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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身体很诚实 ...

  •   杨家小院里,睡到日上三竿的杨珏正要穿衣服,杨妈妈推开虚掩的门进来了。

      杨珏吓了一大跳,幸好有秋裤在,没有让他光着,就这样,他也很难堪,背对着杨妈妈穿好裤子,他埋怨道:“妈,你进门前敲敲门行不行,我正换衣服呢。”

      “你是我儿子有什么关系,你小时候光屁股我都看过。”

      “你也说了是小时候嘛,我都已经十六了,你这样不敲门进来我多尴尬啊。”杨珏气闷地坐到床上,神情有些不满。

      “好好好,妈妈下次进门一定先敲门行吧。”杨妈妈敷衍过去。

      “你都说过一百遍了,没一次说话算数的。”杨珏小声嘟哝着。

      杨妈妈不理他,指着新打好的毛衣问,“大宝,妈妈给你织的毛衣你怎么不穿啊,昨天不是还答应地好好的吗?马上又要降温了,你不穿毛衣冻坏了怎么办?”

      杨妈妈把自家十六岁的大男孩当成小婴儿一样照顾,但她没有意识到,杨珏已经长大,能感受到冷,热,饿,不饿,不想再被当成一个衣食住行皆需要被安排的小婴儿。

      “妈,别叫我大宝了,多丢人啊。”杨珏皱眉反驳她。

      “好好好,不叫就不叫,那你把毛衣穿上啊。”

      杨珏嬉笑着顾左右而言他,“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穿这么厚手工织的毛衣啊,不好看。再说了,我一点也不冷,真的真的,秋裤我都穿了,毛衣我就不穿了啊,妈,再给我点钱,我要出去一趟。”

      “要钱做什么?零花钱用光了?要多少?”杨妈妈掏口袋。

      “哎呀你就别问了,反正不干坏事,”杨珏一把抓过杨妈妈手里的钱,人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妈,把我那条校服裤再烫一下哈。”

      再回到房间时,他抱了一个大箱子,吭哧吭哧地塞进床底。扶着床直起腰,他喃喃叹道:“唉,帮人的活真不易做啊。”

      原本只是想去小卖部退山寨饮料,结果却看到了小卖部女店主正在进货,吃力地扛着饮料箱子往房间里堆,杨珏瞅着自己手上几瓶饮料,不好意思再找女人理论,正要走的时候,小卖部的窗口里探出一顶小红帽,脆生生地招呼他,“你要买东西吗?我妈妈在忙,我拿给你。”

      这个小卖部就开在周晗徐来小区里的一层,原本应该是车库的地方,窗户被卸掉扩大,搭上木板,被改造成了一个卖货的窗口,小女孩的脑袋时隐时现,有时候能看到她仰着脑袋露出眼睛,有时候从他的高度,又只能看到她红色的一看就是手工编织的毛线帽,他猜小女孩是因为个子不够,一直在努力踮脚。

      “你要买什么,我都知道价钱的。”小红帽似乎怕杨珏走掉,急急地招呼他,说完这一句,她又沉了下去,立刻又冒出来,“我算术很好的,不会找错钱,你想买什么?”

      杨珏走近一些,又看到低矮的房间内,一张塑料凳子上摊开的课本和作业本,还有一个更矮一些的小板凳,小女孩刚刚在写作业。

      那边女店主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为着一块钱涨红着脸跟人讲价,这边他一低头,又看到了巴在木板上的,几只冻得通红的手指。

      他的眼泪都要出来了,他在心里狠狠骂了句脏话,然后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开始买东西。

      回忆到这里,杨珏烦躁地挠挠头,以他的脑袋,是绝对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的,灵机一动,他拨出了电话。

      “找我干嘛?”周晗敲门进来。

      杨珏絮絮叨叨的说了十分钟,总算把事情说清楚了。

      “所以,你退货不成反而成了大顾客,借钱也是去小卖部买东西了,然后把所有东西堆在床底下。”

      杨珏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为什么不买点正版的?”周晗瞄了地上的纸箱一眼,接着说:“这些你又不敢喝,不是纯粹是浪费钱吗?”

      “你管我?”本来应该硬气十足的三个字,在周晗的飞来眼刀下越说越没底气,杨珏撇过头不想再开口。

      “长远之计,嗯?”威胁的话发自周晗之口。

      到底是还要靠周晗出主意,杨珏依旧撇着头,但还是出声了,“山寨的成本低,那进价也就低,小卖部就能多赚一些。”

      他说得粗声粗气的,语气里也故意放了很多不耐烦,但周晗还是听出了,隐藏在语言之下的,他真切的关心,和暴露自己温柔的一面的害羞。

      “哦——我们小珏真是好温柔啊。”周晗笑着,温柔又真诚地赞美他。

      杨珏被夸得面红耳赤,提高音量不怎么有底气地冲她嚷嚷:“我可是正宗爷们,别用这么恶心的词形容我成吗?”

