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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一百一十四章 他没想到, ...

  •   地球历七十年十月十九日,帝国使团抵达联邦港城的前一晚,联邦上下也在开夜车赶工——确认迎接仪式、国宴流程、人员接待安排……从联邦议长到跑腿的小文员,每个人都忙成了团团转的陀螺,恨不能脚不沾地,一阵风似的从走廊上刮过。

      与此同时,联邦三军统帅殷文却罕见地空闲下来,那些细枝末节的琐碎事宜用不着最高统帅亲自经手,他只是大致看过了接待流程和国宴规格,确认无误后,就放手交给外交部操办。

      当晚,他回到港城军部为他安排的临时住处,那是一间小小的套房,规格与帝国和谈使团的下榻处相比也不遑多让。外间是会客厅,里面是卧室,宽大的双人床上铺了雪白的床单,淋浴间除了喷头甚至还有浴池可以泡澡。

      和木尔坦的单人间相比,这住宿条件简直称得上奢华了。

      可惜,奢华的住宿条件并没能让联邦元帅的睡眠质量上一个档次,这天晚上殷文先是失眠,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而当生理疲惫占据上风,好不容易生出睡意后,他又在半梦半醒中陷入某个旷日持久的梦境中。

      这一回,他不仅梦见了他们的初遇、短暂的相守岁月、长达十年的战争与隔阂……

      还有之后,一直被埋藏在联邦元帅的潜意识里,始终不敢触及的回忆。

      裂天之战后的第一个月,两强对峙的局面已然锁定,边陲摩擦却时有发生。帝国军一直蠢蠢欲动,试图救回被俘虏的最高统帅,为此不惜疯狂地在联邦境内制造混乱,伺机而动。

      他们无孔不入的袭击终于取得了成效,不久后,刚公选为联邦统帅的殷文遭遇了一次爆炸袭击,虽然在侍卫舍生忘死的保护下,那场爆炸没能要了他的命,却也让殷文短暂地失去知觉,在医疗室里躺了一周之久。

      一周后,当殷帅康复如初,重新接手纷乱如麻的军务工作后,呈报到他案头的是一个令所有人措手不及的消息。

      ——羁押在狱的帝国军统帅、蔷薇公爵凯瑟琳·博尔吉亚遭帝国暗桩秘密救出,联邦首府派出几路追击人马,都被悍不畏死的暗桩死士击退,按时间推算,不出三天就能离开联邦国境。

      接到线报后,殷文来不及震惊,第一时间驾驶麒麟沿着帝国逃窜的路线追踪而去。那一路,他争分夺秒,接连几波伏兵都不能阻挡战甲麒麟的脚步,最终在两国交界的北疆截住了帝国救兵。

      改装过的帝国救援战甲明显不是麒麟的对手,几个回合就被轻易击落。半身不遂的战甲坠落在荒野上,侧翼四分五裂,断口处露出神经纽带,火光滋滋迸溅。

      舱门滑开,救生舱被排出机甲体外,一同踏上焦黑荒地的还有联邦元帅黑色的胶靴。

      多年后,殷文曾无数次询问自己,为何得悉蔷薇公爵逃狱,他的第一反应是必须把人追回来?他就真的想看她受审处刑,被狠狠地踩进烂泥里,像条狗一样屈辱地在牢狱中渡过余生吗?

      答案当然是“不”。

      只是稍微想象,殷文就觉得这场景令他无法忍受,非要刨根究底,那大概是出于日后的联邦元帅某种缘由不明的直觉与恐惧,似乎他已预感到,如果任由帝国军把蔷薇公爵营救回国,失去这个向她说明心中真实想法的机会,他和她就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遗憾的是,七十年前,一路追击帝国军到两国边陲的联邦元帅1并没体察到自己真正的心情。战甲坠毁后,他面无表情地走向救生舱,就在这时,舱门摇摇欲坠的轴承不堪重负,一声脆响后彻底断裂,舱门霍地洞开,从里面滚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那一刻,联邦上将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已经摸上腰间的折叠手枪,却突然停顿住。他站在那儿,保持着那僵硬而扭曲的姿势,好像一副定格住的画面,瞳孔却骤缩成针尖大的一个小点。

