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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第一百五十七章 是擅离职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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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关注着诺曼底海域的不止帝国机要处一方,帝都远郊的博尔吉亚私邸中,黑暗深处的全息屏幕上同样呈现出诺曼底抢滩战的全过程。
文质彬彬的贵公子坐在屏幕前,耳上别着耳麦,修长的手指微微曲起,轻轻敲击着桌板。
屏幕的光打在他半边脸颊上,这人有一副耐看的侧脸,从额头到下颔的一线轮廓极为英挺,淡褐色的瞳孔反着光,色泽时而变幻,仿佛笼着一层浓雾,雾气深处又隐隐透出海水蓝意,一见便知是出自博尔吉亚血脉。
“招风那一击,看着很是眼熟。”眼看中东军战况不利,他不动声色,垂目沉吟了半刻,突然一拊掌,“是了,那是剑圣一门的一式‘龙战’,竟然被这战甲化用到对敌的攻击中,该说战甲凤凰名不虚传,还是她的操纵者太可怕了?”
黑暗深处坐着一个隐隐绰绰的身影,雕像一样一动不动,也没有开口回应他的意思。
“真不愧是凯瑟琳女皇,”男人轻声自语,伸手拽了下略紧的领口,衣领中露出紫色方巾的一角,用金线绣出一朵荆棘玫瑰,“七十年前的裂天之战,倘若她发挥出七成战力,帝国历史可能就要重新改写……可惜,真是可惜——您说是吗,我尊敬的叔父?”
他把屏幕稍稍转过一个角度,微光旋即照亮那个暗影覆盖的角落,雕像似的人影微微抬起头,褶皱丛生的苍老面孔从夜色一样的黑暗中浮凸而起。
帝国国会议长,萨塞尔·博尔吉亚。
诚如高姓特务头子所说,诺曼底抢滩战刚落幕没多久,帝都的局面也被护卫军和里昂要塞援军联手控制住。昔日繁华的街道空无一人,暴乱现场拉起警戒线,各要道路口设立了关卡,潜入帝都境内的恐怖分子和受到药物控制的平民被分别关押,伤员和死难者就近送入医院。
一切都安排得井然有序,如果不是地上和墙头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几个小时前的暴动就像是一场噩梦,梦醒后,依旧是歌舞升平的繁华盛景。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哪怕地上的血迹会被时光冲淡,经过血与火的洗礼,身上和心头的伤疤却没那么容易平复。
帝都内乱平定的消息同时传到了帝国女皇和联邦元帅面前——虽然来自帝都的通讯干扰尚未完全解除,科研司和机要处却在屏蔽网的眼皮子底下联手构建起一条“暗度陈仓”的线路,把帝都的情报源源不断地传送出去。
彼时战甲凤凰已经逼近土耳其海峡,驾驶舱中的殷文扣着入耳式通讯器,左耳听着从帝国机要处传来的最新战报,右耳远程监控着联邦首府的战况,眼前的监控屏幕一分为二,李斯特和曼斯坦因并排站在他面前,一个表情无奈,一个怒发冲冠。
两边对峙许久,终究是曼斯坦因先沉不住气:“元帅,首府的动乱还没平定,您身为最高指挥官,怎么能在这个紧要关头离开?您这不是……”
殷文面无表情地一掀眼皮:“是什么?擅离职守,还是因私废公?”
曼斯坦因:“……”
三军统帅抢了他的台词,这人说半路卡了壳,只能干瞪眼。
“首府有宪兵队和护卫队,战力远在恐怖武装之上,只是吃亏在没有准备,被人以有心算无心,难免措手不及,”殷文淡淡地说,“如今有凌议长亲自指挥,还有你们远程坐镇,出不了大差错——过去七年都过来了,难道你们连这个小小的关口都过不去吗?”
曼斯坦因被堵得哑口无言。
眼看同僚要败下阵来,李斯特无奈之下,只能接过话头:“元帅……凯瑟琳女皇经营帝都多年,又有战甲招风在手,如今主场作战,想来不会出纰漏。您、您着急忙慌地赶过去,那位也未必领情,吃力不讨好,这又何必呢?”
殷文低下眼帘,短暂地把战甲指挥权交给拟人中控,伸手捏了捏鼻梁:“我做我应该做的,不需要谁领情。”
曼斯坦因忍不住反驳道:“什么是您该做的?元帅,您是三军统帅,是这个国家的最高军事指挥官,这片土地和生活在土地上的人才是您该挂在心上的,您……”
殷文大约是被吵吵了半个多世纪,一见这人直眉楞眼就头疼,打定主意不让他把话说完,径自反问了一句:“我为联邦做的还不够吗?”
