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从入门到放弃》斐洲裘长

1、不敢告白的魏如杉

　　魏如杉又想起，高考分数出来那天，他兴高采烈给宁海打电话时的场景。
　　高三一年拼了命的学习，每天早六点到凌晨一点，吃早饭的时候也在看书，下课上厕所都掐着点，把成绩从年级两百开外提到年级二十，就是为了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
　　宁海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好听，只是冷淡中透着几丝烦躁：“有什么事吗？”
　　陷入狂喜中的魏如杉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声音中的异样，只是语无伦次地表达着自己的欣喜。
　　宁海静静听到说完，回了一个“哦”。
　　魏如杉的心，顿时就凉了，就像是十六岁那年，浴缸里冷掉的水那么凉。
　　宁海说：“魏如杉，我知道我以前可能让你误会了，但是对不起，我们不可能。”
　　那是宁海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将他还未开始的恋情，宣布死刑。
　　“先生，今天不买红玫瑰吗？”店员小姐把百合花扎成花束，把装饰蝴蝶结的尾端拉出漂亮的小卷，“红玫瑰剩的不多了哦。”
　　魏如杉回过神来，嘴角上提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不用了。”
　　“是还没有告白成功吗？”店员小姐把花束递给他，又转身去抽屉里翻找什么东西，“要多主动一点呀，女孩子是很容易被持久的关怀感动的。”
　　店员小姐突如其来的关心，让魏如杉忍不住想逃：“……我只是送朋友。”
　　不可能的，他连关怀的资格都没有，哪有什么机会感动呢。
　　“好好，是朋友。来，例行赠送本店爱的小贺卡，接受祝福的人一定会幸福。”店员小姐只当他是害羞，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贺卡，在上面盖了个爱心印章。
　　店员小姐的眼睛里有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特有的活力和天真，让他不大敢看。魏如杉垂眸接过贺卡，低声说了声“谢谢”。
　　人间真好啊，一点都不想离开。
　　可是，他的生命只剩不到一天。
　　“提醒一句，你还剩1个小时，从这里到宁海家需要半个小时。”系统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将他从漫无边际的想象中拉了回来。他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问系统：“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
　　系统一如既往地冷漠：“随便你，我早跟你说别去了，不如去吃点好的。”
　　“我没有喜欢吃的东西。”他看着对面马路边的糖炒栗子摊，那里一对小情侣正拥抱取暖等栗子，“我也没有喜欢的电影，没有想去的地方，我只有……”
　　在我短暂的人生中，能够称得上在意的，只有宁海吧。
　　十天前，他突然被绑定了临终心愿系统，系统声称他的寿命还有十天，这十天里系统可以协助他完成心愿，以让他快快乐乐赴死，不留遗憾。
　　没有绝症，没有仇家，不爱出门，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系统说，没有固定的死法，即使他避开了这种死法，也会有其他的厄运找上他，反正他阳寿已尽，人间是待不了了。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得了精神分裂，要去看医生，然而系统神通广大，不仅能说出他的经历，还能实时播报宁海的地理位置，让他忍不住相信。
　　本来他这种人，死就死了吧，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未完成的工作，就算死了，也没什么人会在意，顶多是学校里再多流传一条鬼故事。可是人在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又会涌起一种不甘和留念的感觉，觉得生活里的一切都美好了起来。
　　还是不想死。
　　在这种情况下，那个早在一年前就被宁海掐死的幼苗，好像又重新活了过来。
　　生命还剩十天，要不要去告白？
　　反正生命都走到尽头了，放纵一回又有何不可？就算你依旧拒绝了我，我也算是死而无憾了吧。
　　当他说出这个心愿之后，系统难得沉默了一会：“如果这就是你的心愿，我会帮你。”
　　那一晚他像打了鸡血一样，在网上查了一堆告白技巧，甚至还准备去订几个心形蜡烛，然而到第二天一早，就怂了。
　　他还是不敢出现在宁海面前。
　　有什么用呢，如果宁海因为同情接受了他，那他心里也会不安；如果宁海拒绝了他，那更简单了，那他这最后的十天也会过得非常痛苦。
　　这么一天天推过去，眨眼间就到第十天了。魏如杉终于狠下心去买花准备来个临终告白。
　　本来想买红玫瑰的，结果最后还是怂了，只敢买百合，被系统吐槽像去奔丧。
