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9、第一百零九章 七十年前, ...
-
“……我知道她是什么人,但这跟我的选择没关系。”
联邦首府,军部作战室中,面对愤怒质问的部下,殷文神色自若,不疾不徐地答道:“她是帝国女皇也好,是三战的元凶也罢,这条路,我都会陪她一起走下去。”
——无论是受千夫所指,抑或万人朝拜。
在他对面,李斯特长叹了口气,曼斯坦因的眼睛则要瞪出血来。
他们都很了解元帅,但凡这男人作出的决定,再没有谁能令他改变主意——七十年前,他下定决心要力挽狂澜,就硬是在战火中磨砺出一支钢铁之师,阻挡住帝国碾压而下的铁骑;七十年后,他再次下定决心,要抛弃身份、立场的种种桎梏,重新挽起帝国女皇的手,那么就算一整支帝国军团的枪口对准他,也不可能让这男人停下脚步。
曼斯坦因看来很想梗着脖子和三军统帅对吵一架,却被李斯特抬手拦住。这倒霉催的联邦中将原本是来质问的,可在曼斯坦因上将横插一杠后,他不得不一百八十度大反转,充当起“灭火”的角色。
“元帅,“李斯特尽可能平心静气地劝道,“属下明白,您这些年一个人走过来,确实辛苦了。可这世上有很多身家清白、人品贤惠的好女孩,您为何非得和、和……”
他还没斟酌出一个合适的词,曼斯坦因已经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妖女!”
殷文的脸色登时冷了下来。
曼斯坦因咬着牙,侧脸线条绷成两截冷厉的弧线:“我说错了吗?第三次世界大战时,那女人杀了多少人?直布罗陀海峡都被尸体填满了,海水染成血红色,海滩上全是腐烂的尸骸,其中大部分都是平民!”
他死死绷紧咬肌,几乎一字一顿地说:“这其中,就有我的父母和妻子!”
联邦元帅如结了一层冰封的眉目微微一震,神色有了些许触动。
他想起多年前,从死人堆里把这男人刨出来时的情景,曼斯坦因浑身是血,几处大动脉被弹片割伤,心跳微弱的摸不出来,连殷文都以为救不活了。
这人在生死边缘徘徊了好几遭,病危通知书下了三四回,却最终从鬼门关上强撑着一口气爬了回来,当时救治的军医无不感叹,这真是条铁打的汉子。
可就是这么个铁汉,在自己双亲妻子的尸骸面前,像是被拆了脊梁骨一样跪下来,抱住已经腐烂的尸体不顾一切地嘶声痛哭。
就算是铁打钢铸的汉子,内心深处也藏着不可触碰的伤痛。
然而殷文的触动只是短短一瞬,下一秒,松动的冰封重新凝固,呈现出金属的森冷色泽。
就算成了个身体孱弱的病秧子,这男人的眼神依旧如钢铁般不可撼动,被他长久凝视的曼斯坦因上将忽然怒意全消,平白生出了向后退避的冲动。
然后,他听到殷文用同样冰冷的声音说:“我理解你失去亲人的痛苦,也对此抱以莫大的歉意和遗憾——所以七十年前,所有参与那场审讯的人都死了,只有你还活着。”
联邦上将的脸色刷地白了下去,膝盖没来由一软,险些跌倒,他不得不踉跄后退了一步才能站稳。
李斯特的表情变得同样难看,他是在地球历十三年之后才进入首都军部,不知道所谓的“审讯”是什么,然而他分明从元帅的话音里捕捉到一丝隐藏极深的杀机。
无论勇冠三军的猛人,还是计谋百出的智将,那一刻,后脊骨不约而同地窜上一股凉意。
同样四肢冰凉的还有远在帝都的张啸,那绑带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不管他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反而有越勒越紧的趋势,像一道锁链,死死卡在他的肺脏上,呼吸越来越艰难,汗水从毛孔中争先恐后地夺路而逃。
然而他嘴上依然不落下风:“我记得‘公民的隐私权不受侵犯’,这一条是明明白白地写在帝国宪法中的,军情司作为帝国最讲法度的机构,莫非要知法犯法?”