曼斯坦因:“……”
但凡有点良心,想起元帅这半个多世纪来的呕心沥血,想起他受冤下狱、命悬一线之际依然竭心尽力地为联邦谋求后路,还有他那一身伤病,几次三番险些葬身在炮火中……都不敢应一个“是”字。
曼斯坦因咬紧牙关,脸颊上绷起凌厉的青筋。
“凯瑟琳女皇……皓夜,她是我的妻子,是我放在心尖子上的人,”殷文平铺直叙地说,“你说我擅离职守也好,自作多情也罢,我必须看到她安然无恙才放心。”
曼斯坦因险些把自己的手指骨节给捏碎了。
他咬牙忍了半天,可惜憋在心里多年的话一茬一茬翻上来,和泛酸水似的,实在咽不回去,只能井喷泉涌似的往外倒:“——为什么非得是她?元帅,首府那么多身家清白、人品贤惠的好女孩儿倾慕着您,只要您一句话,有的是人愿意为您赴汤蹈火,您为什么就死认着那个妖女不放?”
“您明知道……明明知道她和您当年下狱有脱不开的干系,她三番五次想要您的命,如今又用一纸婚约绑住您,说什么两国联姻,其实就是利用!她利用您对她的余情和愧疚,把您钉在十字架上,当成帝国的挡箭牌。”
“您就不怕她利用完了,再把您一脚踹开——就像她七年前做过的那样!”
虽说联邦元帅一口否认,可但凡长了眼睛和脑子的都不难看出,他那番说辞是在为帝国女皇打马虎眼,中东武装抖搂出的“真相”,不说十成十,也至少有七八分真。
只是战事激烈,中东军步步紧逼,又手握绝世杀器芙蕾雅,联邦需要帝国的帮助,无论如何都不能挑这个时候撕破脸,所有人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假装那层窗户纸天衣无缝。
这一回,殷文没再打断他,垂目安静地听完。然后,他撩起眼帘,倦极似的轻轻叹了口气:“就算是利用也好……至少她愿意把我绑在身边,而不是一把推开。”
曼斯坦因自以为是一记振聋发聩的棒喝,能把入了迷障的元帅震醒,谁料到了殷文跟前,却化作过耳清风,末端缠缠绵绵地打了个卷,不知勾出哪辈子的前尘旧音。
他准备好的长篇大论被这轻飘飘的一句堵了回去,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人就是当年铁血凌厉、杀伐决断的三军统帅。
只听殷文续道:“边境敌军已然溃散,剩下的就是追剿残敌和首府□□,这些不用我再教你们怎么做了吧?”
曼斯坦因差点把一双眼睛瞪成铜铃,还要说什么,却被李斯特抢先一步。
“既然您心意已决,属下就不多劝了。”他叹息一声,“请您注意安全,尽早回来。”
殷文对他微一颔首,切断了通讯。
一旁默不作声听了半晌的凤凰终于逮到机会开口:“堂堂联邦元帅,放着自家首都的乱子不管,跑到敌国境内献殷勤,怕是不妥吧?”
她大约还记着当年“裂天之战”的仇,虽说得了女皇吩咐,不得不听命于联邦元帅,可有事没事总得呛上两句。
殷文被帝国女皇挤兑惯了,听了凤凰这夹枪带棒的话音,非但不以为忤,反倒觉得分外亲切,语气不知不觉柔合了几分:“我不可能永远给他们引路,他们也该学着一个人往前走了。”
这话颇有深意,拟人投影长眉一挑,那表情和帝国女皇如出一辙:“怎么,您好不容易拿回联邦大权,真打算就这么撂手不管了?”
殷文笑了笑,没说话。
凤凰还想追问,可惜这时有通讯接入,她只能将到了嘴边的话忿忿咽下,没好气地看了一眼,神色倏尔一凝:“是机要处高处长,要接通吗?”
殷文:“接通。”
下一秒,帝国特务头子的头像跳了出来,跳过了寒暄慰问的环节,直截了当地开门见山:“帝都乱局已定,眼下暂无大碍……”
殷文一向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就听他后面说道:“……可是帝国首相今日一早应邀前往博尔吉亚私邸做客,到现在也没回来。女皇陛下听说,连主宫也来不及回,带着招风直接赶了过去。”
殷文一听这个开头,心里已隐隐腾起某种不详的预感:“然后呢?”
“博尔吉亚私邸附近设置了强电磁干扰,女皇陛下一进入就断了联系,”高舒羽纹丝不动地说,“我曾派机要处特勤潜入接应,到了跟前才发现,周围都安装了激光防护系统,除非把战甲部队调过来,用大口径火炮直接轰开,否则想无声无息潜入无异于痴人说梦。”
联邦元帅虽然自持稳重,七情轻易不上脸,可关乎女皇安危,他就是有一颗钢打铁铸的心脏,也学不来高姓特务头子那副八风不动的做派,眉头当即拧紧了一圈,险些拍案而起:“激光防护网?我记得那是只有帝国军政枢纽才能安装的高级别防护系统,博尔吉亚只是一介私邸,怎么能如此僭越?”
“建国初期,首相阁下特许的,”高舒羽简洁明了地说,“后来陛下上位,不好和名义上的叔父撕破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把窗户纸捅破——谁也没想到博尔吉亚有这么大胆子,敢在女皇陛下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这话给帝国首相和博尔吉亚议长拉了无数仇恨,好在那两人离着远,要是在跟前,难免吃联邦元帅一记眼神杀。
殷文暗一咬牙,心知眼下不是兴师问罪的时候,把蹭蹭窜上的火气强压回去,问道:“还有别的消息吗?”
