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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何必纠缠 ...

  •   “天爵!”我跌出柜。
      我蹒跚上前,残破的手颤抖着掀开男尸面上黑巾,一一检查。不是天爵,我颓而舒气,不经意瞥到屋外,木然。
      踉跄跨出门,一片杂草地上,横七竖八地黑衣尸体,不计其数。我发了疯似地,本就血肉模糊的双手早已失了知觉,只知机械的翻查。
      火伞高张,焦灼的毒日射上死气沉沉的皮肉,混合着血腥味,直教人烫的发昏、胃道翻滚。
      死尸里无他的踪影,我寻着血迹,御风觅去。颈部昨夜被天爵封住的哑门穴想必已冲破,衄血上灼,我尝到嘴里甜腥。力绌的身子千斤重,不受控的坠下,强撑起,再堕……反复挣扎中我踏进了山下镇子。
      血迹便在这镇口断了踪迹,镇子人多车杂确是将之盖了去。我跌跌撞撞的行上街道,集市依旧是往日那般鼓噪,我却像打开了静音键,恍恍惚惚。
      “吁!”飞马扬蹄,直捣胸口。饶是策马人及时勒住缰绳,心口轻踢也成了那最后一根稻草。心力交瘁的我终是倒下了。躺在地,动坦不得,那马上之人俯身过来,遮住我眼前毒日,模糊意识的前一刻,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怆然:“晏儿……”
      混沌中被搭了脉,被撬开了唇齿,被灌下了药汤;迷蒙里一双微凉的手紧紧捉住我手,为我理发梢,为我掖被角。抗争了不知多久,终能牢牢把控住意识,睁眼。
      床前的人儿一袭玄衣,依旧俊朗,人却瘦削了,棱角分明的轮廓蕴着锐利,朝露般的眸子忧伤冷清。见我睁眼,清俊的脸庞挂上喜色,开口道:“晏儿,别动,我去唤大夫。”
      “不必劳烦,我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我随即坐起身来,却不想动作太急,撕扯上脖颈处伤,晕红了包扎妥当的白帛。
      “慢些,还是这迷糊性子,伤口迸裂了。”福德麟皱眉,探出手,欲抚上我颈。
      我身向后缩去,躲开。
      他一滞,指尖微颤,垂手。
      我掀开锦被,蹬靴便想离开。猝及不防地被他一把擒住左腕,他低着眼,看不清神色,薄唇启:“你我二人非要如此吗?”
      “君已陌路。”我平静道,不着痕迹地收回左腕。
      做人嘛,要经得起谎言,受得起敷衍,忍得住欺骗,忘得了诺言。许多事情都是这样,善始未必善终,本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却不想,你执琴弓,割我若弦。早就罢了,人生哪有过不去坎,离了谁地球都依旧转,何必痴念。
      “晏儿,你可知?能再与你交集,我心实喜之。”福德麟勾起一抹苦笑。
      “福大人请自重,府内还有娇妻在榻,怎可在外拈花惹草。”我挂上浅笑,淡然道。
      “对不起……对不起。”福德麟身子佝偻,喉咙闷闷,低沉道。
      “年少轻狂的依恋 ,一懂事便结束,哪里有谁对不起谁。”我一个莞尔,起身离开。
      出了福德麟的歇脚院落,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发愁脚力不济,如何展开搜救大计,忽然瞅到自己这一身锦缎,治伤便是治伤,前男友竟还给自己换了一身价值不菲的高档里裳,呃……
      跑了趟当铺,换了素衣,买来良驹,还余了不少银两。快马加鞭地行至昨夜崖下,崖左碧水东流,怪石嶙峋,水旁树木丛生,百草丰茂,一副宁静景象。没有丝毫清子和雷彬的踪迹,寻不到人总归是比瞧见尸体要好。
      调转马头,我向那京城方向策马飞驰而去,不眠不休赶至京城。打点了和府守门的武官,他道是少主子出门办差,还未归。
      悬着的心颤了颤,脑海闪现“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说什么我现在都要好好教训她!”,我的听觉应是不错的,她既和雷彬在一处,便是同为天爵所用,现下还可希冀于樽月。可是紫禁城不可随意出入,倘若再入宫墙,岂不是羊入虎口。
      天爵血染的衣襟激荡心间,我欠他的,理应还。
      思量一二,据安禄那夜所说,他应已在京城,有他相助,或许可两全其美,可这海兰察府门口的守卫委实难说话。
      戒备森严的朝中重臣府邸难以通融,这弈吟居我总归是进得去的,蹲在雅苑的后墙头上,瞅见宁阁匆匆走出一小厮打扮的人来,这人瞧着面善,一时却想不到什么。
      办正事重要,一个鹞子翻身跃入院内,悄然闯进攸宁阁内。屋中独攸宁一人,她背身而立,机警道:“谁?”
