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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一百零八章 狄梦卿小姐 ...

  •   有种说法叫“春宵一刻值千金”,由此看来,一个夜晚的最佳打开方式,要么斜倚歌楼,听红牙板浅笑低吟,要么点一盏银灯,在红袖添香中陶然欲醉。

      反正绝不会像张啸一样,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男人对坐一晚。

      而等他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情,赶在天色未明前回到住所,打算洗个澡换身衣服就直接回去开工时,却发现一辆车牌颇为眼熟的悬浮车正停在公寓楼下。

      不待张啸走到近前看个究竟,车门被人推开,一个女人走了下来,对他彬彬有礼地一点头:“张啸先生,打扰了。”

      张啸盯着这有些面熟的女人打量片刻,很快就从记忆库里匹配到相关资料:“幸会,狄梦卿……小姐。”

      他依稀记得这女人在军情司负责人云烨少将关禁闭后,暂代军情司的日常事务,却死活想不起她的军衔,他在“女士”和“小姐”之间摇摆了一下,最终选择了后者:“您怎么会在这儿?”

      狄梦卿温良贤淑地笑了笑:“遇到一桩棘手难题,还要请张啸先生协助一二——首相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您现在是否方便?”

      张啸:“……”

      这女人一句话把他所有退路都堵死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隐隐生出某种预感,面上却若无其事,矜持地点了下头,一猫腰从大开的车门坐进了车厢里。

      很快,刚停稳不久的悬浮车再次响起引擎的嗡鸣声,迅速升空,不多会儿就融入夜色中。

      悬浮车外表看着平平无奇,混入车水马龙,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拿放大镜都找不出痕迹来。只有坐进去才知道,这车厢里居然别有洞天,一应配备都是按最高安保级别来的,内核甚至装载了拟人智能辅助系统,毋需驾驶员动手,只要设定好目的地,机甲车自己就会沿着导航路线开过去。

      唯一让张啸感到不适应的,是这车窗玻璃上贴了层隔光膜,外头固然看不清车里,可从里往外看也形如雾里看花,尤其车辆不必驾驶员亲自操作,连前挡风玻璃都加了双层,私密性和安全性都有了,就是里外不透光,坐进去便似被关进一个暗盒。

      不知不觉中,他的呼吸频率逐渐加快,没来由地心慌气短,发根渗出细密的冷汗。

      狄梦卿察觉到什么,敏锐地看了他一眼:“您不舒服吗?”

      张啸摇摇头,似乎想说什么,张嘴却发现喉咙沙哑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总算顺畅地发出声音:“没什么,有点儿闷,能麻烦您开下窗户吗?”

      “抱歉,军情司因公出行时,为了保密性,一般都不允许开车窗的。”狄梦卿说,“我把通风系统打开吧。”

      她说着,伸手按了某个摁键,很快,气流从通风口吹入,扑在张啸脸上,带着沁凉的水汽和一丝不绝如缕的香气,仿佛是车载香薰的味道。

      也许是不断涌入的新鲜空气缓解了他胸闷气短的症状,也有可能是车载香薰本身带有宁神静气的功效,不多会儿,张啸一路拔高的心率慢慢平复下来,僵成一团的肌肉也逐渐放松。

      精神的松懈很快作用到□□上,奔波了大半夜的疲惫和困倦不由分说地涌上大脑,张啸只觉得脖子上支楞着的脑袋重逾千钧,眼皮也越来越沉,没多久便就着被安全带固定在副驾上的姿势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我很抱歉……”

      后半句还没听清,新闻官已经彻底栽进黑暗中。

      可能是因为这些天时刻要保持神志清醒、思维敏锐,以至于张啸沉入浅层睡眠时,一部分大脑细胞依然不肯消停。

      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做梦本身并不稀奇,老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凡是人就不能免俗。可奇就奇在,他梦见的居然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场景。

      在梦里,他看到一个小姑娘,扎着条马尾辫,穿着湖水碧色的衣衫,在一条飞流直下的悬瀑旁练剑。水潭边负手立着一个银灰长衫的男人,仿佛对着山光水色兀自出神,背在身后的手中却扣了石子,只要小姑娘稍一懈怠,石子就会破空弹出,结结实实打在她小腿上。

      终于,小姑娘受不了了,把剑往地下一扔,跺脚道:“不练了,您根本是在耍着我玩!”

      男人转过脸,眉眼浸润着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武学一道,易练难精,如果下不了苦功,还是趁早放弃来得轻松。”

      小姑娘嘴一嘟,脸颊红扑扑的,一掐一把水,然而眼神却是倔强而执拗,俯身捡起长剑:“您不用试探我,选了这条路,就是撞上南墙我也不回头!”