      “是是是,你最爷们了,爷们中的爷们。”周晗说。

      “你吃饭没有?一起来吃?”说完,杨珏一路呼啸着冲进厨房,大呼小叫着说:“妈,妈,你儿子我要饿死了,快快给我饭吃。”

      杨妈妈端来一碗榨菜肉丝面,杨珏就大大地吃了一口。

      早上十点半的时间,依据周晗对杨珏的了解,只怕这碗面才是早饭。

      “早饭?”周晗问。

      杨珏捧起面碗‘呼噜噜’喝掉一大口汤,满足地‘啊’了一声才说道:“早饭,而且,是没刷牙就吃的,早饭。”

      他知道周晗和徐来都爱干净整洁,因而故意张大嘴,龇起一排大门牙故意凑近她现给她看。

      “找打吗?”周晗向后拉开距离。

      “小晗啊,我听说马上就要文理分班了啊,你给我们小珏讲讲分班的事呗,小婶蒸大包子给你吃。”

      周晗徐来杨珏三人中,杨珏最大,周晗第二,但她从小就是听话懂事的大姐姐,因而杨妈妈就会叫她照顾一下‘大宝贝’杨珏。

      周晗礼貌地答应下来。

      杨珏呼噜呼噜吃完面,满足地叹一口气,推开碗说道,“妈,下次给我弄手擀面呗,挂面不好吃,那什么,我和小晗去小来家。”

      “去写作业吧,小晗啊,帮我看着点他啊。”杨妈妈说。

      “你还想学电影吗?”周晗问。

      杨珏耸了下肩膀,闷闷地说:“我妈不同意有什么用,算啦,我就听她的,选理科吧。”

      “你知道我不能鼓励你的,学电影这种······‘旁门左道’的事我不能推波助澜的。”——因为她是听话懂事不需要大人操心的稳重大姐。

      “知道知道,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你去小来家吧,我要去打游戏,就不去了,记得给我打掩护啊。”

      周晗拽住他,“你就和你妈妈实话实说不行吗,非得让我替你作保,我压力很大的。”

      “跟我妈说她一准不让我去,放心放心,不做坏事,走了。”

      “你有分寸的哦?我能相信你的哦?”周晗问。

      “老气横秋的,当姐姐当上瘾了?我妈叫你管我,你听一耳朵就行了,管我,可不是你的责任,你也太听话了。”

      杨珏在她脑门上一弹,摆着手吊儿郎当地走远了。

      #

      即使只有一天假,一班也不会不布置作业,好在作业不多,周晗和徐来都很快写完,可以在这天假期剩下的时间里,做点娱乐活动。

      在徐来的房间,他的娱乐活动就是搭乐高积木。

      上下楼的两套房,房间格局一致。徐来的房间就在周晗姐妹的头上。比起两姐妹的房间,他的房间布局明显更简洁舒适,西墙摆了一张单人床,深蓝色格子四件套十分干净清爽。

      床头摆着一只床头柜,上面放着台灯和闹钟。旁边是一只放衣服的五斗柜。靠窗放着一张宽宽的书桌,苹果显示器靠在左侧,右侧,是一列摆放在书立里的书,其中一大半是各种信息奥赛资料试题。书桌下方的柜子是周晗最喜欢的地方,因为里面有各式玩具,包括乐高积木。

      这一次,徐来没有和她一起搭,因为他对自己的生理反应十分好奇,秉着求知的精神,他决定静静地观察她以做了解。

      她坐在地上,及肩的头发绑成马尾辫,细框眼镜架在不甚高挺的鼻梁上,偶尔她会曲着食指向上推一推。她的记忆力很好,因为她非常流畅地在摆着积木块,她很喜欢玩积木,因为她玩得很专注,思考时会用大拇指摩挲着食指,和他的小习惯如出一辙。

      徐来仍旧坐在转椅上,捧着一本奥数题集状似认真地看,实则把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一到冬天,这座北方小城就像进入了冬眠期的动物一样,懒洋洋的,静悄悄的。年久失修的空调的风叶有些不灵活了,吐出暖意的同时,会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不期然地,静谧两个字浮上徐来的心头。

      因为太放心徐来,她的感知力迟钝了不少,再加上徐来观察的视线实在太过隐蔽,过了许久,周晗才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目光短暂相触后,她嘶哑着声音问:“看我做什么?”

