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晴空一鹤儿

6、乘风起

　　又七日，以熊槐为首的蜀国一行人离开了锦川，楚国新皇特地派了一队护卫相送。
　　熊槐是以蜀国特使的身份回国，临走前马陵对此十分重视，唯恐怠慢了这位蜀国使者，以表楚蜀世代友好之心。
　　临了，熊槐又私下里问马陵，楚与北汉结亲意欲何为？
　　马陵揶揄说是北汉提亲，楚国国小民弱，不敢回拒。
　　熊槐轻声笑道：“楚皇这么做，教蜀国如何自处？”
　　马陵回道：“大君放心，朕能得楚国天下，多亏大君相助，楚国上下绝不会忘了这件事。”
　　熊槐微撇了撇嘴，淡淡道：“护卫都撤了吧。”
　　“这可不行，”马陵一脸担忧道，“大君若是有什么差池，楚国担当不起。”
　　熊槐直视着他道：“蜀国来的精锐足以护不谷周全，不劳楚皇费心。”
　　马陵也看他，对视良久才道：“那就撤了吧，朕相信大君。”
　　熊槐微微一笑，行了一礼后匆匆离去。

　　马车载着一行人踏蹄而过，楚国的景与色，人与物在他眼中走马而过。孟祈佑坐在车中，看车帘翻飞，露出街景的残片，与往日并无二致。
　　改朝换代的伤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可对于他来说，这种伤痛却是一辈子的事。
　　熊槐看着他落寞的神情，伸手揽他入怀，挂了帘子道：“你还会回来的，不谷会送你回来的。”
　　一时间帘外的景色都看不到了，孟祈佑闭上眼，依偎在他怀里沉默着。
　　七天前，熊槐替他撕开了血淋淋的现实，强迫他去面对去抉择。不是没有对抗与冷战，油盐不进滴米未沾，熊槐都是看了一眼就让把饭菜热了，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末了甩出一句：“他愿意怎样就怎样！”
　　孟祈佑苍白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在他离开后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他帮他的条件是让他学会讨好男人的本事？简直可笑，他孟祈佑堂堂一国太子，竟然让他做这种不顾廉耻之事，还摆出一副施舍的态度来，就像是他求他的一样。
　　这样的他，他连想都不敢想。
　　午夜梦回时，大火、鞭笞不断在他脑海中显现。崩塌的宫殿、扭曲的人脸、流不尽的鲜血、窒息的恐怖，都一一向他袭来。
　　孟祈佑瞬间惊醒，脑海中满是咸徳帝伸向他的那双手。
　　他擦了擦额上汗珠，摸索着起身，瞥见窗外一点亮光，忙跌跌撞撞向着亮光前进。窗外夜色阴郁，浓稠的化不开。
　　这些天他都没有好好吃饭，也没有好好休息过，险些站立不稳。他用力扣住窗缝，骨节都发了白。
　　孟祈佑深深吸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父皇母后，祁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你们一定会，原谅祁佑的吧……”