      那眼神是如此熟悉,张啸霍然明白,这是少女时代的女皇。

      那些他没来得及参与的过往:有女皇起早贪黑练剑的,盛夏汗流浃背,隆冬呵气成冰,最初单手拎起几十斤重剑都费劲的小丫头,到后来甚至能凌空在飘落的花瓣上刻字,从半空到落地,一首七绝刚好刻完,簪花小楷婉转秀丽,直如针尖雕上去的一样;

      有她趁着师傅午休偷懒摸鱼的,爬树掏鸟蛋、扑蝶编花环,趴在水潭边用削尖了的树棍插鱼,结果用力过猛,鱼没插到,自己反而跌进水潭里,湿淋淋地滚了一身泥汤;

      还有她调皮捣蛋整蛊人,在师傅的茶盏里下入泻药,怎料阴差阳错喝下下了药的茶的反而是自己,一整个下午都不得消停,差点泻脱水,末了发起高烧,把个当代剑圣弄得气笑不得。

      张啸近乎贪婪地注视着这一切,每张画面都爱不释手,恨不能就此定格,用个金框封存起来,谁也不给看。

      他眼看着那梦境中的小姑娘长成窈窕玉立的少女,在蔷薇花夹道的小径上奔跑,远处是大特里亚侬宫的罗马立柱长廊,粉红大理石的柱子旁隐隐约约立着一个人影。

      她突然站住脚,摘下一朵蔷薇花放在鼻端轻嗅。错肩而过的风拂乱长发,她撩开遮挡住眼睛的发丝,扭过头去,目光和那人隔空撞了个正着。

      下一刻,平静的梦境被打破,山崩地裂的震颤中,大地裂开一道缝隙,滚滚烈焰席卷而出,战火如滔天的洪水,把一切化为灰烬。

      他看着那女孩在地狱的业火中披上钢铁铠甲,化身所向披靡的杀人机器,长剑所指之处,大陆和海洋流出无穷无尽的沸腾血液……

      张啸大吼一声,倏尔从梦境中惊醒过来。

      新闻官一头一身的冷汗,衬衣也被浸湿,后背凉飕飕的。他想抬手擦一擦,却发现双臂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合抱胸前,被绑带重重叠叠束缚住。除此之外,他整个人坐在一把特制合金椅子上,双腿和上身也被绑带固定在椅子上。

      张啸来不及对自己的境遇表示惊讶,先感到一阵气短胸闷,好像连肺脏和气管都被绑带压迫,无法吸入空气。

      他不禁用力挣扎起来,额角迸出凌厉的青筋,嘶声大喊:“放开我!这他妈都谁干的!”

      咔哒一声,头顶的大灯开了,一千五百瓦的惨白炽光直戳双眼,晃得他视线一黑,险些再晕回去。

      “您醒来的时间比我预计的要短,看来是我低估了您的抗药能力。”

      这声音耳熟得很,正将他“请”来此地的狄梦卿。张啸在心里大骂“卧槽”,强忍着头晕目眩睁开眼,只见这女人就坐在他对过,面前摆了一张理石茶几,全套的紫砂茶具在她指间翻飞。

      张啸狠狠咬了咬牙,把到了嘴边的粗口强咽了回去,冷着脸开口:“狄梦卿小姐,您这个玩笑开得太过头了!”

      头顶的探灯打在合金地板上,折射出来的光恰好映在狄梦卿侧脸上,这军情司女军官有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含笑垂目时显得格外纯净,仿佛肖像画家工笔勾勒出的杰作。

      然而此刻,她唇角微微绷紧,那纯净宛如画就的双眼便沾染上一股白森森的冷戾意味。

      仿佛豢养的孤狼抛开温顺的伪装,突然亮出狰狞的爪牙。

      一丝凉意顺着张啸的后脊梁骨攀爬而上。

      狄梦卿:“这不是玩笑,而是您今天的特训内容。”

      她好脾气地笑了笑,细如葱根的手指拈起一根透明试管,轻晃了晃:“这是科研司最新开发出的药剂,代号TX0428,原本的用途是辅助戒除药物依赖,不过这东西有个副作用,就是在注射后数小时内会产生强烈的致幻作用,能让人看到潜意识里最渴望以及最畏惧的。”

      她缓缓凑到张啸近前,贴着他耳根轻声说:“有用过这药的人说,这感觉就像是过去数十年的人生在一夜间重新演绎了一遍,所以我很好奇,您看到的人生是什么样呢?”

      女人的呼吸柔柔地拂过皮肤,张啸却冒出一身鸡皮疙瘩。

      张啸只觉得心脏咣当咣当砸着胸口,强忍着不适道:“我怎么知道?我每天要做几百个梦,哪记得那么清楚。”

      临时暂代的军情司负责人不以为忤,她稍稍站直了身,后退两步,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一遭张啸后,问道:“你……是不是有幽闭恐惧症?”

      被绑成人形粽子的新闻官微微一震。

      “从你醒来开始,呼吸的频率就在持续加快,额头不断冒冷汗,情绪也越来越焦虑惊惶。”狄梦卿慢条斯理地一一道来:“造成幽闭恐惧症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最常见的是幼年时期的创伤性经历。”

      张啸猛地吞咽了口口水。

      审讯官没有忽略他这个细微的举动,单手抚颔,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根据我手头的资料,你从小丧父,一直和母亲生活在一起,直到十二岁那年,母亲因病去世。”

      张啸面颊抽了抽。

      “帝国军情司再无孔不入,也不可能把每个人的生平经历事无巨细地搜罗一空,至少从我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没发现有什么可引发幽闭恐惧症的线索。”狄梦卿悠悠地说:“张啸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让你感到害怕?”

