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从入门到放弃》斐洲裘长

3、暗中观察的魏如杉（二）

　　系统：“……也许，他买了几天份的。”
　　“你这个安慰太尴尬了。”
　　魏如杉指甲掐进掌心的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说，那个人昨天是什么时候到他家的？”
　　系统捂紧自己的特殊功能，闭口不言。
　　“我现在想，昨天没有留在那里真是明智。如果撞上的话，两个人都尴尬。这么晚留宿的朋友，能是什么朋友。”
　　宁海是个严肃认真的人，和人约谈绝不会约这么晚自己家里。那么如果原本就和人约好了，应该不会提出让魏如杉留宿的提议——又尴尬，又没有空房间，所以，那个人应该是突然到访，却又让他无法拒绝。
　　魏如杉心里五味杂陈，他一边感叹自己真是冷静，还能分析，一边又后悔，如果昨晚他留下来，是不是就能和那个人遇到。
　　原来真的有这样一个特殊的人的存在。
　　他等宁海到了家，回到便利店，照着宁海拎着的便利袋里的样式买好了一日三餐，又买了套新的洗漱用品。
　　他可能需要找时间去商场买套新的装扮。他原本的衣服，宁海都见过，跟踪并不方便。反正只有十天了，钱不用完也要变废纸。
　　“你说，宁海身边是怎么出现这个人的？为什么我之前没有发现？”
　　魏如杉回想着他和宁海的过往。
　　宁海是在他初中的时候搬到他家对面的。他搬来的那一天，魏如杉的爸照例在打魏如杉的妈。
　　魏如杉一如既往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他不敢拦，也拦不住。
　　不久警察敲门进来，他才知道是新来的邻居不堪其扰报了警。可是这也不是警察第一次接警了，例行教育之后，并没有什么结果。
　　从此以后，魏如杉的爸家暴的时候，他就经常躲到宁海家里。
　　魏如杉的爸，并不是那种游手好闲的酒鬼赌鬼，恰好相反，他在外是个很体面的人，工作认真，待人亲和。
　　可是他在外面有多亲和，在家里就有多疯狂。
　　没有人是真正的没脾气，他们也需要发泄，只是不能对外人发泄，就只能转而折磨亲近的人。魏如杉的爸，在工作中积攒了诸多怨气，回家之后就如数发泄到了魏如杉的妈和魏如杉身上。
　　魏如杉之前不是没有报过警，可是家暴一向是难判的案子，警察就算来了，也只能尴尬地劝解。况且魏如杉的父亲在外是个太随和的人，让人恨不起来。警察来一次，只是让他以后变本加厉地侮辱魏如杉的母亲罢了。
　　每次魏如杉的爸打完他妈，就会跪下来道歉，用拳头自虐般锤地板。魏如杉的妈，就在恐惧与心痛中原谅了他。
　　后来，魏如杉的妈杀了自己的丈夫，进了监狱。
　　魏如杉有时候会想，自己身上是不是流着和那个男人一样的血液。他是不是，也会是一个残暴疯狂的人。
　　引爆魏如杉父母间最大矛盾的事，是魏如杉母亲的出轨。饱受折磨的她，遇到了一个温柔体贴的男人，重新找回了生命的意义，决定斩断自己的过往。而这是魏如杉的父亲最不能忍耐的事，一直被自己贬低人格，踩在脚下的人，怎么能破茧重生呢。屈辱与嫉妒令他的疯狂达到了顶点。而找回人生希望的母亲，也在爱情的鼓励之下，大胆面对狂风骤雨。
　　以前魏如杉躲在宁海家里的时候，会想自己以后一道不能做这样的人，他一定不会和父亲那样用贬低恋人的人格来满足变态的自尊心和占有欲，也不会和母亲一样抛下同样饱受苦难的孩子，为了追求自己的爱情和丈夫鱼死网破。
　　可是现在他会想，如果宁海真的有了喜欢的人，他会不会也这样疯狂？
　　以前是宁海洁身自好，从来不跟异性——或者是同性有过于亲密的交往。所以他就算被宁海拒绝，也不会觉得毫无希望。
　　可是现在，宁海身边确实出现了另一个人。
　　“你不需要这么沮丧，”原本喜欢泼冷水的系统，反而开始安慰他，“如果是你，宁海也会对你这么好。”
　　“你之前就不赞成我去告白，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魏如杉目光如炬，“我并不希望成为那个‘也’。我能够保证他大学前身边没有这样一个熟悉的人，所以一定是大学之后认识的人。那个人凭什么和我一样？”
　　系统被他咄咄逼人的语气吓到，沉默了一下：“你要是这么不甘，就去找宁海吧。”
　　“算了。反正也没几天了。”魏如杉的声音低落下来。他脑子是清醒的，只是这种情绪一直无法排解，说话难免冲了一些。
　　他回到旅馆里，洗了个澡，躺回床上。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只能看着旅馆电视自带频道打发时间。
　　十点的时候他去附近商场买了全新行头，还特意买了顶假发，戴上后俨然一个长发冷艳美人。
　　“你长得并不差，绝不会没有追求者，为什么不选择换一个人喜欢。”
　　魏如杉对着教程，简单画了个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没必要换一个人喜欢，也不想换。”
　　不过这身装束第一天并没有用上，宁海是在第二天晚上才出门的，出门的时候，和另一个人一起。
　　这下是盖章确认了。
　　有了第一天的心理准备，魏如杉现在虽说不上心如止水，但已经不会有冲上去摇着宁海的肩逼问两人关系的冲动了。
　　另一个人带着帽子和围巾，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绝不会怕冷。但两个人出楼梯口的时候，魏如杉看到宁海还是帮那个人理了理围巾，动作温柔而细致。
　　说不定这条围巾还是宁海亲手帮他系上的。甚至于，这条围巾本来就是宁海的。
