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曲新局》一言zoenoe

6、归心 我心尖儿上

　　尚昭年在英国学的是医。尚敬棠把他送出去的时候，花了不少钱，又找了之前合作过的洋商，硬生生塞进了威尔士大学的医学院①。

　　格格不入。

　　这就是尚昭年的第一感觉。他之前在学校念过英文课，成绩也不差，但用于生活还是十分吃力。加之他学的是临床医学，本身就有许许多多的专业名词，学起来简直要人命。

　　最可怖的大概还是歧视。

　　他本身就是瘦瘦弱弱的亚洲人体型，在洋人面前完全不值一提。又是中国人，更是被大英帝国公民小觑。

　　真真是烦死了送他出国的爷爷和父亲。尚昭年宛如在夹缝里过活。

　　幸而他聪明，又内敛的很，知道现在不是该义愤填膺的时候，也不给自己找多余事。咬着牙学习。

　　再撑一撑，就能回国见定北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1920年回国的那个冬天，和赵琛的心意相通像是老天爷可怜他孤身一人的安慰。可回英国之后，在异乡的委屈，他又不舍得告诉赵琛了。怕他心疼。

　　1923年8月，他收到赵琛的信，却被告知这人已经去了广州。

　　“见字如晤，

　　信首先是说想你二字。

　　初之，近来局势不稳，我和赵戍就此谈了许久。终是决定佯装父子不和，分我到广州，看看孙文和国民党想要怎么做，不用担心，我带了盛言一道。

　　我已将这猜测告诉了你爷爷，他也愿与我试一试，赌一把。但我猜，大概不过一两年，他便看清楚，这局是我赢。

　　现下大致已经在广州安顿好了，虽然面上装作不和，但赵戍还是暗地里替我打点了一些。你爷爷也给了我信物，我替他和这边接触交流，他也算是我的一张底牌。

　　临走时我见了你母亲，她讲说从小到大能镇住我的大概只你一人。那时我心中暗想，你不仅是能镇住我的人，还是能锁住我的人。

　　我还同伯母讲了，要你多留在英国那边几年。但转念想来，你读的医，毕业也是要后年了。至于为什么叫你待在外面，你聪明，看了信也大致能推出一些原因。

　　但主要还是，近期各地都有大大小小的运动，我想着，依你的脾气，又是要冲着去的。

　　这便是我近期做的事了。你在英国可还好？我知道你家里不缺你的钱，但还是想跟你讲，不要学其他留学生那般去外面做工，你自幼娇贵，受不得那种苦。况且，我心尖儿上这人太好，我也不愿他人觊觎。

　　你可记得前几年我去警局保释你时，你跟我讲过的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虽没有你那股子保国图强之志，做的也是你眼中苟且偷安的事。但有时夜里也会想，如真的国难当头，到了危急之时，你我这年纪的男儿，大概都是热血翻涌的吧。

　　最后，望你好好念书，不要记挂国内。这里一切都好。

　　我在家里等你。

　　民国十二年八月三日
　　赵琛 ”

　　尚昭年念罢后叹口气，心说这人先斩后奏玩的熟练，但又觉得他这般做虽然冒险，却大概也是有出其不意的好处得的。

　　只怕是今年过年，见不到他了啊。

　　尚昭年收好信，打开怀表，看着嵌进表盖里的赵琛的相片，似乎他二人在一起的场景历历在目。

　　1925年，尚家来信说和北洋那边闹得冷脸了，准备离开上海去广州。这时尚昭年便隐隐约约嗅出了不对头。依他爷爷和父亲两代奸商，这样不讨好又无利可图的事情做了必然是有理由的。

　　前年赵琛在信中说的怕是中了。

　　国内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局面尚昭年心里没底，正是因为没底，所以才担心的紧。

　　今年是他念医的倒数第二年，明年便能毕业了。他成绩好，心又细，导师也直言说希望他毕业后留下来。可如今，他心心念念记挂这的人都在大洋那头，也是实在没什么心思留在这里。但导师还是乐呵呵的跟他讲:“Shang,It's not absolute. You still have a long time to think about it and then answer me again.【事无绝对，你还有很长时间去考虑，那之后再答复我】”

　　赵琛他们都说他有拳拳报国之心，爱国之志。但尚昭年自己清楚，那只是一时间的热血涌上大脑，愤青罢了。这几年出来瞧瞧后，他是想自私着留在英国的。甚至还想着让家人和赵琛都过来。

　　这想法若是叫身边那几个真正是为了报效祖国才留洋的中国学生听见了，怕是免不了要骂他被资本主义洗了脑，乐不思蜀。

　　尚昭年在走和留中纠结了快一年。直到1926年，平时两月一信的赵琛超过了时间还没来信，他心里突然没由来的就慌了。

　　定北说过，怕是要变天了。

　　他慌得要命，想起赵琛的话，怕出什么事情。便去找了身边几个挂心国事的学生询问，人家告诉他:“国民党终于是起兵了，看势头是要北上打军阀了！”

　　尚昭年听罢一愣。

　　若是没记错，前年赵琛来信曾说，他和盛言，是那劳什子军校的一期生，入了伍。

　　没过几日，家里便来了信。提到了赵琛和盛言，说这二人已是个营长还是团长什么的军官了，跟着李宗仁军长带的国民革命军第七军，去了湖南讨伐吴佩孚的附庸赵恒惕②。

　　还纠结个什么！尚昭年暗自骂自己道。

　　现如今，他只期盼赶紧结业，归心似箭。

　　①威尔士大学
　　威尔士大学（University of Wales）成立于1893年，是一所由当时的威尔士大学学院、北威尔士大学学院和南威尔士和蒙茅斯郡大学学院发起并组建而成的联合大学。

　　②赵恒惕
　　国民革命军进军湘鄂战前，任湖南省长，军阀。赵恒惕拥兵4个师，名为自治，实为吴佩孚的附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