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18岁选择死亡》子李木

2、未知名的死亡

　　再过两天便是立秋，西安的热浪却没有丝毫平缓的痕迹。悍马警用防暴车里，赵默坐在副驾驶位上。
　　车子明明开了空调，他还是伸手打开了窗户。炙热的风打在脸上，吹的本就杂乱无章的头发开始群魔乱舞。指尖的烟抽了大半，刚放在窗沿上准备弹灰，一百一十码的车速就卷跑了所有灰烬，连带着星火也灭了。
　　“赵队，你说能找着嘛？”驾驶位上一个青年男子正在全神贯注的开车，从脸上的表情看，似乎很享受现在的速度。
　　“快到了吗？”赵默把剩下的半根烟放回烟盒说。
　　“马上——过了收费站，绕着环城路再开半小时就到了。”钱川看了眼车载GPS说。

　　黄元市烽火区公安分局。一辆黑色悍马驶了进去。
　　此时王峰正坐在办公室看报纸，小赵敲门进来说：“陕西西安那边有人过来了。”
　　正纳闷之际，一个穿着潦草，不修边幅的男人带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闯了进来。
　　“你好，我是西安市黄粱分局的行动组组长——赵默。”不待他先说话，男子自我介绍起来。
　　“您好，行动组——钱川。”青年说。
　　小赵在旁边有些不知所措，只得望着王峰。他看着眼前两人，用有些粘稠的语调说：“二位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要是问案子，”他端起一杯凉了的茶轻吹了吹，放在嘴边。“我好像没接到上级通知啊。”
　　赵默听着这不阴不阳的语气，舌头在嘴里鼓捣了一阵。“事出紧急，我直接带着证明过来的。”
　　钱川从背包里取出两张夹在档案袋里的证明，给王峰递了过去。
　　看了眼底下的公章——是公安部的，还有各市局领导的印戳，王峰扯出一丝难看的笑说：“赵儿，带二位去会客厅。”
　　“请把。”小赵微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独自领头走了出去。二人跟着出去。
　　王峰的办公室在二楼里侧，他们七拐八绕的上到三楼，向管理员要了钥匙，在最右边的办公室坐下。
　　“赵哥——”钱川小声嘟囔，“这怎么看都不像进了警局，倒像进了贼窝啊。”
　　赵默没说话表情异常严肃，钱川也只好悻悻的闭了嘴。
　　几分钟后，王峰作势敲了敲门，推门进来。
　　“说吧，什么事？玉疆路刚出了场车祸，我这还赶着去现场呢。”
　　“事很长，要有要紧事你先去办，我们不急。”
　　“算了，”王峰拉椅子坐下，“让底下的去办吧，不然啥也不会，刚进来一女大学生，昨儿出现场，看见血还叫呢。”
　　“听说前段时间，摔死个十七八岁的男孩？”赵默沉声说。
　　“十八岁，叫安南——怎么，你们来就是问这个的？案子都结了，来也来晚了。”
　　“结了？”赵默明显有些激动，“这才几天，案子都结了？”
　　“不然呢？”王峰也有了气性，“等着放臭了？人家属都给领回去火化了，再给拼起来？”
　　钱川意识到气氛不妙，赶忙笑着打喝喝：“算了算了，结了也无所谓——”
　　赵默一眼瞪过去打断他说话。
　　“档案呢？我要看。”
　　王峰显然早有准备，估摸着是局长刚给打过电话，透了透底。把随身带着的黄色档案带，压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是安南嘛？”赵默看完现场概貌照片后问。
　　“你见过？”王峰盯着他说。
　　“八年前我见过他。”
　　“八年前？”王峰从烟盒里夹出根烟点燃，“这小子今年才十八，八年前？你要不要看看我十岁的样子？”
　　“他的身份证就在随身携带的包里。”
　　赵默把照片往后翻了翻，果真有一张是死者身份证。
