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
-
楚今愉在家中胡吃海喝一顿,又休息好几天,才从闺房里颇有怨气的出来。
一想到又要去街上蹲燕无襄她就一肚子气,谁知道这人哪天出来呢。
现在正是腊月末,天寒地冻下着小雨,冷风嗖嗖锋利如刀夹着阴冷细雨。
楚今愉紧裹身上的狐裘,确保整个身子遮挡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才威逼利诱几名随从和小花从后门偷偷溜出去。
毕竟她这个年纪忒小,家里老爹宝贝得不得了,盯得严实,从正门出去这几年怕是难的很。
“小姐,你到底要去哪啊?这大冬天出门多痛苦。”小花在风雨里抖成一团,一朵娇花快蔫了。
雨势愈急,天色渐暗,楚今愉执伞,一边往街边不停张望着,一手提起嫩绿色裙摆,脚下小心翼翼避开水洼。
难道今天又要无功而返...
正失落之际,眼角瞥见不远处一个巷子口里乌黑缩着的人影。
那小小一团丝毫不避雨水,他仰着头,任由雨水打湿全身,单薄瘦弱的身躯在凛冽霜风吹打里像一棵挺拔的树屹立不倒,颇有种不屈的精神。
如此自带特写的,准是燕无襄没错。
楚今愉登时喜上眉梢,迈着矜持又克制的步子在他面前站定。
她酝酿片刻,本欲伞向他倾,塑造宛如话本里才子佳人雨中执伞的浪漫场景,结果一时失策,伞倾得太斜,水哗啦啦顺着往下流唱着欢快的节奏全洒他仰着的脸上。
楚今愉有些下不来台,面上烧的火红火红。
就当帮他洗脸好了。
那个仰着头面无表情的人微微转动眼珠,定在楚今愉身上,黝黑眼中说不出的凶狠光芒一闪而过。
完了,肯定被这个睚眦必报的人记仇了。
燕无襄方才还在愣神中,自己明明前一刻还在地牢里,怎么眨眼就到一个陌生的街头。并且身形缩一大圈,身上大大小小的疤痕不见,右手也完好。
最初他麻木的以为又是穆擎淮新想出折磨他的把戏,可转念一想,麻木的身心霎时活了过来,穆擎淮哪来的通天本事能把他瞬息转移到这里,身体变小且完好如初?
是梦吗?梦里也会有知觉吗?
他抬头茫然望着遥远的天际微光,阴翳云层中黯淡的日轮,在空中纷纷扬扬似飞花轻盈降落的雪雨。
雨水的纯净甘甜冲淡记忆中地牢的潮湿黏腻。
他日日夜夜在那间狭小的牢房绝望祈求,从来没想过会有美梦成真的一天。
在胸口膨胀迅速冲出来的喜悦恨怒迫切的寻找一个突破口宣泄,他不敢置信的割破手指,看到血缓缓渗出时他才敢放下高悬的心,这真是老天赐予他重生的机会!
他真的从地狱逃出来了!
燕无襄想长笑出声,嘶哑着喉咙却怎么也笑不出声,红着眼眶漫起热意,有温热的泪水和雨一起滴落。
上辈子那些痛苦愤怒的记忆碎片,像倒出来的沙粗暴的灌进脑子里,他恨海难填的逼迫自己看那些不堪的往事。
穆擎淮......
切骨之仇在日积月累的岁月中纂刻成一枚锋利铁钉尖锐刺进心脏,这些血淋淋的伤口只会随着时间推移愈加渗进五脏六腑,侵蚀血肉。
“对不起,你还好吧。”楚今愉急于补救他们即将恶化的关系,眉间立时挂上担忧,蹲下拿出帕子想抹去他脸上雨水,谁知手刚伸到他面前,便被他重重拍落,嫩白肌肤登时烙上微红的掌印。
楚今愉脸皮一皱,“嘶”的一声收回手,怒火几欲勃发,她忍了忍,安慰自己完成任务最重要,又继续用温柔的嗓音轻声道:“我没别的意思,方才只是见你一个人在这里很可怜。”
后面的小花忍不住了,这臭乞丐给脸不要脸,还动手打小姐,一连串质问从她口里骂出:“你这小乞丐能得我家小姐的好意那是上天给你的福分,别这么不识好歹!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那猴样,这街上除了我们家小姐心地善良,谁会搭理你?”