      张啸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悬在喉咙口,随时可能迸出腔子,他喘了两口气,狠狠咬一咬牙,从牙缝里挣出一句:“……关你什么事!”

      狄梦卿轻轻挑起一侧眉梢。

      她歪头笑了笑:“那我换一个问题——您昨晚,不,确切的说是今天凌晨,大半夜没回家,去了什么地方?”

      张啸脑子里“嗡”一下响,终于明白这女人折腾大半宿是发的哪门子疯了。

      帝都城中,汹涌暗流在夜色掩映下蠢蠢欲动;相隔万里之遥,港城正是曙光初晓,李斯特夹着最新军报走进作战室时,发现殷文早已坐在会议桌前,正低头翻看着阅读器。

      李斯特快步走到里间,取了件军装外套出来,披在只穿着单薄衬衫的联邦元帅肩上:“大人,时间还早,您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殷文淡淡地说,头也不抬,“有最新战报吗?”

      李斯特这才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把手里的电子文件夹递过去:“中东军还在集结,虽然暂时没有大动静,可从目前的动向看,大战一触即发。”

      “意料之中。”殷文只回了他这四个字,随手拢了拢衣领,“帝国那边呢?有新消息吗?”

      李斯特心里顿觉不是滋味,这些日子以来,元帅被两国谈判和外敌入侵分去大半心神,还牵挂着帝都那头,夙夜难安,连军医“多休养”的叮嘱都顾不上了。

      联邦中将也是男人,当然明白元帅如此牵肠挂肚,必是对帝国女皇用心已深,千般忧虑在心头滚过,有心想劝一劝,却不知该怎么开这个口。

      “外交部已经将正式函文递交凡尔赛,只是目前还没有回音。”李斯特犹豫着说,“大人,看样子帝国对联邦芥蒂颇深,这一次的和谈不会太顺利。”

      殷文只回给他四个字:“事在人为。”

      “可是到现在为止,凡尔赛依然没有出面表态,凯瑟琳女皇也不曾在公众面前露面,”李斯特说,“情报局传回消息,现在帝都已经有传言,说凯瑟琳女皇已经伤重不治……”

      殷文蓦地抬头,锐利的目光从李斯特脸上划过,联邦中将心口一窒,话音猝不及防地断了。

      “传闻不足信,”殷文淡淡地说,“你想说什么?”

      李斯特觉得那双眼里好似有刀戟的寒光一闪而过,心头顿时一凛。

      然而该说的话,他终究说了出来:“自从凯瑟琳女皇在帝都广场遇刺后,类似的谣言已经流传了好几拨,后来证实那只不过是凡尔赛为了将图谋不轨之辈一网打尽而放出的诱饵。从之前种种来看,凯瑟琳女皇对您不能说是全然无情,可这女人心思太深,每走一步都要反复伏笔,又是个睚眦必报的脾气,哪怕现在两国议和,她也未必忘得了当年的宿仇积怨,实在不是……”

      “良配”两个字堪堪滚落,殷文忽然一抬手,联邦中将的话音便戛然而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殷文低声说,“只是这件事上,我已经做了选择……等击退外敌后,我会向议会正式请辞。”

      李斯特大吃一惊:“元帅!”

      这些日子以来,他确实隐约察觉到三军统帅或有退意,可听到三军统帅亲口说出“请辞”二字时,联邦中将还是大受震动,仿佛有惊雷当头而下,震散了三魂七魄,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其实,早在七年前议会发动弹劾案之际,我就已经做好请辞的准备。”殷文深深叹息着,“正因如此,我才选择和凌昊天联手,原本打算里应外合,一举肃清议会内部的蠹虫,不料事前走漏了风声,费迪南·美第奇狗急跳墙,串通宪兵队将我下狱,想先下手为强。”

      这是李斯特第一次听元帅说起当年下狱的内情,不由愣住了。

      “威廉……这么多年来,除了泰渊,你算是追随我最久的,有些事我也不必瞒你。”殷文平静地说,“执掌联邦军部这七十年来,我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一半是为了联邦军务,另一半……却是为了她。”

      他一口承认了对敌国女皇的情愫,反倒叫李斯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好半天,他才勉强收拾起纠成一团乱麻的思绪:“可是元帅,您走了,联邦怎么办?七年,我们所有人等了足足七年才等到您的回归,联邦军团上下数百万将士眼巴巴地瞧着盼着,您是要把他们全撂下不管吗?”

      殷文神色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忽听“咣”一声巨响,会议室的门被人用力撞开,地动山摇中,曼斯坦因上将铁青着脸走了进来。

      “元帅!”他对主座上的殷文一丝不苟地行了军礼,这才面无表情地说:“刚才在门口无意中听到了你们谈话,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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