狄梦卿温柔地笑了。
“最讲法度的机构?”她柔声细语,“您错了,军情司可不是正经的司法机构,这里是帝国的法外之境,我们唯一的职责就是确保这个国家……或者更确切一点,是确保女皇陛下的统治不会被居心叵测之徒动摇,为了达成这项使命,我们可以使用任何手段——不管合法还是不合法。”
她直视着张啸的双眼,轻声说:“在我们看来,所谓的法律和废纸没什么区别,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啸一言不发。
“因为法律和社会上的公序良俗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人们为了抑制彼此的恶念而签订的契约,说到底,法律的制定和判决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这些人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他们拿法律当幌子,肆意妄行、为所欲为,然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社会中将法律奉若珪璋、高举头顶的大多数,就像虎豹嘲笑着一群被木篱笆圈养起来的羔羊。”
狄梦卿微微弯下腰,用打量一头羊羔的目光盯着张啸:“你知道要怎么对付这些虎豹吗?答案很简单。”
她蓦地合拢手指,那细若葱根的指尖看起来娇柔不堪一握,可就在发力的瞬间,被她握在手心里的紫砂杯发出一声尖利的哀鸣,随即凄凄惨惨地四分五裂了。
殷红的茶汤从她指缝中淅淅沥沥地渗出,色泽近乎鲜血。
张啸盯着她手上的血色瞧了片刻,终于嘶哑着嗓子反问:“在你心里,女皇陛下是什么?虎豹,还是拿法律当幌子的人?”
“女皇陛下……”狄梦卿的眼神轻轻闪烁了下,她弯下描摹细致的眉,“女皇陛下也曾是羊圈里的一员,可她终究不是柔弱的羔羊,当屠夫的刀落下时,她没有睁着眼等死,而是咬断了屠夫的喉咙,把那可笑的木篱笆一把夷为平地。”
“你说得对,那木篱笆确实挺可笑的,”张啸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呛住了,他用力咳嗽了几下,才勉强发出声音,“可如果拆了那道篱笆,人和草原上奔跑追逐的野兽有什么区别?”
狄梦卿眼神一凝。
“你我,人类之所以和野兽不同,不就是因为我们有这道约定俗成的篱笆,把自己画地为牢的圈禁起来,不让恶念和原始的野性支配理智?”张啸低声说,“就算是女皇陛下……她推倒了篱笆,却修筑了一道更为坚固的长城——没有那废纸似的帝国宪法,帝国和中东那帮逮谁咬谁的疯狗又有什么不同?”
狄梦卿直起腰板,稍稍后退两步,她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审视意味,好像剥开这人牙尖嘴利的外皮,终于窥见了一点他尖酸刻薄下深藏的本心。
半晌,她血色鲜润的唇角微微往上一提:“很好,女皇陛下眼光不错——日后不论发生什么,也请张啸先生记住您今天说过的话。”
张啸:“……”
他直勾勾地瞧了狄梦卿半天,好不容易才从锈钝的脑瓜里挤出一个念头:“这女人嘚啵半天,原来是在试探我?”
有那么一瞬间,新闻官简直想骂娘了。
狄梦卿重新斟了一杯茶,放在鼻前轻晃了晃,深吸了口气,微微露出陶醉的表情:“那么张啸先生,您现在能告诉我,今天凌晨和博尔吉亚议长私下会面,到底谈了些什么吗?”
张啸被绑带勒出一身冷汗,胸口又憋着一腔邪火,内外交加,冷热煎熬,语气自然不会太中听:“你军情司耳目通天、无孔不入,还会不知道我们聊了些什么?”
狄梦卿不以为忤,又问:“那你觉得博尔吉亚议长是怎样的人?”
这一回,张啸回答得很快:“国之栋梁。”
狄梦卿意味深长地笑了。
确切地说,他这个标签贴得不能算错——当年女皇躺进冷冻舱,联邦军团几番进犯,帝国大厦眼看着岌岌可危,就连家族内部都出现求和联邦的声音,全凭萨赛尔议长力排众议,几乎是毁家纾难地协助统帅长重组帝国军团,又凭借家族经营数代的人脉和声望,稳住帝都局势与首鼠两端的世家门阀。
不夸张地说,没有博尔吉亚议长,就没有如今的帝国基业,中流砥柱,不过如此。
若非如此,这么多年来,女皇也不会对博尔吉亚议长另眼相待,非但默许他把持国会大权,连凡尔赛最高决策层也为他保留一席之地,十余年如一日的优容礼遇,单凭法律上一个勉勉强强的叔侄名头自然远远不够,泰半还是看在他半个世纪以来鞠躬尽瘁呕心沥血的份上。
可帝国走到这一步,已经站到风口浪尖,革新政制刻不容缓,大浪淘沙,总有人要从金字塔顶跌落尘埃。
分道扬镳,也只在朝夕间。
“博尔吉亚议长确实是国之栋梁,可如今,这根栋梁却横倒在帝国前行的轨道上,”狄梦卿轻声说,“张啸先生,是谁坚决反对帝国与联邦和谈,谁又是陛下推行民主改制的最大阻碍,你真的不知道吗?”
