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以为余死, ...
-
第二十七章
一枝扯着的嗓子犹带惊魂未定:“那老婆子说要害死我们家三少爷。”
斑驳苔藓的木门内外。
李桂花低垂着头,没人看清她此时眼中突然跃起的想要试探的兴奋。
她忽而抬起了头。
两人,四目,相视。
一枝被李桂花的表情唬的一句话憋在嘴里“就,就是……”
话尚未说完,整个人被一股无形之力骤然厥住,如坠万冰寒洞之中,瞬间被冻的骨骼连同神髓都封住了。
瞬息之间,两人视线相连,如有形体,从李桂花之处探来一处强而有力的风刃,扫过一枝天灵。汹涌的片段扑面而来,在李桂花瞳孔之中仿若翻书一样,一页一页,急速展而又展,瞳孔之中如旋涡卷龙,危之险境。倏而顿住,杂乱无章。
这是她第一次用到一目国的典籍,昨天是望月日,她去了程羽娘提到过的无知塔,塔高七层,嶙峋直上,透着股无知无畏的气势。
塔无人看守,推门即入。铺面而来的是陈旧纸张独有的味道。第一层颇广,并没有同李桂花想象一样,林立着规矩的书架,也没有任何历代典籍。
这无知塔的第一层竟是插不进脚的碎纸张!有大有小,有宽有窄,有新有旧,甚至有的是丝绸有的是猪皮有的是竹简,混杂在一起,就像是学堂小孩趁先生不在,故意撕开了本子,一页页的抛上天,又落下来。落的到处都是,满地都是,叠罗起来,形成了一片残纸堆积的海,几乎没过了李桂花的小腿。
怪不得门口都不需要有人守着,谁会来偷废纸,点火用吗?
李桂花在纸海里慢慢的走,小腿与纸摩擦发出不断的沙沙声。
来回走了一圈,又一圈,再一圈。
最后确定了……
这里没有通往二楼的楼梯!
这莫大的一层里,没有任何遮掩,所看即所得,除了地上铺的看不清地面的废纸,只剩四个三人怀抱的巨大柱子,直上直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空阔的几乎听得见回音,李桂花仰头看了一眼足有三丈高的房顶,确认自己是没本事像毕大侠一样飞身上去的。
无奈何,随手捡了一张,竟是看不懂,不知是哪朝哪代哪国的文字,不是竖,就是点,比鬼画符还难看。扔了这张,再捡了一张,这次虽仍然不识,却能通过大概的轮廓跳着认出几个,大概是:吾观人一时,所需一字。观人一年,所需一刻。观人一生,所需一日。然,每观人,必嗜酒,酒瘾愈大,燥气愈大。今誓曰:少观人,清心欲。
李桂花拿着纸掂量思索片刻,放下这张,随手捡起一块手帕,沙质轻薄细腻,是上好的料子,上面的笔触秀气非常,上道:妾常念公子雅致绝伦,比凌云上飞腾龙,心中眷念,不敢近前,只窃旁欢喜在远侧。梦中常思能与公子论春朝秋雨,念念不忘。然未想,今日偶遇公子,偶见公子未来之日,竟抛妻弃女,留恋花脂粉之间,可见男子心不常有,即有,也便是泼了墨之黑心。
李桂花咂舌,怎么这里还有闺房怨女。
三翻两翻的接连又看了几张,后来干脆找了个地方,挖出个窝来,倚在一片零散的手札里,半坐半躺着,也倒入了神。
这些,原来是能来这里的异界人随心随笔所写的手札。
什么内容都有,或是自己的感悟,或是对如何见到未知的警示,或是和一目国没有任何关系的几字随笔。
有男对女,有女对男,有对泱泱大国的告诫,有对浮生若梦的不屑。倒是看的津津有味。
其中一张,让李桂花格外注意,那纸张平平,比常用的宣纸还不如,糙的可以磨砂。难得的是上面绘了一幅画,寥寥数笔,鸟兽鱼虫就跃然纸上。而画背面才是字:
探如何观人?对视,思虑集中,念对方之名,想对方之事。顺,则瞬间可入。
下面竟然还有他自己用了怎样的方法尝试看见别人的未来,有的甚至可笑,比如用额头贴近额头,用鼻子嗅对方气味,都一一失败了,但笔者很认真的记录下来。试了多少种办法,哪些成功,哪些失败,最后推断认为怎样才是最有效的。
李桂花越看心中越激荡。
翻了个身,把这张纸双手聚到身前,让阳光从背面透过来。不舍得丢了。
手里捧着这张,站起身,想在里面再寻寻,看看这有意思的人还有没有别的大作。
果不负期望,几经翻找,还真找出另一张画着芭蕉叶的纸,纸料一样,字迹也一样,只是好像心情不佳,潦草许多。李桂花迫不及待的看进去。
上曰:观人常嗜睡真乃烦人也!观人不得久便困倒在地,轻时片刻,重时多日。今日余观人试炼,忘时,竟于人前倒地不起,吓众人于前,以为余死,哭之喊之,小人笑之,气煞余也!
