对了!”张潮突然站起来,“那小孩说看见有人偷他家东西!”
“拜托!我们现在办的是大案,那些小case——”周敏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顾教授,发现他原本愁容满面的脸上多了一份神采。
“那还等什么!”顾教授说,“抓人啊!知道是谁吗?”
“黄狗!”耿辉说,“那小孩说是一头黄发,八九不离十是这小子,抓了几回了!”
两小时过去了。墙上的钟表时针指向十点半。电话铃声响了,传来三哥兴奋的声音,“人在网吧抓到了,马上审讯。”
“这是你拿手好戏,”顾教授冷笑着说,“这边的黑牛可等着替你呢。”
“放心!他没这个机会!”
时间再次延伸,十一点时,张潮带着人回来了。
“招了!”他哈哈大笑着,“三哥可真有本事,连哄带吓的!没两下全招了!”
“嘿!”三哥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嫌弃和失望的说,“对付这种人,不值一提。”
“这小子认了,半年前就是他偷的王进喜家,不过具体偷了什么他倒是记不清了,估计偷多了,看都不看。最近一起是三天前的商铺盗窃,偷了几百块钱,不过对于那男娃家,他是坚决不认。”
“估计他是真没偷,”三哥摸着络腮胡做思考状,“这小子还以为是商铺报的案呢。”
“这些都不重要,”周敏说,“主要是这些东西他都卖哪去了?问出来没?”
“都卖给凤凰体育场上游的一家废品收购站了,只不过这都半年了,东西在不在就不好说了。”
“去看看。”顾教授说。
晚上十一点半,硕大的凤凰体育场静悄悄的,几片叶子被风卷着在操场上翻滚。一脸黑色桑塔纳发出“呜呜”的声响,从体育场旁边的车道上一闪而逝。
“砰——砰——砰——!”黑牛连着敲击已经脱皮生锈的红色铁门,里面始终无人回应。正当几人准备强制踹开大门时,不远有人走了过来,人影在黑暗里显得极为单薄,想是天气寒冷,此人双手交叉抱在胳膊上。
“敲啥子敲!”在车灯的照耀下一个老人走了过来,“卖东西?人晚上不在这!明卖吧,别在敲了,老婆子刚睡着,就给你们吵醒了。”
“大爷!”张潮掏出根烟给老人递了过去,“人不再,你知道他家住哪不?”
老人瞅了瞅递过来的烟,确认自己抽不起后,撇着嘴说:“诶呦!不正经的东西?算了算了,老头子我管不着,他家电话我倒有,等我给你拿过来。”
“好嘞!大爷。”说着又递过去两根烟。
大爷拿起烟,一耳朵后面别一个,嘴里放一个,小跑着回屋去拿号码簿。不一会,一个手拿张黑色小本的人影就跑了过来。
“给给给!”大爷生嘬两口没点燃的烟,递给张潮一个本子,一支笔。“自己翻,叫三娃。”
张潮拿过纸币,递给李伟。拿出打火机说:“大爷,给您点上?”老人,没说话,摇了摇手。
“您说这不是正经东西?”张潮的脸背对这车灯,看不清面容。“意思这的老板,知道货有问题也收?”
老人皱着眉,看了眼张潮,露出谨慎的表情。“问着干啥哩!不要给我!东西拿给我!”说着就要去抢本子和笔。
“别急大爷!”张潮拦下他,拿出证件,翻到有照片的一页,“我们是公安局的,希望您能配合我们调查。”
大爷见了鬼一样,长大嘴巴,接着连连摆手,“你说啥?我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给你——”把耳朵嘴巴上的烟都捏在手里,要还给张潮。
“大爷!”张潮的声音有些冷漠,“要是知情不报——不如跟我到局里喝杯热茶?”
“我不知道!”老人尖声叫道,“我啥都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说话间就老泪纵横。
张潮显然没料到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放缓语气说:“我们就是问您点事,放心,别人不会知道的,也不是啥大事。”
老人听见吐了口气,恢复了表情。“那你问吧。”
“这废品厂老板叫啥?”
“三娃,真名不知道。也是前几年外地来的。”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特殊反应,比如说,夜里一个人出去,或者突然多了些平常没有的事?”
“没有吧——”老人皱着眉思索,“我一天没事盯着人家作甚?这娃其实不错,晚上也不再这呆着,一般九点关门就回去了,有个儿子,正上小学,家庭看着也和睦啊,他是一家老小都迁过来的,还有个老娘。”
“别的就不知道了。”说时还连连摆手,乘着张潮不注意,一把抢了电话簿和笔就跑回家了。
“嘿!我说你——”李伟正要大叫,被张潮拦了下来。
“算了,老头不容易,不难为他了。电话打了嘛?”