      “攸宁,是我,永晏。”我赶忙应声。
      攸宁转过身来,方才她身前长桌上搁着的青鞘剑尽现眼底。
      “我知与攸宁姑娘仅有一面之交,今儿贸然来求于情不合,实是走投无路,还望姑娘伸出援手,他日必定相报。”我抱拳于胸道。
      “格格但说无妨。”攸宁道。
      “我欲与安禄会面,请助我联络。”我说道。
      “好。”攸宁应下。
      她端直应允,是个玲珑剔透的爽快女子。收下她递来的佩玉仔细揣好,道谢告辞。
      恰如攸宁所述,将佩玉交予海兰察府侧门整时查岗的靛衣武官,不多时安禄便现身了。
      “老大!”安禄惊诧,按在刀柄上的修长手指微微颤动,激动道,“你可算是回来了。”
      “我……想回宫一趟,帮我。”我扯住他袖,急于奔走。
      “一趟?老大?你颈上的伤?”安禄担忧道。
      “别问,我不想骗你。” 语毕,我缄默的咬手指。
      感慰于我俩的默契,我不说,他不问。安禄即时安排我入宫,备了伤药,之后他留下空间予我。
      我乔装成小太监寻了翊坤宫当值的粗使宫女,在宫里那段时日基本没照过面,打听事来方便。据她们说是樽月前些日因病被遣出宫,姊文茵称其这几日已见好,出不了三日便可回宫当差。
      提心吊胆的在安禄安排的缓福殿辗转两个日夜,樽月终归出现了。阴天,太浓,太重,天空似失重的天平;御花园的堆叠湖石东侧古柏下,我紧捉住她腕,生怕这一放手什么东西就永远的丢了。
      “他可好?”我按捺住几欲喷薄而出的情绪,问道。
      樽月望着我眼,短暂沉默。她挥手,用内力弹开了我,冷漠开口:“我凭什么告诉你。”
      “他是因我受伤的,我不愿他出事。”我强稳住身子,说道。
      “你也知道大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受伤是因为你!趁早收起你那一副假惺惺的关切嘴脸,滚吧。”樽月揣上怒火。
      “我求你,求你,告诉我。”我缓缓地垂下头,弯下腰,很低很低。眼睛不知何时湿了。
      “好,只要你能站着接我十鞭子,我就告诉你。”樽月嗤笑一声,轻蔑道。
      “好。”我应下。
      “你别小看我这入云鞭,它可不是吃素的。”只听呼地一声,风声激荡,樽月右手多了根乌黑长鞭,那一鞭直辟入古木三分深。
      “一言既出。”我轻描淡写地笑笑,接话道。他都能挺身为我挡刀,我挨区区几鞭子又算得了什么。
      这个时候我却没细想一向贪生怕死、趋利避害地我觉悟为何会突然升华。
      樽月应是不满意我的态度,我话音刚落,还未及见鞭落,左肩已皮开肉绽,血溅三尺。不给人丝毫喘息地机会,疾风骤雨般地鞭子甩来,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在了地上,蕴着内力地力道压在身上撕心裂肺地痛。
      五鞭子过后,我已冷汗涔涔,咬着牙,牙龈一片青色,身子立得端直,不吭一声。
      樽月瞧着我,紧锁眉头,半晌,冷冷道:“这五鞭子是为雷彬打的。”
      她扭过身去,继续道:“后日大人在军机处当午差,他那五鞭子,自己与他算。”
      “谢谢。”我声音略显羸弱。
      樽月未理睬我,头也不回的渐行渐远,直至出了视野,我提着的气一松,脚下一软,不得已倚上古柏。
      天色愈加阴沉,一颗豆大的雨点猝及不防地击上脸颊。这是要下大雨的节奏,此处无正经遮雨之地,不宜停留。我强撑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快步朝住殿方向走去。
      脚步终究赛不过这场滂沱的恣意,风追着雨,雨赶着风,风和雨联合起来追赶着天上的乌云,顷刻间雨似急箭、铺天盖地的席卷整个天地。
      于是,重伤,冷雨,我又不争气的倒在了御湖畔。
      待我再度睁眼,床头冬梅,莲花圆炉,木制苦香。床下梅花小几上坐着我此刻最不喜见之人。
      福德麟外罩明黄行褂衬得他面色甚憔悴,垂首,下巴的青茬平增沧桑;抬眸,忧愁的眸子横添惨淡。
      “你醒了。”他声音有些嘶哑道。
      “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多说的我,抬脚便走。
      “你……还好吗?”他捉住我腕,紧紧束缚。
      “不劳你费心,你撒开手。”我平静道。
      “一次次的遇见,一次次的伤痕累累,旧伤未愈,添新伤。这叫我如何放的下心不费、撒的开手不管。”福德麟的话揣着哀恸感。
      有那么一瞬,我竟觉得他是在为我悲伤,自嘲的笑笑,云淡风轻地开口:“福大人这一次次的巧遇,一次次的巧救,所有的巧合都被你占了去,还真是巧。”点到不说破,是给我那份纯粹的感情最后的颜面。
      福德麟霎那恍惚,我适时挣脱他手。正欲离开,他又扯住我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他看起来很脆弱,眸子若迷失的小鹿般湿漉漉,那极尽哀求的口吻:“别走,好吗?……求你。”
      我叹口气,问道:“我睡了多久?”
      他微愣,回道:“一日。”
      望窗外,正午的阳暖起来了。我小心翼翼地拨开他的死死不愿放开的手,当断需断。开口道:“一个人,就算再留念,如果你抓不住,就要放手。痛苦,都是坚持了不该坚持的固执。”
      话尽于此,我头未回的离去,向着军机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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