　　“多读书、多看报，不然就是人家打过来，死都不知道咋死的。”王峰摸着下巴笑着说。
　　钱川凑到跟前看了眼——确实是张身份证照，照片里的男孩浓眉，眼睛却不大，肤白脸小，长的还不错——他心想。
　　“还有别的嘛？”赵默问这句话的神色就好像在说——就凭这个？
　　王峰听了也不在意，把烟灰缸推到跟前，抖了下灰，说：“我们顺着校牌找到这小子的学校，发现身上穿的校服是一致的，在接连问过一些本班学生与老师后，发现这小子是个精神病——也就是人格分裂。”
　　“没什么朋友，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又在他住所发现大量镇定、安眠类药物，接着通过药品找到了这小子的主治医师，他证明这娃确实有病，曾经在咨询期间不止一次表露过自杀倾向。”
　　“再就是本地还剩个伯父，照片拿去看过了，确定这就是自己侄子。”
　　“什么血型？”赵默一脸凝重。
　　“AB啊，档案上不都写着嘛？自己不看，还要我一条条背给你听啊！”
　　赵默的眼睛垂了下来，像有什么心事落定似得。很快的，眼睛又抬起，有些低沉的说：“当时处理尸体的法医呢？我有事要问。”
　　第二根烟躺在了烟灰缸里，王峰吐出嘴里剩余的气体，老奸巨猾的看了眼赵默，冲着门外喊：“赵儿，把胡姐叫来。”
　　昏暗的灯光让整个会客室显得灰蒙蒙一片，再加上王峰的烟，室内的空气差到了极点。钱川借口上厕所躲了出去，赵默却好像五感失灵一般稳如磐石。
　　他转头望向左侧墙上的简易钟表。分针指在十分的位置，离那个小赵去找人已经过去七分钟了——他在心里暗自计算着。
　　当分针再次准备移动时，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洒脱，又或者说是一种见惯生死之人的特质。
　　“王队，这着急忙慌的什么事啊？”她走到王峰旁边，双手撑在椅子上。
　　“胡姐，这是西安古都来的赵组长，”钱川在上到第五分钟厕所时回来了。“那是——是啥来着？”
　　“钱川。”
　　“嘿！对对对！”王峰拍了下大腿笑着说，“他们有事问你，就前几天那跳楼那小孩。”
　　胡兰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望向赵默的眼睛里似乎已经在等待了。
　　“能给我说说尸检情况嘛？”
　　“报告里不有吗？”
　　“不，”赵默顿了顿说，“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人了，有时候报告里的不一定就是所有的，剩下的推断呢？”
　　“那是你们的活。”胡兰从椅子背后坐了下来。
　　“尸体的致命伤是颅脑损伤，巨大的撞击力导致视网膜脱落，眼下大量冲血，加上肝脏、脾脏、肾脏，都有严重破损，应该是在接地的一刹那就死了。”
　　“从脸部破损程度来看，是头朝下，笔直落地，颈椎、脊椎、胸骨，反正全身上下的骨头能断的全断了。”
　　“那——”赵默把手放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想头匍匐的狮子，“身上有没有什么痕迹，比如——”
　　“肩胛骨处有个圆形伤疤——像是陈年老伤，小臂处有蝴蝶的纹身。其他就没什么发现了。”
　　“不过——”胡兰皱了皱眉说。
　　“不过什么？”赵默连忙问。
　　“那下巴，不像是人下巴。”
　　“什么意思？”
　　“里面像是装了假体，我感觉是动过刀子。”
　　“感觉？没解剖嘛！”赵默突然站了起来，房间里所有人都望向他。
　　“嗨！”王峰出来打喝喝，“他那大伯，那天突然来警队了，老头拄一拐棍非不让剖，说什么人死不留全尸，会下地狱。”
