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酒慰平生》裴稔知

21、帝君盛怒① 现下不是又

　　叶翌这样一说，施舒窈反倒更不能冷静了，手上绞着帕子，借此分散注意力。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仔细分析其中的权衡利弊，只好苦笑道：“臣女卑微身躯，双膝尚不能行，是无缘了……”

　　外祖父家中的大堂兄，年前已得了袭，承安平侯世子，却是个闲散纨绔，素与淮阴侯世子、楚王世子交好，偏是淮阴侯及楚王分别支持三皇子与四皇子的，而她家中的那位父亲，二年前晋了丞相，明里暗里都是支持大皇子一派的。

　　水中幽深，她极不愿陷入泥沼，此盼活过及笄，于乡野，嫁田村汉，终此一生足够。

　　叶翌好似看出些什么一般，垂首低叹，言一句“阿窈忧虑吾知，你眼目灵光，莫怕…莫避我，可好？”

　　施舒窈回道：“四皇子殿下可帮我一事么？”
　　叶翌没犹豫，连点头应下说好。

　　施舒窈避开他人视线，神情淡淡的，遥指入王府门前，说了一句：“想来有这般胆量而无头脑的，必是丞相府现夫人身边的大丫头连翘了”

　　叶翌在身后推着木椅，轱辘压沙石，带有颠簸，又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穿行小林间。两侧种有青竹，一时风过，余清香，使得施舒窈精神畅愉起来。
　　叶翌瞧着她眉眼弯弯，唇角泛着些笑的样子，心下也是大好，欢喜更甚，不自觉的，将指腹伸了出去，差些就抵于额前，猛一时收缩回来，背立身后，故作不悦，沉沉咳嗽了几声，心内默念着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真达倒背如流后，又红了耳根，因藏在墨发里，不轻易看得见。

　　才要去推木椅走，那端施舒窈因为他突然停下来的动作，也觉疑惑，抬头看了下叶翌面色神情，双颊漾有淡粉，不似方才，便随口问了一句。
　　“四皇子殿下可是身体不适么？”

　　这个姿势仰视他人最是难受，才消一会儿，施舒窈就因脖颈酸痛，不得不低下头来，一手揉捏脊梁，缓解痛楚。

　　叶翌反倒说不出话来了，施舒窈低着头也是不看人的，一时间氛围微微僵硬了下来。

　　却是还在正门前叫骂的丫头，粗鄙话语透过墙瓦，离得近些，传到二人耳中时，听得较为清晰。

　　施舒窈：“麻烦四皇子殿下推我过去吧。”

　　叶翌抿了抿嘴，一言不发的，顺了她的意。

　　王府正门前的侍卫，一左一右的坐着几个，耳塞棉花团，躲的安静，由这泼妇模样的大丫头粗声喊闹着。其间有一通唇语的少年侍卫，姓李，叫李十四，在一旁记下这些难以入耳的话语，一句一字也没落下，白纸墨笔飞快的写过，纸一张张翻过，唰唰声直作响，盖过了狼毫折断的声音。

　　“……不过是个郡主，竟也敢插足我们丞相府的家事，忒不要脸面了！”叫做连翘的姑娘自来王府后，一嘴张张合合喘气也不曾停过，现下嗓子极为不适，面色涨红，捂着脖根大口呼吸，试图靠着吞咽口水润干痛喉咙。

　　就在此时，一小童路过，手上还拿着来时买的糖葫芦串，舔下一层糖衣，咂了咂嘴，意犹未尽一般，而后却随手一抛，指着那连翘站的位置，道：“扔她衣服上去，或者黏住头发，几年都洗不掉。”

　　几乎是话语落地功夫，瞬时便听得那连翘的惨叫声响，又是一通乱骂。
　　小童生得极好看，唇红齿白的，双眼眨呀眨的甚讨人喜欢，偏是脾气不怎么好，又是遥指连翘，继续道：“给我捆了她，扔到丞相府门前去！告诉周围乡民，若愿亲往丞相府证明此事的，通赏二两白银”

　　“也不用排着顺序一个个来的，踢开他府上大门，就让乡民们开口，如果有人敢动手，就地正法。”

　　“是，七皇子殿下。”
　　几人应答，先后离去。

　　平南王府的侍卫们见了此景，都将棉花团取了出来，又似泄愤，啐了口，摔在地上狠狠的踩了几脚，神情凶狠，如长空雄鹰。

　　为首的是李十二，率其他人上前，先是行礼，异口同声道：见过七皇子。

　　七皇子叶澄无言对，眨了眨眼睛，清脆软糯的童音开口问道，“来时耽误了时辰，不知你们郡主是否歇下了？”

　　叶翌推着施舒窈出来，台阶难行，微喘了几口气，有些难受，便决定让别人也不那么好受，于是睁着眼开始说瞎话。
　　“七弟来晚，妤华已小憩片刻。”

　　叶澄有些惊喜，唤了一句“四哥”
　　目光游离，移到施舒窈身上，心下有些了然。

　　“四哥啊四哥，我方回来便就这般好的事，佳人卿卿，莫是我四嫂了罢！”

　　施舒窈体弱，正犯春困，意识迷迷糊糊的，点着脑袋如小鸡啄米，完全没听清这兄弟俩的谈话，就更没听到叶翌那句信誓旦旦“现下不是，往后也会是”的话。

　　施舒窈一眠睡熟，再醒时，翠屏做的糕点也没吃上半块，有一点吃味，好半天不乐理人，闷闷生着气。翠屏赔了好多不是，紧着就要出去，给她再做些解馋，饶是让施舒窈好说歹说给拦下了。

　　章妤华正往这处来，在帘子外头都听了全数，捂着嘴直发笑。

　　“女郎家家的，即是这般爽直性子才得好呢。便不扰她，先回了罢！”

　　跟在身后的瑾书闻此，附和她言语，微微点头，嘴角噙着淡淡笑意。

　　瑾书此时心想，施大小姐，真真妙人也。
　　主仆二人将返，皆忘却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