　　第二天侍女再送汤药来，孟祈佑不再毫无所动，而是摔碗，噼里啪啦的，碎瓷片落了一地。
　　侍女也是一脸委屈，蹲在地上收拾瓷片，边哭边劝他，理解下人的不易。
　　“把熊槐叫来。”孟祈佑淡淡道。
　　侍女怔了一怔，见他面色苍白一动不动，怀疑是否听错了。
　　“还不快去。”孟祈佑仍旧一动不动，但这次那侍女却是听得不能再真了。
　　不一会儿，熊槐便来了。
　　孟祈佑见他从屏风后转过来，缓缓坐起身，黑亮的长发散开垂在肩头，丝质亵衣覆在他身上，领口敞开了一大半，隐隐露出鲜亮的红痕。
　　熊槐边抹了嘴角边走上前道：“美人居然主动要找不谷，还真是稀奇。”
　　“她们喂药我不习惯，就想让大君亲自来。”孟祈佑大着胆子道，说话的时候却一直不敢去看熊槐的表情，语毕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这种话居然出自他口。
　　熊槐见他眼神闪烁，苍白的脸色也因此染上不知名的潮红，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挥手拿了侍女捧来的药碗，淡淡道：“你下去吧。”
　　转而盯着面前这人，肤色莹白如玉，面容姣好似春芽般新鲜饱满，眼帘微垂，睫毛轻颤，娇羞至极。
　　熊槐把盛药的勺送至他唇边，孟祈佑抿了一口抬头看他，眼中闪着碎光，冲他微微一笑。
　　熊槐手一抖，干脆把药放在一旁，挑起了他下巴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孟祈佑理所当然地看着他道：“知道，大君说，这算是讨好男人的本事吗？”
　　熊槐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要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来，但就如他所看到的那样，他整个人都纯粹的不像话，哪里有什么隐瞒。
　　孟祈佑也看他，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他，眼前人清眉朗目风霜高洁，尤其一双眼睛波光潋滟如一泓秋水，却不知这水似温实冷。
　　熊槐轻笑一声，复又把药碗拿了过来，道：“喝药。”
　　孟祈佑看了他一眼，低头默默喝药。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熊槐甫一碰他时，僵硬发抖的身体已然出卖了他。纵使面上坦然，可身体的抗拒却是怎么也掩饰不掉的。
　　熊槐需要时间，他并不着急。
　　“等你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回蜀国。”熊槐放了药碗，淡淡道，“既然不喜欢她们喂药，以后不谷就来做这件事好不好？”
　　孟祈佑心头一颤，眉头微微皱起随之很快舒展开来，道：“好。”
　　熊槐淡然一笑，伸手触及他唇角，水滋润过的唇红艳夺目，煞是好看。孟祈佑不自觉一退，这下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熊槐笑中深意。
　　车马遴遴，一路沿着由东南方向进入蜀国的要道通行。
　　楚地三川，自西向东由北而南依次可分为横川、太行、巫山三段。由北汉进入楚地，只有一条道路可走，那就是横川与太行交界处。由蜀地进入楚国，有两条道，一条位于太行西北裂谷地带，另一条则是东南方向，就是熊槐他们所走的这条太行与巫山交界处。
　　过了东南边陲重镇虎牢，就进入了蜀国境内。相传周穆王获虎为押畜于此，因此得名。
　　虎牢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成为楚国抵御蜀国的天然屏障。
　　只是虎牢素来荒凉，道路崎岖难行，纵使楚国近年来开放了贸易，也难见起色。
　　天色渐晚，以熊槐为首的楚国使团只好夜宿驿馆之中。山间凉气重，孟祈佑早早歇下了，熊槐则不见了踪影。
　　室内静得出奇，孟祈佑却不住地冒着汗，裹紧了被子直哆嗦。突然喉咙口涌上一股腥甜，孟祈佑忙抓了帕子捂住口鼻，咳了出来，
　　这一下倒是畅快了许多。
　　侍女听见里间动静，急急推门进来，点了蜡烛道：“公子？”
　　孟祈佑转头看着她道：“我没事……”
　　想要起身发觉手臂竟是软的，连劲都使不上。
　　此时侍女突然惊叫一声，随即倒在了地上。孟祈佑心头一惊，随即看到一人影赫然出现在眼前，手上动作顿时一滞。
　　“太子殿下。”那人声音沉稳有力，古井无波。
　　此时此刻，孟祈佑听到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欣喜，反而带了一分惧意。他缓缓闭上眼，转过头去，道：“国师……”
　　另一人接着道：“太子殿下不必灰心，我和老师这就带你离开这里。”
　　“马陵篡位不得人心，有你在，届时我们只要积蓄力量，一定可以东山再起。”
　　听那人的徒弟说着，孟祈佑边掀开被子起身道：“国师不必再费心思了，你走吧。”
　　“你难道忘了你的国仇，你的家恨了吗？”国师终于开口道。
　　这已经是第二个人这么同他说了，但是熊槐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他已经搭上了一帮兄弟，他不想再搭上另一个人：“国师的好意，祁佑心领了，但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太子殿下，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知道我和老师多么辛苦才找到你的吗？”徒弟忙道。
　　“我们已经派人通知了刘连城，他与太子交情深厚，想来我们也可以借助他的力量。”国师接着道。
　　“这些话我不都想听，说了让你们走你们就别在这磨磨蹭蹭的……”孟祈佑话未说完，一个巴掌迎面而来，直打得他眼冒金星摔倒在地。
　　“老师你……”徒弟忙冲上去扶起孟祈佑，国师似乎也想不到，这根本没用什么力气的一巴掌也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孟祈佑费力咳了几下，缓过来见这两人还在，忙道：“快走。”
　　“都不用走了。”熊槐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背后的人已将院落团团围住。
　　“温如意——”熊槐舔了舔唇角道，“不谷就知道，你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