      ——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那团“血肉”,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一个人。

      准确的说,掉落在殷文视野里的是一个“血人”。“他”全身裹在兜帽黑斗篷里,坠落造成的震荡中,衣襟滑落肩膀,露出血肉模糊的身体,是被利刃一刀一刀剥落皮肉,不啻于千刀万剐之刑。

      那个时候,谁也不知道联邦上将心里想了些什么,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看似稳如泰山,实则心神动荡,在长达半分钟的时间里保持着拔枪的动作,迟迟没有下一步行动。

      而当殷文终于回过神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胡乱扯下军装外套,微弯下腰,想包裹住那人不堪入目的身躯。

      这是一个完全丧失防御性的举动,出现在步步危机的战场上,简直是致命的错误。

      所幸,他的敌人并没发动偷袭,他们只是趁着殷文失神的一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到近前,飞快隔开联邦上将和地上的“血人”。紧接着,那人被搬入救生舱,抬上一艘早已备好的微型飞梭,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骤然离地而起。

      仿佛中了定身法的殷文就在这时回过神来,他不顾数十条枪口正指着自己,本能地冲上前,似乎想抓住些什么。可刚一迈步,冰冷的军刀已经架上颈间,即使未开启电磁火焰,只需向里一送,锋利的刀刃也能在一瞬间割断他的喉咙。

      殷文没有反抗,他慢慢转过头,直到与那人平齐对视:“……荆玥。”

      荆玥平举长刀的手稳而有力,再不见一丝迟疑与软弱。他绷紧肌肉,就像一头全神提防敌人的荒原狼,头也不回地说:“公爵阁下情况很不好,联邦追兵随时会到,你们带她先走,我随后就到。”

      帝国士兵们听从了他的指令,保持着警戒的队形依次跳上飞梭,引擎随即推动到最大,呼啸着腾空而起,向更深远的夜色疾驰而去。

      独留下曾为挚友的两人,在沉默中彼此对峙。

      殷文没有拦阻,即使他知道,此地已十分接近两国边境,飞梭不到十分钟就能进入帝国境内,而只需他一声令下,战甲麒麟就能将毫无防护的飞梭轻易击落。

      如果帝国救援部队在他的眼皮底下逃脱,不止上将本人会受到议会责难,整个联邦都将在两国博弈中沦入被动。

      可这所有的理由加在一起,也无法让殷文拔出枪来。

      他就像一个僵硬的人偶,眼睁睁看着帝国飞梭消失在夜色中,眼睁睁看着荆玥一寸一寸把刀锋从他脖颈处移开,保持着戒备的姿势慢慢后退,就要抽身闪入背后的密林中。

      殷文终于忍不住,涩然呼唤了一声:“……阿玥。”

      荆玥闻声止步,用一种全然陌生的冰冷目光扫过他的脸。然后,这男人后退一步,长刀挥下,斩断一角军服下摆,随手抛在地上。

      那一截布料横亘在荒野上,就像一段人为划出的楚河汉界。

      割袍断义,裂地成仇。

      殷文突然一阵头晕目眩,身不由己地向后栽去,他不得不踉跄着连退两步,才勉强保持住站立的姿态。

      走上这条路,他已经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就算做足一打的心理准备,殷文还是没想到,这迈出的一步竟是斩断了前三十年所有的“情”和“义”。

      饶是联邦上将心坚如铁,那一刻还是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身陷重围时尚且不可撼动的眼神突然变得空洞,好像随着每一口呼出的白汽,他的三魂七魄也缓缓消散在寒夜中,只留下一具麻木不仁的行尸走肉。