　　“说什么，他侄娃一生命苦，死了不能受罪。我们要是敢剖，就坐在警局大门不走了。我一想这七十多了，反正是自杀，不剖就不剖了吧，省的老头再气死过去。”
　　“你说什么！”赵默嚷起来，一脸怒意，“这就是你们办案的态度？你们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作一个警察？”
　　“嘿！”王峰也嚷起来，“这件事局长是同意的！不服？不服你找他去！冲我叫唤个屁啊！”
　　钱川看情况不对，又自觉自己插不上话，只得朝着胡兰眨眼睛。胡兰看他这样子，有些气笑了，就打圆场说：“事都过去了，天下警队一家人，都是吃国家饭，没必要弄得要死不活的。”
　　“呼——”一口气吐出来，赵默整个人都倒在椅子上，萎靡不振的样子。
　　“没事了？”胡兰狡黠的说。
　　王峰回了两句客套话，让她先回去了。伸手去摸烟盒，打开一看，空了。索性就连盒子也丢到烟灰缸里。瞅着瘫在椅子上的赵默说：“有事叫我——我去看看事故处理的咋样了。底下的人，还是太年轻，瞅瞅那大学生这次还叫唤不叫唤了。”
　　说着就擦着钱川的身子走了出去。
　　“赵哥？”钱川看会客室就剩他俩了，赶忙走到赵默旁边低声问，“没事吧？”
　　“吁——吁——”连着出了两口气，赵默坐直了身子，脸上恢复了严肃。“走吧，去找个馆子。”
　　“不查了？”
　　“查个屁，人都死了，还查个屁！”
　　这话听在钱川耳朵里，怎么都觉得怪异。像是赌气的话，又像是认命的话。
　　开了导航，输入：最近的餐馆。屏幕上一个小点亮起，最佳路线自动形成，钱川正要打火，被赵默拉住了。
　　“去——我来开。”
　　开往菜馆的路上，不过两公里，可钱川觉得赵默开了一肚子气，每当他想踩油门时，车载机器人就会发出：此路段限速２０公里。还没开几分钟，他又一脸怒意的冲着钱川说：“来——你来开。”
　　到了地方，是个川菜馆。门头有两座石狮子看着异常威武，宽大的门楣刷了漆，涂成宫殿的样式，倒也没人在意这不和谐，店里人来人往，都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派精英打扮。
　　“赵哥？”钱川瞥了眼他，像是确定——真在这吃？
　　“看个球！”他说着一马当先走了进去，“就在这吃，老子就不信还能有多贵。”
　　一进门，两个宫女打扮的门迎，张着红嘴唇，亲切的唤：“欢迎光临——龙凤川菜。二位里面请。迪哥——！招呼客人了。”
　　一个穿着劣质西装的服务生走了过来，弓着腰热情的问道：“就两位嘛？正好沁园春是个二人间，刚好。”
　　坐在所谓“小学课本里”。钱川上下打量，不过是个装饰复古的雅阁，也不知道和沁园春有个半毛钱关系。
　　“需要点点什么？”小迪拿着菜单走过来，问钱川。钱川眼珠子转转的瞥赵默。服务生心领神会，更加亲切的问了赵默一边。
　　取过菜单，随意的翻着。看见有个龙虾，正想说心情不好吃个龙虾，一看后面的价钱，四位数，赵默不动声色的翻到下一页。
　　从四位数降到三位数。再翻，还是三位数。赵默皱着眉，说：“这咋都是川菜啊！”
　　服务生显然是没料到这一茬，但还是微笑着解释：“咱们这是川菜馆子，当然了，您要想吃别的菜也有，最后一页是‘大团圆’，基本全国各地的菜，都差个八九不离十。”
　　翻到最后一页，终于有两位数的了。
　　“呼——”他吐口气说：“那先来个醋溜白菜，尝尝你们厨师的手艺，不要小看这白菜，刀工、火候，以小见大。”
　　“再来个——酸辣土豆丝。中国名小吃，全国各地都有，讲究个基本功。”说完就把菜单递给服务生。小迪拿着菜单僵了两秒。
　　“还有事？”
　　“没有，”服务生站直身子笑着说，“要酒嘛？”
　　“有什么酒？”
　　“白兰地、鸡尾酒、茅台、五粮液、洋河大曲、泸州老窖，”他喘口气说，“卖的最好的是郎酒——青花郎二十，一瓶９９８，现在买三瓶打九折——”