“我知道您现在正往帝都赶,我已经和博斯普鲁斯要塞通过气,要塞眼下由青洛元帅接手,他会直接放您过去,但有一件事您需要注意。”高舒羽说,“之前陛下怀疑帝国高层有人被阴阳家渗透,密令机要处暗中调查此事,高某无能,查了这么久才隐约得了些头绪。”
殷文眼神微凝:“是谁?”
“先前我们想错了方向,总以为这人能影响帝国高层,必定在凡尔赛中担任要职,”高舒羽不慌不忙地说,“一番调查下来才发现,这人虽然没有公职在身,却举足轻重,能和各部门要员都搭上线。较真说来,他和女皇陛下还有法律上的亲缘关系……那人的名字是洛伦佐,全名是洛伦佐·德·博尔吉亚。”
时至今日,博尔吉亚已是帝都第一名门,嫡系旁系加起来不下数百人。殷文不是女皇,更不像高姓特务头子那样执掌帝国情报部门,千头万绪都如生在掌心的纹路,随手就能从恒河三千细沙中抓住想要的线头。
他只知道这人必定和博尔吉亚议长关系匪浅,可究竟是博尔吉亚的哪一位,却半天想不出头绪。
还是高舒羽轻声提醒了一句:“他是国会议长萨塞尔·博尔吉亚的堂侄,按辈分,女皇陛下还得称他一声族兄。”
殷文恍然大悟。
“这位洛伦佐先生曾在希腊行省首府雅典求学,毕业后回到帝都协助萨赛尔族叔打理家产,帝国历三年受封伯爵,之后就再没大动静传出。幕僚团一直以为,这是个难得的明白本分人,就没有太多关注他。”
联邦元帅觉得凡尔赛幕僚团该重新学习一下“明白本分”这四个字的含义。
在这件事上,高姓特务头子和他看法一致:“我们早该想到,博尔吉亚羽翼下长大的孩子,又怎么会认识‘本分’两个字?”
说到这儿,高舒羽叹息着摇摇头,似有意似无意地看了殷文一眼:“这位洛伦佐伯爵我也见过,身份、教养、品貌都是无可挑剔的一流人才,国会还一度把他当成皇夫候选人……可惜,生错了家族,姓错了姓氏。”
殷文:“……”
他脸上不动声色,扣着座椅扶把的手指却骤然捏紧——如果说方才他只是对这位洛伦佐伯爵心存忌惮,那么 “皇夫”两个字入耳,他对洛伦佐的仇恨值瞬间往上窜了一打,恨不能直接把这人扒皮拆骨。
殷文曾随雪涯在帝国游历多年,对帝国局势不说熟稔于心,也有七八分了解。他心知肚明:博尔吉亚已是帝都第一门阀,说句烈火烹油也不为过,若是识得进退、见好就收,彼此还能相安无事;可若贪心不足,荣耀到了头还指望更进一步,那就是把路往绝里走。
“听说当年三战期间,这位博尔吉亚议长也曾毁家纾难,为奠定帝国基业立下汗马功劳,”他轻轻叹了口气:“可惜,这人是把博尔吉亚这个姓氏看得太重,若非如此,单凭他当年的功绩,怎么也称得上是国之柱石。”
人心总是贪的,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时想要温饱,衣食无忧后想着建功立业、荣华富贵,待到登高望远、位高权重,兀自欲壑难填,想着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将那至高权柄握于掌心,让帝国千秋基业真正流着博尔吉亚的血。
若非人心不足、自毁长城,以博尔吉亚今时今日的功勋地位,又有“女皇血亲”这块免死金牌,就算帝国至尊大权在握、独断乾坤,又能奈他们何?
殷文沉吟再三,将话题扯了回来:“你是说,这位洛伦佐伯爵和阴阳家有来往?可他们是怎么搭上线的?”
高舒羽:“地球历四十三年,洛伦佐伯爵曾往希腊深造,当时博斯普鲁斯要塞的守将还是哈布斯堡。”
不需要他把话说透,殷文已然明白,那一段时间大概正是哈布斯堡和中东武装暗通款曲、大发国难财的蜜月期,希腊地区和中东境内只相隔一片土耳其海峡,只要要塞司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区区一条海峡也不是什么难以越过的天堑。
“中东武装……不,应该是阴阳家,他们处心积虑搭上洛伦佐伯爵这条线,就是为了利用他影响帝国高层?”殷文微微沉吟,“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这位洛伦佐先生出身博尔吉亚,已经受封伯爵,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何必再和阴阳家勾结在一起?他甘心被阴阳家利用,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高舒羽轻声纠正道:“殷帅,您说错了。”
殷文一愣:“……什么?”
“这位洛伦佐伯爵可不是什么被人利用的无名小卒,准确的说,整个阴阳家都是他手里的棋子,由着他搓圆捏扁,”机要处处长冷笑一声,“您可听说过‘云中君’这个名号?”
联邦元帅倏尔抬头,那一刻,他眼神森冷,仿佛刀刃上掠过的一线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