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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上次见燕无襄已有十天,按剧情来说,燕无襄对焚海奇经这一神功倒背如流,此时应已修炼,在他十七岁那年,他将神功大成,飞花枯叶皆可杀人,天下再难逢敌手。
手刃双极宫宫主穆擎淮等人后,由于杀心太重,手上沾满无数无辜鲜血,正派彻底将他划入魔教,命门下弟子将此人剿灭,可此举无异于让他们白白送命。
众派甚至集结各派高手一同剿灭,奈何纵观天下鲜少有人能在燕无襄剑下撑过三招,牺牲数名武林高手也没伤到燕无襄一分。眼看费尽心血也没能把他除去,此事就算是哽在胸口的一个结,也只能不了了之。
苦心钻研剑法两年,燕无襄于西南星罗谷自立门派,名唤巽风。
因修炼焚海奇经误入歧途,他走火入魔,心性愈发古怪,也愈加残忍无情,手下教众每日小心翼翼,生怕一个眼神都能激怒教主,惹来杀身之祸。
燕无襄二十七岁那年,密室闭关修炼时内力倒流,爆体而亡。据传星罗谷中一声巨响,密室崩塌,巽风教教主尸身炸损,体无完肤。
教众闻得消息后,竟无一人落泪,俱都张灯结彩,喜上眉梢,笑意盎然。
此事再传出谷外,正派之人无一不说大快人心,恶人燕无襄终于身死,这般心性邪佞之人死有余辜,又感慨老天开眼,做了一桩为民好事。
也不知这算不算是燕无襄应得的报应?
眼下想来,楚今愉挺心疼燕无襄的,幼时受尽虐待,逃脱后因缘巧合得了天下神功焚海奇经,好不容易方有小成,却被穆擎淮发现抓回双极宫,四肢砍断做成人彘塞在一口缸里,做一个连吃饭都不能自理的废物。
燕无襄是一个倔强的人,穆擎淮严刑逼供自然无效,他无计可施了,便把燕无襄从缸子里像小鸡一样拎出来,逼迫他吃掉自己的屎尿,有时玩性上来,还喜欢用一根细细长长的针去刺破燕无襄的眼皮,他享受针穿过这个贱奴薄薄的眼皮那瞬间产生的极致愉悦。
看吧,你不愿说那就不说,我大可看看你有多少时间。穆擎淮这时会坐在主殿上,欣赏脚下血肉模糊的青年,脑海闪过数个血腥折磨,无一例外都使他血液沸腾。愉悦的抿一口青瓷酒杯盛着的葡萄酒,阖上眼,沉浸在醇厚清甜的酒香之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燕无襄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有时老鼠蟑螂会钻进缸里啃咬他,有时会肆无忌惮爬到脸上。
而他连驱赶都做不到。
他已经废了。
本来就一无所有,好不容易有点期盼,为什么连这点期盼都要残忍戳破?
生而为人,什么时候才能公平一点啊。
他的泪在漫长黑夜和每次梦回中流尽,现在连哭都极其奢侈。
燕无襄的眼睛常常空洞盯着囚笼某一个潮湿角落,他的思绪飞到过去,也飞到那遥远的未来。
然后他抬头看分不清昼夜的狭小囚笼,仅存的一点希冀终于像晨星一样黯淡。
多想去追逐阳光。
他最后一次祈祷时睁开眼睛,入目的是漫天飞雪,一片片晶莹的雪落入掌心,也直击心脉。
当他终于重生练成神功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屠尽双极宫。
唯有以血祭长剑,才能解心头之恨。
燕无襄杀红了眼,把最后一个躲在衣柜里的小孩杀掉,当他回望这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天边的赤朱丹彤远不及它的瑰丽。
嗜血的欢悦满足弥补复仇后的空虚。
心中有心魔,心魔生恶念,后来堕入恶道也在预料之中。
燕无襄没了活下去的目标,彷徨无依的在这方苦海飘摇,他看不清迷雾重重的前路,亦不知归宿何方。
纵然重生,那段充满憎恨丑陋的过去依然缠绕在胸口,每当夜幕降临,窒息的黑暗如影随形漫进梦里,眼前高山远水的幽僻之境倏地掀开,令人恐惧作呕的囚笼无数次在子夜将他惊醒。
楚今愉如今还在怀疑,燕无襄爆体而亡,究竟是一时不慎还是他的自暴自弃?
