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东池占梦

3、叁、打坐

　　与其说睡的地方，不如说，是打坐的地方。
　　那是一个已经建好的佛窟（今275窟），长方形的殿堂，正壁是两人高的弥勒菩萨像，扬掌交脚坐在狮子座上，左右各一只兽半身而立，北门洛不识得这兽，只觉得造型夸张扭曲的让人难受
　　正对西壁，地上一只蒲团，漆羽指着那只看上去并不怎么舒服的蒲团说“就是这里了。”
　　北门洛难以置信的看着漆羽，意识到对方并没有开玩笑后，苦笑着摇了摇头。有时候漆羽就是这样，做出的事，他理解不了，可是偏偏又觉得，他固执的可爱。
　　“别跟我说，你在这蒲团上蜷一晚上。”
　　“非也，非也。不是蜷，是打坐。”
　　“好，你打一个我看看。”
　　漆羽也不气，转过身对着那交脚菩萨盘膝而坐，平时随性的身体挺的笔直，手结弥陀印，轻闭双眼，随即双唇翕合，念起了听不到的佛经。
　　北门洛并不打扰他，只是看着，见他没有起来的意思，像即刻进入化境，便也席地而坐，一动不动的只盯着那人。
　　很久没见了，有……一年了吧。
　　其实说来，一年并不算长，可是他却觉得很难熬。似乎每一天，这个人的面容都会穿心而过，仿佛针扎一样，刺破盔甲，融进血肉，贯穿他体内每一寸，再穿透空气，只留一个空洞洞的口子。
　　这个人现在神情安详。安详到，像一个虔诚的佛教信徒。他打坐的样子一板一眼，仿佛诸事勿扰，无欲无求。
　　北门洛喜欢看他清净的样子。他记得漆羽从前，就会偶尔露出厌倦的表情，整个人像超脱出尘世一样，轻的似乎要随风沙散去。
　　他还记得漆羽是从江南来的，跟他们这些一直待在这个鬼地方的糙人不同，似乎江南人生来就是细皮嫩肉的，无论大漠风沙如何摧残，西北烈日如何灼灼，他自是白净得好像能掐出水来。
　　——“我就是要看看你这好皮囊到底蓄了多少水儿。”
　　一句很久以前的话突然在脑海中响起。他几乎要克制不住胃里的恶心。握着刀的手陡然用力，金刀发出一阵呜咽的低鸣。
　　漆羽睁开眼，起身，将手放在北门洛肩上，并不出言问询。
　　“你还是不能六根清净。”北门洛惨白着脸勉强笑道。
　　“是啊，从来就不能。”

　　北门洛并没有勉强自己，当天在洞窟外守了一宿，第二天夜里回了敦煌城内。他不可能跟那些人挤大通铺，也不打算像漆羽那样自虐，有舒服的床可以睡的时候，他都是很乐意一觉睡到太阳高照的，何况郡王府客房的床不是一般的舒服。
　　敦煌城他两天就逛遍了，刚开始还有点新奇，后来就烦了，不就是多了点佛教的东西，他可一点都不信那些东西。
　　傍晚的时候，他决定给漆羽带点荤腥过去，买了酒肉，乘了快马，上了洞窟，却里外不见人。
　　问那些工匠，工匠也只是支支吾吾答不出个所以然，他只得放下了酒肉，一个窟一个窟去找。
　　靠近北面，那些已经几乎完工的洞窟深处，传来了隐隐的歌声。声音缥缈，曲调婉转，带着西域风情。
　　那是漆羽的声音。
　　他心下一惊，认识这么久，他却从来没听过漆羽的歌声。
　　歌声中还有敲击节拍的声音，他想象不出，漆羽会坐在断崖上，仰面落日击节而歌。
　　他屏息向前，歌声越发清晰，唱词是准提咒，破贪嗔痴，除三毒五欲，六趣四生垢秽，不染犹如莲华。
　　是清净之极的唱词，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番旖旎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