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东池占梦

6、陆、郡王 他从来不知

　　他从来不知，何谓仁人。
　　真心，信仰，虔诚，善良，慈悲，宽容，将心比心，普度众生。
　　这些东西，他从没想过，会和自己，扯上什么关系。他以为，那不过是书中圣人的鬼话。宗教？神明？信仰？都不过是无能软弱的废物臆想出来骗骗自己的。
　　不知争抢，却将希望寄托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神鬼身上，天真以为，只要对人伸出援手，便会有因果报应，福缘善种。即使是曾经杀人放火罪不容诛的人，只要放下屠刀，说一句顿悟，念两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就能得万人跪拜，立地成佛。
　　无论如何，不去争抢，不去厮杀，怎样跪拜，想要的永远不会有人送上门，无论如何，犯下的罪孽，沾上的污色，怎样弥补，渴望的安宁与原谅都不会来临。
　　在开始主持修建莫高窟的时候，他表面领旨谢主隆恩，心里是嗤笑不以为然的。且不说他根本不信神佛，就是真有，想必也不会因着皇帝老儿在这天高皇帝远从来征战不休的地方修了几个自己的泥像，就真保佑国泰民安政通人和路不拾遗了。
　　——其实，这样大兴土木，也不过是为了宣示汉人在敦煌的主权，从而威慑整个西域罢了。
　　——都不过，为权为利。
　　汉人派了西域都护来督工，他便长期定居于工事现场。给汉朝天子留个办事认真亲躬亲为的印象，总没坏处。
　　大概……骨子里，他毕竟还是想回去的。回汉人的朝廷做官。他毕竟，流的是扬州门第的血，无论身外如何，都想保一身风雅。不比这些胡人，除了杀戮金钱和身体的欢愉，再不知其他。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忍耐待在那里，为了清誉，变成为了工事本身。
　　会执着于这种无意义的事，他也有点吃惊。
　　最开始，大概是因为看到敦煌街头，出现了卖佛像的。泥塑彩绘金身木雕，前面还摆着精致的香炉，插着袅袅沉香。那是个老人家的铺子，小小一方案，净是些佛像香炉香料之类的东西，老人手上也缠了佛珠，坐在大太阳下面，面容安详。其实这也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幅场景，冷血如漆羽，断不会真被这家常的老人触动哪怕一丝心弦。
　　——只是，他看到了老人耳后的一块刺青。
　　那是一朵……画了×的卜若地。沙漠花王，又名，帝王花。鬼市十殿阎君的标志。
　　那老人……是鬼市上一代的……转轮王。
　　转轮王，第十殿主，四月十七日诞辰，专司各殿解到鬼魂，分别善恶，核定等级，发四大部州投生。
　　若说秦广王是小鬼噩梦开始的地方，那转轮王便是赐予这场噩梦一个定论结局的人。或是永世困于鬼市，推磨烧火永世不得翻身，或灌下孟婆汤，喂食返童药，重返人世，活个十余年，若是有点地位的，甚至可以选择重返人世的身份，自然有人给办妥帖。像十殿阎罗这样的身份，要重返人间，自是除了王公贵族，什么身份都不在话下。
　　可是偏偏，却从没听说过历代十殿阎君，真有哪个要了显赫身份安度晚年的。他们……到了年龄，都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了。甚至连流言传说之类的话头，都不曾有过。
　　是了，真正见了那上一代转轮王的情景，漆羽才仿佛明白了什么。
　　名利权势，金钱美人，珍馐好酒，如山家产，这些固然好，可是，也全是勾心斗角争抢纷扰的来源。身外物，不过是心恶之源。
　　十殿阎君，身负血债，从污秽的地狱最底层，踩着肉糜拄着白骨，战胜十八种死刑，一步步爬到这个位子，对人心的贪嗔痴怨，狠绝毒辣，都见的太多了，也体味的太多了。
　　厌了，烦了，倦了，累了。
　　即使是虚假的，如果真能骗骗自己，真能相信所谓佛祖，所谓仁人，真能得到片刻安宁，那么糊涂愚蠢一点，又怎么样呢？
　　人说，难得糊涂。
　　可能……就真的，那点点安宁，就够了。
　　那老人脸上……无欲无求的……安宁。

　　“他日若真有这么一天，我自会帮你。”
　　“不。不为这人头，我也不会应的。洛。我不会为难你，且对他们直说吧……待他们能杀了我，这莫高窟，也该完工了。”
　　那日对洛说了这番话，他莫名轻松，却也莫名难过。
　　阎王的命令，对他来说，是喜是忧。
　　自身性命，他一向珍惜，只是，在下了这决定后，他才明白，他渴望这一刻，已经渴望的太久了。
　　他已经……太累了。身是少年，心如耄耋。可能是他太脆弱，他真的等不到……转轮王给他个结局了。
　　算了……就这样吧，再多名利他没力气去争了，一身傲气和所负利害也容不得他抛下所有携佳人隐世而居。为保莫高窟而违抗楼兰被处死刑。这死法，好像也不错。他阴险一世，若得了这个名声，好像……也挺划算？
　　可是偏偏，嘴角流出一丝笑意的时候，却听到洛轻笑着说：
　　“行了，我知道了，你且放心吧。”
　　他笑容僵在嘴边，如遭雷劈。
　　他终于明白，心底那份隐隐的痛，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