“打是打了,不过——”耿辉说。
“不过什么?”
“这声音好耳熟,”耿辉想了想突然说,“我见过他!就是今天下午我们去的那老太太家,是他儿子!”
“那还等个屁啊!”说着一群人钻到车里,向着来时相反方向行去。
午夜十二点。湖心镇陷入一种异样的寂寥,不似荒野山村的廖无人烟,不似西安城的灯红酒绿,他处于某种平衡里,在吵闹与寂静间,不偏不倚。
凤凰县公安分局审讯室。开始还睡眼惺忪的男人被吓得一个激灵,困意全无。坐在他对面的是满脸络腮胡子的三哥。
“怎么还是他上啊!”单反玻璃外的黑牛一脸不高兴得样子。
“行了,你就知足吧,让你休息还不高兴了!”周敏戏谑的说。
“行了,好好看吧。”顾教授突然说。
半小时后,三哥从审讯室出来,脸黑着。黑牛看他这样,兀自高兴起来。这时传达室的接线员小赵跑了过来。
“教授——”她喘口气说,“赵默在废品厂发现一个类似绞肉机的东西,还有大量不知名血迹。”
“这小子竟然说自己不知道!”三哥说着就要冲进审讯室,黑牛挡在前面把他拦下了。
“算了,您老消消气,这种脏活就交给我来吧。”看着和自己年龄一般大的黑牛这般说话,三哥气的脸都红了,一扭头不知往哪里走了去。
“你去哪?”周敏冲着远去的背影喊。
“现场!”
凌晨一点。凤凰体院场上游的三娃废品收购有限公司被一群警察围了起来,废品厂里拉起红线,十几个头戴探照灯照把原本漆黑一片的废品堆照耀的如白昼一般。
“绞肉机附近的残留血迹已经拿去实验室做DNA比对了,不出意外这里就是分尸现场。”高静穿着白大褂,脱下口罩说。
“从现场干枯发暗的血痕看,尸体是先经过绞肉分尸从现场带走的。这是在机器里发现的剩余残渣,还有根二十四厘米的左侧胫骨,不出所料就是死者的。”周敏举着装有一根骨头和一堆碎肉的带子说。
顾教授听了点了点头,蹲下身子用四甲基联苯胺测试暗红色痕迹后,确认地上的就是血水。
“终于结案喽。”黄成在一边伸着懒腰说,这一天日夜奔波,一伙人也是都累的够呛。
“看来凶手是在此分尸毁尸后多次进出现场。”顾教授看着地上纵横交错的血水痕迹叹了口气。
“教授!”张潮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的所料带中装着一把带有暗黑色血迹的斧子,“分尸工具找到了,除了这把斧子,那边还有一堆刀子、榔头什么的。”
“全部拿回技术队检验指纹。”顾教授说。
第二天早上七点,DNA检测结果和指纹检测结果出来了。张潮拿着两份报告走到会议室,发现所有人都坐在椅子上满脸倦容,可一看到报告结果都精神一振。
“血确实是周颖的,不过还有狗血。经过指纹检测,上面的指纹确实是高炳昌的。”
“果然是这孙子!”黑牛说着就摩拳擦掌的往外走。
“别胡来!”三哥说,“你只有问的权利,没有打的权利。”
此时审讯室里的男人正依靠在桌子上颠三倒四,不管对面民警问什么,都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
“咯吱”门开了,黑牛一脸兴奋的走了进来,与坐在椅子上的民警耳语几句,民警点了点头,离开房间。
“醒醒!”黑牛一声怒斥吓的三娃一屁股坐到地上,彻底清醒了。
“警官!”三娃坐在地上耍起无赖,“问一宿了,说了我啥都不知道!”
“不知道?”黑牛低沉的说,“还不交代?”
“交代什么啊!”高炳昌站起重新坐在椅子上。
“湖心镇派出所办公处科员周颖是不是你杀的!”
虽然经过一晚的审讯高炳昌已经知道有人死了,可他并不在意感觉像是听别人的故事,直到黑牛这一句出口,他彻底蒙了,两眼放空,心里依然觉得这晚的经历神奇的像是在演电视剧。
“什——什么?”他颤抖着说,“我没有杀人!我怎么会杀人呢!我杀条狗都费劲!我怎么敢杀人呢!”
“那在你厂子里发现的绞肉机你作何解释!”黑牛双眼里突然多了一股难以言语的恐怖威慑,高炳昌望了一眼吓得颤抖起来。
“那——那——那是,”他哆嗦着说,“我半年前收的,我看还是新货,一想反正就五十块钱,就收下了。不过我只用它绞过狗肉!就一个礼拜前!”