      殷文蓦地睁开眼,整整十分钟,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室温恒定在干爽舒适的二十二度,他却觉得手脚冰凉,肌肉僵硬成一团,衬衣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联邦元帅面无表情地在床头坐了一会儿,这才掀被下床,到浴室里冲了个凉水澡。随后,他站在等身镜前,换上笔挺的军礼服,双肩佩戴纯金国徽,胸前垂落赤金绶带,随着最后一粒衣扣系紧,那在噩梦中惊醒的男人仿佛披挂上一件严丝合缝的铠甲,固若金汤之下,谁也不能从他渊水一样的眼睛里窥探出真实的情绪。

      殷文拎起象征元帅身份的佩剑,走到门口又停下,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地平线上,一抹清透的微白缓慢却不可抗拒地撕裂泼墨一样的夜色,乍现的天光从铁幕后探出头来。

      再漫长的黑夜也终究到了尽头。

      地球历七十年十月二十日清晨,帝国使团的飞艇在港城停机坪上降落,当象征凡尔赛的浴火蔷薇出现在媒体的镜头中时,整个联邦都沸腾了。

      为了表现出对帝国女皇的尊重以及和谈的诚意,联邦的迎宾规格之高可谓空前绝后,从议长凌昊天、三军统帅殷文,到首府官员、军部高级将领,数得着的文武要员一个不落地等候在舰桥上,目迎着那架打出浴火蔷薇标识的飞艇在无数战甲的簇拥下缓缓降落。

      舷梯如天际垂落的长虹探下,红毯一路铺上舰桥,在记者们长枪短炮的“狂轰滥炸”和仪仗队礼乐齐鸣中,舱门徐徐分开,一个白色身影走了出来。

      等待已久的人群中发出细微的骚动,水波一样迅速扩散,动静越来越大。那一刻,人群中的联邦三军统帅陡然捏紧了佩剑,隔着人潮如海,他仰头与舷梯之上的女皇遥相对视,深如渊水的眼睛里刚好容下一个缩小版的女皇影像。

      此起彼伏的镁光灯映亮了晨光初起停机坪,女皇在万众瞩目的聚焦中一步一步走下舷梯。她穿着一袭白色套装,蔷薇金环绾起长发,仔细一瞧,似乎还铁树开花地化了妆,垂眼微笑时,黑眸盈盈而动,修剪后柔和了弧度的眉梢和眼角晕开的淡淡粉霞凝成一片灼目艳色,恰如雨后枝头绽开的第一朵蔷薇。

      可以想见,明天一早,女皇这张垂眸浅笑的侧身照将毫无悬念地挂满各大媒体头版头条。

      “女皇陛下,欢迎之至。”联邦新任议长大步上前,主动向女皇伸出手,“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女皇抬起头,目光冷亮异常,她盯着凌昊天伸过来的手看了两秒,矜持地与他交握:“托福。”

      紧接着,她的视线越过联邦议长,落在他身后的联邦三军统帅身上。

      殷文上前两步,摘下白手套:“好久不见,路上还顺利吗?”

      不论帝国联邦,但凡听见这句话音的,不约而同愣了下。

      按说这句问候没有大问题,可众所周知,联邦殷帅和帝国女皇敌对半个多世纪,彼此间不说不共戴天,也差不了多少。就算碍于形势,这两大巨头捏着鼻子坐在了一起,见面时的气氛也不该这么和谐,四目相对时,几乎带出了几分缠绵悱恻的意味。

      张啸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脑洞开太大,反正他是被自己的脑补活活吓出一身冷汗。

      这一茬汗水还没褪干,他突然觉得这联邦元帅的声音莫名耳熟,仿佛在哪听过。

      他正绞尽脑汁地搜索记忆,就听女皇淡淡地说:“自然顺利,总不会比殷帅木尔坦一役更艰难了。”

      这句话就像一个火星,瞬间把新闻官脑子里的重重迷雾燎着了。他错愕地瞪大眼,下意识扭过头,和身后的墨鸢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个人来。

      张啸还没干透的冷汗登时冒出了第二茬。

      殷文好像没听出来她话音底下的连讥带讽,执拗地伸着手。女皇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仿佛原地踌躇了一秒,还是把手递给他。

