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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一百三十五章 他仿佛看到 ...

  •   隔着全息屏幕,两边同时陷入鸦雀无声的死寂。半晌,谁也没料到的是,最先开口打破沉默的居然是一直没发话的女皇。

      “这有什么不好回应的?”女皇随手打开视频,血肉模糊的画面极富冲击力地撞入眼中——那本已经被联邦技术部紧急删除,谁也没想到女皇手这么快,居然下载了下来,“告诉他们,这视频是假的,反正血肉模糊的一片,看不清正脸,他们也没法斩钉截铁地栽在朕头上。”

      张啸:“……”

      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女皇的反应惊得一怔——都说打落牙齿和血咽,可女皇这口血咽得太轻松,就当啃了俩核桃仁,浑不当回事。

      青羽一拍桌子,冲着所有人耳膜尖叫起来:“陛下,这怎么行?联邦当年对您做了什么,您都忘了吗?千刀万剐之刑,就这么一笔勾销,您就不……”

      他话才说了一半,女皇突然竖起手掌,掌心朝外,干脆截断了帝国首相的话音。

      “不然呢?”女皇的语气很平静,以帝国首相追随她多年的经验,居然也听不出情绪起伏,“你打算怎么向帝国民众解释,朕受刑不到一个月就活蹦乱跳地出现在公众面前?”

      青羽被堵得哑口无言。

      “之前那段视频……朕欠了联邦殷帅一个人情,此际就当还了,”女皇轻描淡写地说,“你们对好口径,以后再有媒体追问,都这么回答。”

      隔着全息屏幕,张啸和安娜同时应了一个“是”。

      有女皇这尊大神坐镇,原本一团乱麻似的局面立马理出了头绪,哪怕帝国首相再不情愿,当着女皇的面,他也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

      然而在通讯挂断后,女皇若无其事的脸上像是揭去了一层面具,露出心力交瘁的苍白和虚弱。

      某个刹那,张啸几乎有种错觉,仿佛这女人是一具冰雕的人像,看着坚不可摧,可一旦暴露在阳光下,瞬间就烟消云散。

      他忍不住抢上前一步,叫道:“陛下!”

      女皇像是被触动了某根警报铃,神色一凛,所有浮于面上的情绪收敛的一干二净。她戴回那张天衣无缝的面具,一颦一笑都像经过计算,精准到无懈可击:“怎么了?”

      张啸满肚子想说的话,都被这个微笑堵了回去。

      隔着那张精确而悦耳的面具,他仿佛看到了面具下女皇试图隐藏的东西,是一个遍体鳞伤的女孩,蜷缩在黑暗的玻璃罩子里嚎啕大哭,只是哭声被坚硬的罩子隔挡在里面,谁也听不到她、谁也看不见她。

      有了凡尔赛的背书,联邦境内掀起的风暴很快平定下去,即便有媒体想着兴风作浪,无奈当事人不配合,一个巴掌拍不响,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暂且偃旗息鼓。

      在国内舆论稍稍平息后,联邦元帅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召开联军会议,制定下一步作战计划,而是再次来到帝国驻地,求见帝国女皇。

      这一回,女皇的答复更敷衍,就俩字——不见。

      “陛下最近公务繁忙,确实分不开身,”张啸说,“抱歉殷帅,让您白跑一趟了。”

      殷文下意识地瞥了眼窗外,落地窗正对着女皇的住所,屋里的灯亮着,微弱的光从拉了窗帘的窗口透出。

      他斟酌着措辞,问道:“她……还好吗?”

      张啸:“您是问哪方面?”

      殷文:“……”

      女皇情绪如何姑且不论,这位新闻秘书官对他应该是有很大的意见,态度不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至少场外指导是不用想了。

      “情绪还算稳定,精神也不错,今天下午还和幕僚团进行了远程会议,”张啸淡淡地说,“至于她心里怎么想的……殷文元帅,您认识女皇陛下早在我之前,应该能想到吧?”

      身经百战的联邦元帅被一介文员再三拿话挤兑,却毫无招架之力,好半天才冒出一句:“抱歉,我当年……”

      张啸面无表情:“您该说抱歉的人不是我,该解释的人也不是我。”

      殷文沉默半晌,低声重复了一遍:“我很抱歉。”

      张啸看着这男人,有那么两三秒,背在身后的手指攥成了拳头——那视频中的画面像是打在他脑子里的烙印,女皇身上每落下一道伤口,他相应的部位就经历一遭同样的痛楚。

      新闻官忍不住扪心自问,如果易地而处,他会怎么做?会和联邦元帅一样,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被千刀万剐而不闻不问?