　　“幸苦了，”赵默突然来这么一句，“随便来几瓶罐装啤酒就好了。”
　　小迪又愣了几秒，然后微笑着走了出去。
　　菜很快，也不知是太简单，还是贵的有道理，没几分种就都上完了。上菜时赵默发现换了个人，警察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不简单。
　　“怎么换人了？”
　　“哦——”这个服务生看着有点呆的样子，“周公子来了，长的好的，都去‘诺亚方舟’了。”
　　“那你怎么不去？”钱川笑着问。
　　“我是刷碗的，”他拉着门把手，打开门。“我还有两千个盘子没洗呢。”
　　拿起餐桌上还留有消毒余温的筷子，赵默夹了口白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还没老子做的好吃，还要９８。”
　　钱川替他把啤酒打开，也给自己一罐。
　　“赵哥，这种地方就这样。”他喝口酒说，“是有钱人耍架势的地方，也不知这个导航哪根线坏了搞到这来，回去让技术部那二狗给修修。”
　　“嗳！”赵默叹口气，和钱川碰一下酒，说，“来是白来了，查了这么些年，真不甘心啊。”
　　钱川进行动组之前，就听说赵默一直在查一件案子，已经有七八年时间了。本想进组了问问，可一直找不到个由头。今天可能会有点收获——他想。
　　“赵哥，你这些年查的那案子到底是啥啊？”他借着酒劲壮着胆说，“能给透露下啵？”
　　赵默一口喝完剩下半瓶，瞅了眼钱川，放下空酒罐，说：“想知道？”
　　“想！”
　　“八年前的事了。”
　　钱川看他准备要讲故事，连忙放下酒，聚精会神的听着。
　　“那阵子，我还在凤凰镇一个派出所当民警的时候。”他靠在椅子上，活动了下脖子。“当然了，我现在也是民警。不过那时是个小警察，芝麻大点。”他用手比划半天，最后掐着小拇指，说：“就这么大点。”
　　“比你还小一警察——二级警员。”钱川听了不着痕迹的翻了个白眼，确定这真是喝多了。
　　“当时，派出所大厅里有接待人员，也是编制内的。一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和你一样······”
　　怎么又扯到他了——钱川想，不行得在附近找个酒店，看样子，今天是回不去了。
　　“在所里给那些农民解释解释办事流程，其实也没什么流程。小地方，事也少，最多就是办个身份证啥的。”
　　“她就在那给人办身份证。半年之后——”他停住了，眼睛死死的盯着钱川，看的钱川生了一脊背的鸡皮疙瘩，“让人给杀了。”
　　一珠晶莹闪烁的颗粒在他眼眶里一闪而逝。
　　“反正是几天没上班才发现的。联系不上人，家里那老太太急的心脏病发住了院。你知道嘛——”他扭着脖子说，“本来她下个月就结婚了。”
　　赵默的脸上浮现出一股死灰，眼球充血。钱川感觉他和那个女警肯定有些关系。
　　“接着接到报案，说是在南城公园发现一堆碎肉。出警，我也去了。”他突然停住了，打开剩下两罐啤酒，“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了。
　　“服务员——！”他大叫道，“来一箱二锅头！老子要好的！把那什么他妈什么郎，给老子来一瓶！”
　　刚那个洗碗的正要进来，钱川立马把他拦住，小声说：“兄弟对不住，这喝多了！算了算了，拿几包奶吧。”
　　“没有奶！”服务员说，“没事别瞎叫！我碗还没洗呢！”
　　钱川也顾不上跟这个呆子瞎扯，送瘟神一样送了出去。回头看一眼赵默，已经四仰八叉的躺在椅子上了。
　　“就这酒量？”他嘀咕一句，“算了，还是抬你去酒店吧，省的再乱哇哇。得——！还是我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