张啸瞪着她,几番张嘴,又无言以对,密室里静到极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潮水般拍打出回音。
狄梦卿从口袋里摸出一只便携式打火机,点燃之后,举在张啸面前。新闻官向后仰头,本能避开那灼人的热浪,一口气吹大劲了,竟将火光直接吹灭。
“赤手空拳就有胆量独闯北美阿留申基地,甚至敢当众和俾斯麦上将叫板,该是怎样不堪的经历,才会让你如此恐惧?”
狄梦卿重新点燃一支细如香柱的蜡烛,蜡烛的光比打火机还不禁风,没两下就再次熄灭,这军情司代理负责人微低下眼,仔细打量着张啸已经惨白的脸色。
“你有两条路选。”她淡淡地说:“要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你如此惧怕幽闭空间;要么,你就在这儿坐着,直到呼吸频率恢复正常,不会再把蜡烛吹灭。”
人形粽子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估摸着要不是实在施展不开,大概连扑上去咬断这女人喉咙的心都有了
狄梦卿点起第二支蜡烛,举到张啸面前,火苗瑟瑟颤抖,随时可能被他一气吹熄。
男人偏头闭眼,好像那一指头就能掐灭的火苗里烧着最可怕的噩梦。
“不准闭眼!”狄梦卿突然一声厉喝,用力掰过张啸下颔,卡住他面颊的两根手指白皙细长,骨节却带着硬梆梆的力道:“不准逃!连雷霆军团指挥官都能硬碰硬顶回去,中东腐烂一半的骸骨也见过了,你还有什么不敢面对的?选了这条路,头破血流也得走下去,这点挫折都迈不过,难不成你还想一辈子躲在乌龟壳里,当一个掩耳盗铃的懦夫?”
张啸倏地睁开眼,即使是拿惯笔锋的书生,被逼急了,目光里也流露出凶狠的戾色。
“别用那种没种的眼神看着我,要看就盯着这根蜡烛!”狄梦卿按住他后颈,迫使他直视烛光,手指吃着力,几乎要在皮肉里掐出一道紫痕:“不想当懦夫,就把你的恐惧关回去!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让你怕成这样?”
张啸胸口剧烈起伏着,像鼓动着一个破风箱。然而呼吸的频率却缓了下来,每一口气都深深压抑,显然正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烛光时明时暗,在濒临熄灭中岌岌可危着。
仿佛过了大半辈子,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他终于嘶哑着声音开口:“我的母亲……她并不是病死的。”
审讯官的瞳孔陡然一凝。
“她生病了,病的很重,拖了好几年,花光了所有积蓄,却没有一点儿起色。终于,她绝望了,不想再继续下去,于是选择用一种最简单的方式结束痛苦……她的,以及我的。”
张啸声嘶力竭,仿佛每个字都在透支生命:“她……她开车带着我,一脚油门栽进了护城河里,河水从车窗灌进来,一点一点淹没头顶,没法呼吸,也没法求救。”
他张大嘴,身体可怕地抽搐着,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晚上,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溺水中窒息,却什么也做不了。
狄梦卿压迫他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力道。
“我想挣扎,可是挣不脱安全带,车门也关得死死的,是巡警及时赶到,砸开窗玻璃把我拉了出来。可我的母亲……就这么死在了驾驶座里,我往上浮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睁着眼睛,死也不瞑目。”
“死不瞑目”几个字,张啸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来,人已抖成了一团。可即便如此,他的呼吸频率依然奇异地稳了下来,熄灭边缘颤颤巍巍了几遭的蜡烛火光也不再颤抖,稳稳亮着,像一盏指路的明灯。
狄梦卿举起蜡烛,凑到唇边轻轻一吹,火苗应声而灭。
“做得很好。”她轻声赞许:“女皇陛下的眼光果然够毒。”
张啸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真是个疯子!”
狄梦卿善解人意地笑了起来:“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张啸用力挣动了一下,可惜刚经过一轮身与心的摧残,他半点力气也使不出,只能嘴上凶狠:“你丫的,这笔账老子记下来了,回头一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这累赘玩意儿解开?”
狄梦卿抬起小巧精致的下颔,正要开口,忽听“滴”一声轻响,审讯室的门毫无预兆地开了,一个身影突然闯了进来,人未至,步履带起的风已经直奔张啸而去。
狄梦卿上前拦阻,刚迈出一步,冷不防一股冰冷的杀机锁定了她,这女人身上每一根毛发都叫嚣着发出警报,那一步迈到一半就定格住了,高跟鞋僵硬地落在地上。
她抬头迎上来人目光,强忍着心头寒意,若无其事地打了声招呼:“安娜小姐,好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