      只是一念及此,张啸就觉得手心痒痒,恨不能一拳挥在他脸上。

      殷文驻足片刻,似乎觉得没必要再待下去,转身打算走人。眼看他一条腿迈过门槛,半边身子被浓重的暗影吞没,张啸不由想起四个多月前,这男人拖着一身病骨,和中东武装苦苦周旋了一个月之久,还差点被横空出世的芙蕾雅一口吞了。

      也许,联邦元帅就是这样的人,他知道脚下的路通往何方,那道路虽然天崩地坼、荆棘丛生,迷雾深处却透出隐隐绰绰的光,像一盏照亮前路的明灯。

      正因如此,他能抵挡一切的诱惑,能忍受最难以想象的痛苦,哪怕几十年如一日的踽踽独行也不能让他停下脚步。

      张啸暗暗叹了口气,这男人可能是生了一副铁石铸的心肠,不可征服也没有破绽,难怪所向披靡的帝国女皇在他身上折戟沉沙。

      “您和女皇陛下斗了半个多世纪,比起战争爆发前的那点温情岁月,打生打死才是你们两位之间的主旋律吧?”他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换了是我,大概也没法信任一个差点要了自己性命的男人。”

      他的音量并不高,仿佛只是喃喃感慨,殷文却听见了,他脚步一顿,微微偏转过脸,没有回头。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您和陛下的问题不在于那些细枝末节,而是她根本没法再相信您,”张啸垂下眼,轻声叹了口气,“这不是因为您和女皇陛下立场有别,也不是出于两国博弈的考虑,是因为她发自心底地敌视您,她对您有心结。”

      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这个症结,可除了凡尔赛新闻官,联邦帝国按人头数过来,也没第二个人敢当着联邦元帅的面一针见血地戳穿这层灯笼纸。

      “她没法平心静气地面对您,只要是您说的话、做的事,她就会不由自主地从最坏的角度揣测您的意图。”

      “我以前觉得陛下神经过敏,一会儿独/断专行,恨不能明天就把国会踩在脚底下,一会儿又让人觉得她为人行事隐约有章法可循,总之是反复无常,没个定性——现在我明白了,这不是那女人神经敏感,而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她的敌人太多,不能让别人洞悉她的想法,虽然听上去有点变态,可换成任何人,经历了她所经历的一切,都会有这种本能。”

      殷文一语不发,张啸也不知他听进去了没有,自顾自地把话说完:“您肩上的担子太重,陛下就是再有分量,能抵的过一个联邦合众国吗?她不肯见您,不是她矫情……仔细想想,您扛着那么重的枷锁,又能陪她走多远?”

      新闻官不知道他叨逼半天,联邦元帅听进去多少,反正殷文离开的时候,他盯着这男人瞧了半天也没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一丝半点痕迹。

      他知道的只是第二天下午,联军再次召开作战会议,女皇意料之中地缺席了。

      殷文盯着帝国空无一人的主位罕见地出了神,忽听李斯特问:“凯瑟琳女皇一直身体不适,是否需要联邦派军医过去看看?”

      女皇不在,首席上将又是一脸的事不关己,苦逼的卫朔中将只能接过这个烫手山芋:“不必,陛下只是一时不适,休息两天就好了。”

      就算帝国和联邦心知肚明,女皇这莫须有的“不适”十成十是随便掰扯出的借口,也不好直接把这层窗户纸揭下来,毕竟包括帝国首相在内的国会鹰派能消停到现在,全靠这尊大神镇场,真撕破了脸,谁也落不得好。

      可惜联邦阵营中也不是谁都有这份眼力见,几乎是卫朔话音刚落,曼斯坦因已经冷笑着开了口:“是身体不适还是给联邦脸子瞧?三战期间,她手底下的死尸能把直布罗陀海峡填满了也没见她手软过,这才哪儿到哪儿?”

      李斯特一见他张嘴就预感不妙,只是下手慢了,眼睁睁看着他一通噼里啪啦,恨不能把那张倒霉的嘴缝起来。

      不出所料,他这边话没说完,帝国众将已经齐刷刷地变了脸色。

      荆玥从眼睛里往外喷火,看样子很想拍案而起,却被卫朔眼疾手快地按住肩膀。他扭过头,眼神冰冷地扫过联邦上将:“曼斯坦因将军,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曼斯坦因这人或许有很多毛病,但他能坐到联邦上将的位子,“无畏”两个字铁定是刻在基因里。他毫不退缩地迎上卫朔的视线,冷笑着反问:“我说错了吗?七十七年前的索马里屠杀惨案,三十万人惨遭屠戮,流出来的血把诺丁湾都染红了,那女人……”

      殷文猛地一拍桌子,低喝道:“够了,闭嘴!”