李桂花捧着直乐,这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于是就开始了在满地杂文里找此人书画的场面,只要看见有画了画的就要捡起来看一看。不过败兴的比尽兴的多,况且这纸海太过浩瀚,比大海捞针也可。总共一晚上才找到了这三张。
而最有用的也恰是这第三张!
画的是一只傲气雄雄的公鸡,背面曰:
余今日得一大悟,大喜大贺,大喜大贺。即:观一人时观其双眸,意中摄其精神,神定,则可令其入尔之境。
观人时静心平息,可看其此时之外,走马观花,掠影掠光。定幕,意坚,神往,聚睛,则可观其一幕一章,然极费神思,致头中痛楚,然,常习,此症可缓,精神渐松,把持逐重,可谓刀山得过,万金聚顶!
李桂花看到此处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这上面写的都是她曾经经过的,她是看过别人尚未发生之时,不过就像这上面写的多数就是走马观花,从眼前就溜过去了,能不能看见,能不能看清,全凭眼疾手快,就导致每次都像抓了个热地瓜一样,想握住,又只能扔回去。
不过这人倒是说了个办法,回去要试试的。
李桂花太喜欢这些带着画的字儿了。甚至都开始想这是个什么样的人,调侃的,脑筋转的快的,约莫是个聪明机灵的坏小子,嗯,小子,这说话语气一定是他年轻时候写的。不过这里一百年才能进来一个,当时再稚嫩轻狂,现在怕早作了古,化了飞灰。不知这无知塔里还有没有他耄耋之时的言论,还真有些期待。
李桂花躺在一片纸张里模模糊糊就睡过去了,再醒了就是毕诺叫她吃早点,糊弄的往嘴里塞了半块面饼,就一头倒下继续补觉,这神思还在转,不停转,越转越快,如何做到:定幕,意坚,神往,聚睛。又如何慑人心魄,怎么听起来像狐狸精的本事。
半梦半醒间,李桂花笑的花枝乱颤,不像好人。
这之后,就被一枝一嗓子惊醒了……
所以第一个试刀的自然也就顺理成章的落在了他头上。
李桂花此时眼中情景翻飞,太快,太急,太乱。看不清,反而整个人急躁起来,胸腔不断起伏,一股热力直冲头顶,闷的自己头晕目眩。
这不对啊……
回顾那无知塔中的只言片语。
李桂花强压住心神,让神思集中于一处,纷乱嘈杂的声音开始回归安静,纠缠在一起的扭曲的画面也逐渐清晰。李桂花闭上眼,却感觉自己睁开了另一双眼,所视之物不似在眼前,却又近在咫尺,看得见,摸不着。就像是一个即将清醒的梦,顿悟了自己在做梦,又不知道究竟今夕何夕。
眼前场景翻飞,逐渐稳定下来。
却仍旧是片段。
无数撑天而起的树,枝繁叶茂,没有终点。
走路,不停的走,好累,累……、
李桂花竟能感到此时的疲乏。
似乎已经走了很久。
几日,几夜。
无尽的密林。
一阵惊心的恐惧感扑面而来!
是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少爷,少爷,我们回去吧。我害怕。”
是一枝的声音!
短暂的喘息。
又一夜,累,却不敢闭眼。
一句尖声的厉喊差点戳破耳膜“少爷!!!”
视线顿时模糊起来,一个身影从徒然而现的陡坡上滚了下去。
混乱的视线里,看见那人因为谷涯太深而只能看见蜷缩在一起的一团,月白的绸缎早已不再光鲜,利落的束发被横插而出的树枝搅的乱成一团,泥泞的土被压进衣襟里,上面覆满了血迹。
李桂花心中一悸,猛然睁开了眼睛!
李桂花心神未定的从一枝的意识里踉跄的退了出来,一连倒退了两三步,一阵恶心袭来,头痛的要命,脸色发白,眼神发直,大白天见了鬼一般。
一切不过转瞬即逝,李桂花用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皱着眉头,轻合双眼,盖住了眼中流光,缓而慢的吐出一口气。
一枝则猛地从呆愣中缓过神来,只觉身体有些发冷,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喷嚏,可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发呆,只能挠了挠头,见几丈之外的毕诺仍旧毫无所觉的坐在石凳上。脑中有些空,嘴里甚至自然而然的接上了他没说完的话“就是那天那个疯子啊,追我们的那个。”
李桂花低着头,没说话。
不是刚才还对那女疯子很有兴趣吗?
“我去给你们倒杯水来。”李桂花语调比方才低了几分,转身去了灶房。
一枝纳闷的眨了眨眼,扭着头去看他家少爷,不出声的张嘴问少爷“我说错话了?”
程羽凝视着李桂花的背影,本能的觉得她竟在害怕。
他起身,跟去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