“还不说实话?”黑牛的手指在桌子上不断击打,“蹬蹬蹬”的声音催命鬼一般溜进高炳昌耳朵里。
他在也受不了了,大声嚎哭起来。双手抓着脑袋,“我真的没杀人!”
“那在你家发现的血迹是怎么回事!”黑牛提高声音说,“还有被害人的碎肉、骨头!”
“你是不是对她怀恨在心!就因为她对你娘不理不睬?你觉得她侮辱你了娘,也等同于侮辱了你!你开始抑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你想杀了她,一点一点的剥皮抽筋!故意剁下她的指头好让我们发现?想看看警局里是不是都是一群蠢蛋!”
“别再说了!”高炳昌大叫,“不是这样的!那是前几天杀狗用的!那些碎肉骨头都是狗的啊!”
黑牛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精神越发高涨起来。“你在挑衅我们,也是在侮辱我们,因为这样会让你的内心得到快感,你仇视政府公办人员,你觉得他们全都瞧不起你!”
“而——周——颖!”黑牛一字一顿,“就是你卑微的自尊下的牺牲品!她下个月就要结婚了你知不知道!你个畜生!”
“黑牛,你越界了!”耳机里传来顾教授的声音,“诱导犯人······话不是这么问的。”
“他不行让我来!”隐约听见三哥的声音,黑牛望向单反玻璃,知道后面现在正站着一排人。
“明白······交给我。”黑牛捂着嘴对着耳麦小声说。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黑牛放下耳机,立马恢复到审讯阶段。
就这句从小听到大的熟悉口号,现在响在高炳昌耳朵里像是NTN炸药爆炸的效果。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眼球乱瞅,嘴里除了“我不知道,我没有”外,什么也没说。
一天过去了,他还不肯交代罪情。
“这孙子!”黑牛气呼呼的喝了一大口咖啡说,“我喘口气接着审他!”
“他不是凶手!”一旁静立的赵默突然说,“如果他是凶手,不可能留着那么多证据,犯罪现场一派混乱,作案工具就摆在明面上,顾教授你不是说过,凶手智商极高嘛?”
坐在靠椅上的顾城眉头紧锁,心里的疑问随着赵默的出声越来越大,从现场回来后这个疑问就开始存在了,他想了想说:“张队长那边怎么样了?”
“刚才打电话说马上过来。”身后的接线员小赵说。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是张潮回来了。
“教授,”一进门张潮就迫不及待的说,“11月10晚上9点到次日凌晨2点,都有人佐证高炳昌一直待在家里。”
“也就是说——”
“也就是,他有不在场证明!”顾教授打断他说。
“那,那些斧子等作案工具上的指纹怎么证明!上面可都有被害人的血迹和肌肉组织!”
“只能证明凶手晚上潜入废品厂,实施分尸、毁尸。能这么做的一定极为熟悉高炳昌家!”赵默说。
“那就顺着这条线往下查!”顾教授突然说,语气里满是疲惫。
“让兄弟们歇会吧,一天一夜没休息了。”张潮说。
“我们能休息,被害人的亡灵能休息嘛!凶手会让我们休息嘛!”顾教授站起来,满脸郑重。“同志吗!这不是为了某个人的利益,这是为了党!为了人民!为了天理朝朝!为了人们能安心的行走在大街小巷里!能坚持嘛?!有谁想休息嘛?!”
“歇个屁!”黑牛大喝道,“一天抓不着这孙子,老子一天不睡觉!”
“切!”周敏说,“我可不困!年轻人从不睡觉!”
“我也是!”众人分分表示。
“那好!行动!”顾教授大手一挥,像领军的将帅。
一瞬间,所有人从倦怠中恢复过来,纷纷进入工作状态。
接下来的几天,工作进度受到严重滞缓。手里的资料越来越多,真正的线索却在逐渐断落,最终陷入僵局。
专案组变得人心惶惶,处于分崩离析的边缘。一个月后,彻底解散。命案入档,搁置。
“嘀嘀——!”汽车的鸣笛声将赵默从自己的世界惊醒,一抬头,一脸黑色悍马就停在旁边。
“赵哥!”钱川探出头来,“上车啊!怎么酒还没醒啊!”
“去你小子的!”说笑着赵默打开车门,上车坐好。
“嗳!”高速路上钱川突然说,“赵哥,人都死了,你还要查吗?”
赵默看着窗外飞速退却的景色,过了会坚定的说:“那些自以为能代替光明的影子,不会永远诚服于黑暗,所有逾越法律的行为终将被毁灭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