楚今愉心里暗爽,面上蹙眉轻斥:“好了,”转而又对着燕无襄轻声细语,“今日你我相识也是缘分,想必你也是无家可归,进楚府做个杂役,总比露宿街头好吧?”
缘分?燕无襄警惕的端量她,皮肤白净,身上衣料精美柔滑,腰间垂着的翠色玉佩通透无暇,光泽莹润,出门随身携带丫鬟仆从,更遑论眼里都是不谙世事的天真,一看便是非富即贵之人。
他活了二十多年,印象中上辈子并未开导遇见过她,如今一重生偏巧遇见,对方还说是缘分,也太不可思议了罢。
可一个七八岁的女童对他能有何意图?难道是富家千金闲暇时发的善心?越想越肯定了这个猜测,燕无襄收回视线,谢绝她的好意:“不必了。”
他思绪乱七八糟,根本无心放在面前稚嫩的女童上。只想赶快理清思绪,好做万全之策。
既然上天给他第二次机会,他断然不会再重蹈覆辙,伤害过他燕无襄的人,不把他们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岂不可笑?
过于炽热的恨怨在眼底汹涌流动碰撞,楚今愉被他的表情吓一跳,也把他心中所想猜中七八分。
罢了,大不了待会就派人隐秘看着他,下次再多来几次偶遇刷刷好感。现在若是逼太紧,大抵会加重燕无襄的怀疑,他可能会藏更远。
楚今愉心思转了转,只得先顺从他的意愿。
燕无襄被手上覆着温热柔腻的触感惊回神,却见她往他手里塞了一个蓝色如意样式的荷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不禁抬头看去,女童颇为失落的扁着嘴,歪着头奶声奶气道:“这点银两你先拿着,反正我放在身上也没什么用。”
燕无襄脸色略微缓和,却还是摇摇头,将荷包交还于她,坚定道:“不用,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抹了话语一顿,似有些不好意思,垂着眸轻言,“谢谢。”
真固执。这也在她的预料之中,燕无襄一直是个固执的人,宁愿自己吃苦受累,也不轻易接受陌生人的好意,所以也很难有人能走近他的心防。
他独来独往,孤僻冷漠,没有朋友,这样的人骨子里却又带着倔强天真。
楚今愉攻略他时就发现,只要她说什么燕无襄总是无条件选择相信,不然也不至于后来被她一招毙命,葬身雪海这么惨。
说不定他到死也不恨她。
那个傻子。
不期然想起她每次转身离开,他沉默守候在她身后的模样,明明很想拥抱她,明明藏着柔情蜜意想倾诉,明明每次她转身,他的眼睛都盈满星月之辉,却总是小心翼翼克制自己,不敢在面无表情的她面前倾泻一丝一毫。
楚今愉那时经常被他气的要命,若不是不喜欢半途而废,她早就重新开始攻略另一个人物。
可正是因为她的坚持,她才能看见燕无襄另一面,那个温柔体贴,满心满眼都装着她的人,愿意为她背弃一切的人。
她也曾在他的深情中有所动容。
再次想起难免触动良多,记忆中的脸与面前的稚嫩渐渐重叠,说出的话也不似方才虚假,带着真情实意,“好,你以后如需帮助尽管来府中找我,楚家在明月城也算有名,你找人打听便知。还有,我叫楚今愉,你叫什么?”
女童笑意盈然,翘起的嘴角像六月艳阳明媚,甚至压过明月城的岁暮天寒和风雪凄凄。
燕无襄少见的松动了理智,他第一次认真正视这个心地善良的女童,抱着难以察觉的感激:“燕无襄。”
这丝善意使得他厚重的心防,裂开一条极轻的裂纹,却真真实实的,在二十多年来终于有所松动。
那颗心从始至终都浸在漫不见光的黑暗里,日以继夜的被脏污的毒水浸泡,周而复始。当有一丝难能可贵的绿意在黑暗中初露苗头,给予他一抹小小的不一样的颜色,周遭的景色忽然都似从沉睡中惊醒,展开一副他梦寐以求,又深知其是镜花水月般的温暖画卷。
恰好相遇在他历尽风雨最迷茫的时候,她最纯真年幼的年纪,他愈加深信,终于有一人对他是赤诚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