      两大巨头双手交握的一刻,所有媒体光速改了主意,快门咔嚓咔嚓连成一片,动静比方才联邦议长那一握还要大。几乎同一时间,整个港城上方的天色为之一变,进入八月以来就连绵不断的暴雨销声匿迹,密不透风的云层撕开一道破口,天光从缝隙中探入,照亮了这片饱受风雨肆虐的土地。

      ……如潮的民意筑起了万里长城,踩着漫长的台阶,和平的曙光从冷战的深渊中探出头,一个全新的时代由此揭开帷幕。

      在媒体们山呼海啸般的呼喊中,悬浮车驾将远道而来的帝国和谈使团接到了国宾馆。

      按照既定的程序,帝国使团将在下榻处暂且休息,随后两国元首会就和谈事宜初步交换意见。到了晚上还有盛大的欢迎晚宴,一应规格都按照最高的国宴标准,连菜单都是联邦议长亲自过目的。

      ——虽说和谈已是势在必行,可曼斯坦因上将有句话说的不错,以帝国这帮人的尿性,指望他们老老实实地在和谈协议上签字,无异于痴人说梦。

      因此在筹备欢迎仪式时,从议长到文员,每个人都抻紧了皮,每个细节都斟酌再斟酌,生怕哪里没想周全,就被帝国逮到把柄找茬挑事。

      可惜,再怎么严防死守,也挡不住人家存心作妖。这头帝国使团刚在国宾馆里安顿下来,那厢联邦就接到通知,帝国女皇身体不适,取消下午与联邦议长的会晤,晚上的欢迎晚宴也没法参见。

      收到消息后,联邦上下全体沉默了一分钟。

      李斯特揉了揉青筋乱跳的额头,问:“那帝国有没有说明,凯瑟琳女皇为什么身体不适?需要请医生来吗?”

      外交部的官员一边擦着脑门上的冷汗,一边说:“帝国那边说,凯瑟琳女皇水土不服,加上来的路上有些晕机,所以才……”

      他越说话音越低,最后干脆没声了,在一圈人高马大的将军注视下抖成了筛糠。

      联邦众将面面相觑,有那么两三秒钟,很想把会议桌给掀翻了。

      水土不服?从帝国坐飞艇到联盟首都,不到十个小时,有什么好水土不服的?

      还有晕机……开玩笑,当年三战期间,蔷薇公爵驾驶战甲纵横亚欧大陆,最高时速几乎要甩脱地心引力,在她就跟散步似的,还会因为区区军艇晕机?

      “那女人根本是不想参加这次和谈!”曼斯坦因火冒三丈地说,“什么水土不服?她就是故意的!想给我们个下马威!”

      就连对帝国没什么偏见的李斯特中将也沉了脸色:“看来帝国这回对和谈的态度会非常强硬。”

      凌昊天看向殷文,三军统帅一言不发,盯着那封外交函文看了半天,像是要把那上面的每个字都刻在眼睛里。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顺着议长的目光看过去,十几道视线汇聚在殷文脸上。就听他微微舒了口气,说:“以凯瑟琳女皇的为人,如果有心给联邦脸色瞧,绝不会只是缺席一场欢迎晚宴,起码得把国宾馆炸出个窟窿。”

      联邦众将:“……”

      别说,这还真像那位陛下会干出来的事。

      不过话虽如此,李斯特依然不放心:“可要不是给联邦下马威看,凯瑟琳陛下为什么突然取消下午和晚上的行程?”

      殷文沉吟片刻,突然问道:“除了凯瑟琳女皇,帝国可有其他人也‘水土不服’?”

      外交部官员被问得一愣,回想了片刻才道:“有的,说是帝国首席上将荆玥先生也身体不适,不能出席欢迎晚宴。”

      殷文抬起头,隔着一帮摸不着头脑的联邦将军,和凌昊天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有某上将那个捅娄子不嫌事大的祸头在,他们还能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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