　　“我这样是不是很自私？我喜欢他，就可以不顾他的感受表达心意吗？万一他恶心我呢……而且我都要死了，死前闹这么一出，他以后也过不好吧。”魏如杉感到有凉凉湿湿的东西撞上额头，抬头望着翩翩落下的雪花，伸出手去接雪，“情人节快到了……不会打扰他过节吧。”
　　“你还是希望他答应你？”
　　魏如杉愣了愣，自嘲笑笑：“是的吧？应该是每个暗恋的人都有的错觉，‘他还是有一点喜欢我’。我当然希望他答应我，可是我知道这不可能。”
　　雪花化在手心有些凉凉的，他把手揣回兜里。也好，正好让他冷静一下。
　　无论宁海有没有一点喜欢他，他都要去完成这场告白。就当是，人生谢幕前的最终表演吧。
　　他叫了滴滴，站在一家店铺的招牌下避雪。
　　“你说我怎么矫情呢，我嘴上说知道他不喜欢我，但我就是放不下他，我就是希望他其实还是喜欢我的，他只是不敢承认。我甚至想，就算他不喜欢我，我也要让他永远记得我。如果我想他过得好好的，我应该不要去打扰他，静静离开吧。”
　　系统似乎并不具备人类的情感系统：“我并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如果我和你一样就好了，”魏如杉突然有了奇妙的想法，“死后会去哪里？能不能像你们一样去做系统？感觉会比重新投胎有意思。”
　　系统淡淡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归宿。”
　　是啊，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归宿，那他今晚的归宿，会是怎样呢。
　　突然大雪，路面湿滑，车开得比平常慢些，魏如杉到宁海家楼下的时候，他的时间只有十分钟了。
　　宁海与魏如杉本来是邻居，只是一年前，宁海突然搬走了。当时魏如杉刚被宁海明确拒绝，每天在家里焦虑不安地等他回家想当面谈，没想到等到的却是搬家公司。
　　魏如杉甚至不知道宁海搬到哪里去了。宁海根本不愿意见他。
　　之后在大学里遇见，也只是点头之交，连朋友都很难说得上。
　　现在这个地址，还是系统提供给他的。
　　他匆匆下了车，护着怀里的花，快步钻进楼道。只是走得太快，迎面和跑出来的人撞上。
　　他趔趄一下，百合花掉在地上，花瓣沾上了雪化作的污水。
　　他怔怔看着那人仓皇逃走的背影，反应过来后忙把花捡起来擦拭花瓣。可是再怎么擦，百合花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再去买一束已经来不及了。实在不行，就自己硬着头皮上吧。
　　十分钟，如果他愿意见他，那就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如果他不愿见他，那就把花放在这里，了却一桩心愿吧。
　　他把花背到身后，每一步都走得万分沉重。
　　看来上天也不想他告白顺利。
　　宁海家在十一楼，他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点点上升，心里数着时间。
　　“还有4分钟。”
　　他走出电梯，有些焦虑的脚步声惊起楼道的感应灯。
　　1109，就在最尽头。
　　他走到1107的时候，却发现有些不对。1109的房门大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但房间静悄悄的，仿若没有活物存在。
　　他走到1109门口，看清里面的景象，背在身后的百合倏然落地。
　　“宁海？！”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只能无助地跪在他面前，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
　　宁海躺在客厅的地板上，穿着白色的针织衫，一把水果刀插在他的胸口，鲜血从伤口向外洇染开来，如雪地上盛开的玫瑰花。
　　他的身边，摆着一圈红玫瑰，红得像恋人的双唇，吟唱着至死不渝的爱情。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宁海，你等一下，我马上叫救护车，马上就叫……你不要死……”
　　系统冷酷的声音打破他自欺欺人的幻想：“他已经死了。”
　　死了。
　　宁海，已经死了。
　　本以为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费尽心思放下所有，却看到所爱的人先自己一步而离去。
　　如果他没有这么怂，如果他能够早点来找宁海，或者干脆把宁海带走，宁海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他忽然想起在楼下看到的那个仓皇逃走的人。那个人——是杀人凶手？
　　那个人是杀宁海的凶手？！
　　“你可以选择牺牲十年寿命，换取一次回到十天前的机会。”系统冰冷的声音响起。
　　“可是我不是只有……你的意思是？”他的瞳孔骤然紧缩，一个让人有些难以置信的想法在脑中出现。
　　连系统无机质的声音，似乎都透着一丝悲悯：“十年寿命，换取回到十天前的机会，直到寿命不足十年为止。现在，你可以选择是否行使这项权利。”
　　他还能怎么选择呢，既然系统都出现在了这里，既然他已经逃不出十日轮回的诅咒。
　　宁海不应该死，死的应该是他。
　　“行使权利。”
　　学长，这次由我来保护你。
　　正如我十六岁那年，你保护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