      曼斯坦因往日里对三军统帅言听计从,此时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居然没像平时一样退让:“怎么,那女人当年看着三十万人惨死都无动于衷,轮到她自己就不适了?早知当日,何必当初,她造了那么多的孽,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她……”

      “啪”一下脆响,整个会议室都被震住了,所有人在目瞪口呆中看着联邦元帅抬起手,狠狠抽了心腹部下一记耳光。

      “我说了,给我闭嘴!”殷文面无表情地看着曼斯坦因,目光并不十分凌厉,然而联邦上将打了个哆嗦,只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只听三军统帅不疾不徐地说:“别再让我听到从你嘴里说出对她不敬的话,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他的音调不高,一字一句却都带着某种森冷的意味,杀气呼之欲出。

      曼斯坦因腿脚一软,如果不是坐在椅子上,大概已经跌坐在地上。

      联军作战会议最终没商讨出个所以然来,不论联邦还是帝国都没了制定作战计划的心思,相顾无言地干坐了一会儿,便各自找了借口散去。

      两国将领泾渭分明地从两边通道离开,殷文一动不动地端坐主位,丝毫没有起身的迹象。直到人走得差不多,他才抬起头,叫住正打算离开的某个人:“荆玥上将。”

      帝国首席上将停住脚,扭头看向他:“怎么了?”

      殷文站起身来:“皓夜……凯瑟琳女皇这两天怎么样?睡得还安稳吗?”

      荆玥皱了皱眉——这个表情的出现频率并不高,这位上将先生长年以挑猫逗狗为第一主业,笑眯缝的狐狸眼就像凿在脑袋上,用锉刀磨都磨不掉。

      “还不错吧,”他叹了口气,“有科研司新研发的安眠药,心里就算装了天大的事,总不耽误睡觉。”

      殷文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起伏,这男人习惯了隐忍,七情从不上脸,就算追随他多年的心腹侍卫也未必能从那双眼睛里抓住端倪。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平静地说,就在荆玥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打算脚底抹油时,他听到前联邦元帅说:“我想见她。”

      荆玥打了个颤,差点一脚滑倒。

      自打刑讯视频曝光出来,女皇的睡眠质量确实断崖式下降,每晚都得靠安眠药入睡,却也不像联邦元帅想象的那样凄风苦雨、以泪洗面。她左耳挂着耳机,右耳戴着入耳式通讯器,一边跟进作战会议,一边听着凡尔赛办公厅发来的简报。

      联邦上将的怒骂从耳机中传出时,这女人眼角眉梢间的神色分毫不动,自顾自地对凡尔赛那头吩咐道:“朕说了,再有掰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一律挡回去,具体口径不用朕教你们了吧?”

      耳机里停顿片刻,传出安娜小心翼翼的声音:“属下明白,可是还有几家媒体不长眼,追着问您和殷帅之间的关系。我们暂且敷衍了过去,可军情司回报,这两天来,这几家媒体私下里动作频频,接连和鹰派的死硬分子会面,其中就包括……”

      她话没说完,女皇已经若无其事地接过话茬:“包括国会议长,朕法律意义上的族叔,萨塞尔·博尔吉亚?”

      安娜闭嘴默认了。

      女皇揉着眉心,生生给自己掐出一道红印:“那又怎样?”

      “您和殷帅的旧事,其他议员不知情,萨塞尔议长却一清二楚,如果他向媒体抖搂出来……”
      女皇手一顿:“你的意思呢?”

      安娜咽了口唾沫,听得出是做足了十二万分的心理建设,才敢把话说出口:“其实联邦帝国已经结盟,当年的事……过去这么多年,就算真曝出来也没什么,幕僚团的意思是,要不我们自己把这事揭出来,反正……”

      她话才说到一半,话音却渐渐消失在嗓子眼,仿佛看见了线路另一端的女皇正用喜怒难辨的目光注视着她。

      “暂且先盯着这几家媒体,看他们都跟哪些议员接触过,以及说过什么话……其他的不必你们多操心。”女皇淡淡地说,语气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只有熟悉她的人才听得出那话音里强压下的燥气。

      安娜诺诺地应了,挂了通讯才发现,自己已经脚软得站不住。

      帝都和联邦有时差,最后一抹夕晖沉入凡尔赛主宫背后时,联邦达卡要塞已是深夜。女皇就着一杯热巧克力打开个人终端,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阅军情司递送的军报,一边随手在全息地图上做出标记。

      夜深人静之际,偌大的基地悄无声息,除了远处飘移来的灯光,黑幢幢的建筑和舰桥已经在夜色中陷入沉睡。

      女皇大约是没什么精神,也可能是帝国最新的安眠药效力太好,没多久她就觉得眼皮发沉,脖子上似是坠了个千钧重的秤砣,不由自主地往下栽倒。

      ……正当女皇扛不住地心引力的诱惑,打算彻底栽入黑暗时,窗外突然传来哔哔啵啵的响动。
      女皇从中东拯救回的脑袋险些撞在长椅扶把上,当即回魂了。

      几乎是身体本能的反应,这女人一跃而起,摆出攻守兼备的姿势,一直不声不响充摆设的招风跳进她掌心,可变形的五维合金自动化成一把长剑,一线流光沿着长长的剑刃浮掠而过,消失在了刃尖处。

      女皇走到窗前,用剑锋挑开窗帘,一手扣住腰间的粒子枪,预备着第一个照面就在这不长眼的“刺客”脑门上开一个窟窿。

      然后,她和窗外的联邦元帅猝不及防地看了个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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