　　魏如杉已经从那个人的体型，看出那是个男人。
　　“我本来以为他是接受不了同性，原来只是接受不了我。”魏如杉直勾勾盯着两人的背影，“我以前还想过，也许我重新以女性的身份接近他，他就会接受我。”
　　这就是你居然会化妆的原因吗？难道还考虑过变性？
　　系统垂死挣扎：“他们没有牵手。”
　　没有牵手，算是魏如杉心里最大的安慰了。在整理围巾的动作之后，两个人间的距离就拉得有点大，似乎是有些害羞。
　　不，这并不能成为安慰，这只能说明他们还没有确定关系，但两个人身边冒的粉红泡泡已经能把他吞了。
　　两个人去的是电影院。魏如杉对着时间表查，在开场前匆匆买了票进去。
　　他进去的时候，电影院已经暗了下来，魏如杉极艰难地在电影院里辨认着，无奈电影院太大，要找到宁海实在太过艰难。要找到人，只能等散场了，可是散场之后，魏如杉同样就暴露在宁海面前了。
　　他需要在宁海之前离开影厅。
　　电影讲的是什么，他根本看不进去，只知道是个有些文艺的电影，很符合宁海的爱好。
　　他枯坐了两个小时，脑子里满满的都是宁海。
　　高中的时候，在某一年新年之前，他父母间的矛盾轰然爆发，母亲杀了父亲，留下他孤家寡人。父亲家的亲人指责他母亲是杀人凶手，母亲家的人又觉得他身体里流着那个变态的血。
　　两边不讨好，那个新年过得尤其寂寞。他因为家庭的缘故，生性孤僻，没什么朋友，再加上学习上的压力，算是每条路都被逼上了绝境。
　　被逼上绝境的他，想到了自杀。
　　自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横竖割了十几分钟才成功割开手腕，放进温水里，又因为冬季太冷，血渐渐就凝结了。
　　所以宁海冲进来的时候，他还没死成。
　　他模模糊糊地想，幸亏没烧炭，要不然也许把宁海也害死了。
　　魏如杉是在这件事后对宁海死心塌地的。他之所以能再活这么多年，就是因为怕宁海会伤心。
　　可是宁海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件事。他甚至在想，自己的存在是不是宁海的累赘。
　　被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纠缠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吧。就像他的父亲母亲一样。
　　他高三的时候，为了不让宁海担心而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好好和人交往，可是那根本不是他想要的。这样为活着而活着，其实很累，可是为了宁海，一切都甘之如饴。
　　宁海那个时候，是不是因为顾及他的精神状态，而不忍心说重话呢。后来他忍无可忍了，又或者认为他的精神能够承受打击了，就说出实话了。
　　事实证明宁海是对的，他确实承受得了。甚至在大学再见面的时候，他也能忍住内心的波动和宁海装作普通校友。
　　或许他一直都比宁海想得坚强多了，他只是习惯性在宁海面前装作弱势，以求怜悯。
　　会哭的孩子有奶喝。
　　电影放完，魏如杉被系统的提醒惊醒，匆匆跑出影院等宁海和那个人出来。
　　那个人仍旧裹得严严实实。他似乎注意到了魏如杉的存在，目光投了过来。
　　魏如杉故作镇定地移开目光。
　　那个人是不是在嘲讽他。
　　如果那个人从宁海那里得知他的存在，一定知道他对宁海是什么感情。
　　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可是魏如杉知道人家有这个资格。而他，只能自嘲地称自己是“暗中保护的骑士”。
　　电影看完已经在十点之后，路灯亮起，路人稀少。幸亏这次天色暗淡，魏如杉不用怕被发现。
　　魏如杉看着他们在广场绕了一圈，对着许愿池许了个愿，又走了。
　　许愿池的雕塑仿佛成了感情最好的见证人。
　　魏如杉等他们走后，也走上前去，对着许愿池投了个硬币。
　　他什么愿也没有许，只是想把他们做过的事再做一遍，仿佛这样就能和他们有了特殊的联系。
　　自欺欺人，他最擅长了。
　　接下来几天宁海和那个人都没怎么出门。直到第五天的晚上，系统突然紧急提示他：“宁海出门了。”
　　宁海出门了，买夜宵？
　　“宁海很焦虑。”
　　魏如杉叹了口气：“宁海和那个人吵架了？人跑出来了？”
　　系统：“……你怎么知道。”
　　魏如杉穿上外套戴上假发，来不及化妆，戴着帽子匆匆出门：“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又要去吃一波狗粮，还是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的，魏如杉的心仿佛在滴血。
　　可是他必须去。按照之前的推测，杀宁海的人可能是变态杀人狂或者他的恋人，而他和恋人的争吵很可能是那次谋杀的导火线。
　　从一开始他就认为杀宁海的人是他的爱人。那种不设防的状态，只可能在恋人面前。
　　从现在开始，宁海就陷入了危险之中。如果能解决矛盾最好，如果不能解决矛盾，那就只能去解决那个人了。
　　已经要死的人，是不会畏惧杀人的。
　　魏如杉听着系统的指点找宁海的位置，绕了两圈，忽然发现，宁海就站在身后，看着他。
　　而他还戴着假发。会不会被当成异装癖跟踪狂？
　　宁海的嘴唇微微颤抖，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来，把意图装傻的魏如杉拥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