唉,这样想来,自己之前杀掉燕无襄,他岂不是更可怜了,好不容易心有所爱,找到活下去的希望,最后竟然被爱人所杀。
心头的愧疚挥之不去,第二天楚今愉找到燕无襄时,他正在一家客栈做杂役。
本来像他这么瘦弱的身板店家是不收的,可那天天色将晚,外边风雪凛冽,这小孩浑身上下只套了件破旧的粗麻衫,脸冻得发紫,话都说不利索,偏偏小孩还强作镇定,懂事的让旁人心疼,店家难免起了恻隐之心。
瞧外边的势头,小孩若是出去也不知能不能捱过寒冷冬夜,寻思一会便把他留下了。
店家也不指望他去干什么重活,偏偏不用他吩咐什么,小孩就自发去后院劈柴,忙时就进客栈帮着端茶送水,虽时常面无表情,干起活来却是一丝不苟的,也不嫌月钱微薄。
店家自然是满意的紧。
燕无襄只求能得一栖身之地修炼焚海奇经,别的并未放在心上,且在这里,总能更快悉得天南海北汇集而来的消息,他的孩童身躯委实功不可没。
楚今愉趴在客栈窗沿,他在后院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燕无襄脸上灰扑扑的,冻得通红的手拖着一把快及他大腿的斧头,难以想象他这副身板如何支撑每次的劈起劈落。
燕无襄随意撸起袖子擦去额上汗水,视线不期然撞上另一人。
楚今愉扬起笑,隔着窗大大方方的对他招手。
他微微一怔。她怎么会在这里?
却见楚今愉在桌上拿起一架食盒,而后推开门,一步深一步浅的艰难从雪上走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放下斧头,拍落石阶上的薄雪便坐下来。
楚今愉在他身旁坐下,把手上的食盒推到他面前,笑眯眯道:"在家无事,来给你送午膳。"
方才她一推门,鼻尖便流连着食物的香气。只是,以前从未有人对他示好,如今突然多了这么一个人来,他断然不敢轻易接受。
"拿回去吧,我吃过了。"沉默片刻,燕无襄道。
楚今愉置若罔闻,屁股朝他那边一挪,无视他紧绷的身体,笑吟吟道:"我可是特地吩咐我家厨子为你准备素烩三鲜丸、清蒸肉末蛋、梅花豆腐和翠玉豆糕,特别好吃,你尝尝看。" 紧接着她掀开盖子,里面分为上下三层,最上层的是翠玉豆糕,豆糕码的四四方方,上有糕印"福"字,整体晶莹翠绿,色泽饱满。
燕无襄本就是一饥两饱,一看这精致小点更是食指大动。他禁不住往翠玉豆糕瞟去一眼,手自以为不动声色的摸着肚子。
其实这都是燕无襄喜欢的菜。楚今愉暗笑,执箸夹一块豆糕送到他嘴边,还啊了一声,仿佛在喂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孩。
燕无襄微微瞠目,几时有人与他这般亲密?登时抬头看她,楚今愉水眼山眉中尽是不作伪的期待。
他不适的往旁边挪拉开点距离,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他踌躇两秒,低声道:"我自己来。"说罢,他伸手接箸,不过是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手指,他却是一惊,立时收回手,那双银箸连同豆糕俱从石阶滚落,浸在雪里。
"你——"楚今愉刚想发火,可一触及燕无襄黝黑瞳仁中突然迸溅的怨恨与恐惧,便明白他可能回想起往事,毕竟他遭遇过非人虐待,不喜欢与人触碰也是正常。
楚今愉想起上次她第一次牵起他手时,他也是这样紧绷如弦,却生生忍下来没甩开她,反而拢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后来陪伴他度过几个春夏秋冬,他自己也是极爱缠在她身上。
想起那时情深似海的他,再看面前这个淡漠的人,楚今愉就有点不适应。
"剩下的不许浪费!"
"你一定要吃完,明天我再来看你。"
她起身离开时一而再再而三的嘱咐,好像他若是拒绝她的一番好意,就是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
燕无襄吃着豆糕,心中烧着一丁点暖意,那一丁点是点燃的不灭烈火,只会在以后一梭梭漫长光阴里越烧越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