      徐来垂下眼睫,轻轻地摇摇头。就在周晗不以为意继续低头忙碌的时候,他又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两个字,“没有。”

      没有任何特殊反应——心脏砰砰乱跳,脸颊发热,他统统都没有。

      有的只是十五年相处下来的舒服自在。

      冬日的天黑得早,不知不觉,暖黄的日光渐变成暗青,不知不觉,她拆好了摩托车,要分类收回到塑料盒了。

      “小来,开灯。”她说。

      随即,灯光大亮,周晗整理好盒子,揉着食指指腹随意道:“你会选择理科的是吧?”

      “当然,你不选择理科吗?”徐来反问。

      “当然,我也会选择理科。”周晗说。

      徐来挑眉,“那你为什么问?”

      “你是基于喜欢,想在未来从事你喜欢的事情,但我的考量是:招收理科生的专业更多,我更有可能去到一个好专业,这是经过考虑权衡之后的实际而理性的选择,无关喜好。”

      周晗停了片刻,转头看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一定很幸福吧。”

      “可惜你不喜欢那些代码,我从信息竞赛中得到的乐趣不能分你一半。”徐来说。

      即使了解他的为人,知道他的话并没有歧义,只是想把自己的好东西分一半给她,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心口一荡。

      借着把最后几块积木收进盒子里的空挡,周晗平复心情,若无其事地起身,故意开玩笑避开那个不好的联想,她说:“那玩意高冷得很,我敬谢不敏,你自己慢慢和它纠缠到老相爱相杀吧,走吧,该去吃包子了。”

      临近年关,小城有蒸包子的传统,徐家周家厨房小不方便,因而热情的杨妈妈就把这项活计揽了过去。

      周晗心里存了事,走路就有些心不在焉,就在他们拐过垃圾桶的时候,一条正在觅食的狗突然窜出来,把神游天外的周晗吓了一跳。

      在狗狗窜出来的那一秒,徐来就立刻拉住她,微微向前一步,他没有完全站在她身前,只是用左手臂挡住了她的右手臂,但毫无疑问的,这是一个保护性的姿势,有任何突发状况,他会在她前面。

      这样一动,那条狗也吓了一跳,夹着尾巴后退一步,又低头开始寻找果腹之物。

      危险解除,徐来说道:“走路专心点,想什么呢。”

      说完,他又继续走,周晗顿了顿,还是跟着走了,她是没办法养狗的。

      “身上不脏,也不瘦,头上还有小辫子,不像是流浪狗啊。”她于心不忍了。

      但是——

      “你家不能养,我妈为我的身体,肯定不让养,小珏更不行。”徐来冷静地分析。

      “是啊。”知道徐来说的都对,但,就是有一点过不去,在这么冷的天,在知道有这么一条狗之后。

      可凡事总要量力而行,周晗把它抛到脑后,和徐来踏进杨家的大门。

      杨家厨房里,杨妈妈左手托着底,右手捏啊捏,利落地又包了一个包子,她望了望外面的天色,说道,“天都黑了也不归家,这些孩子,连吃饭还要人请。诶,小晗她妈吗,小晗最近要钱了吗?”

      “没要啊,她没和我说。”周妈妈想到和女儿的争吵,有些沉默。

      “小珏最近花钱太厉害了,我问他干什么用,他也不说,你说,他会不会是学坏了,学人家上网吧打游戏?”

      “不会的,小珏那孩子爱玩是爱玩,学坏肯定他干不出,这点分寸还是有的,他是什么脾性,你这当妈的还不知道啊。”

      “这倒是,他一撅腚,我就知道他是要拉屎还是放屁。”说着,杨妈妈笑起来。手上停下的动作也开始继续,“这男孩子啊,还是不比女孩子懂事,你家小晗可从来没让你操一点心吧?今年又要拿奖学金了吧?”

      周妈妈答:“你当她省心啊,你是没看见她脾气有多大,还朝我发脾气,也不看看她自己,一点也没有做姐姐的样子······”

      门口,周晗扯着徐来往外走。

      妈妈把她的丢脸事拿出来说,这太羞耻了!

      就像突如其来的巴掌一样,重重地抽到她脸颊上,抽得她的面孔一下子涨得通红。

      那几句话又变成了一把把刀,一刀刀剖开了她的皮,又把她丢在阳光下,让她颤着手脚无处可躲,恨不得立刻从世界上消失。

      为什么要把她的丢脸事往外说?她没有自尊吗?妈妈不都应该是护着自己的孩子的吗?杨妈妈会怎么看她?徐来会怎么看她?她以后要怎么面对他们啊?

      徐来的手腕被她攥得很疼,但他没有挣扎,由着她把他拉到小巷才放开。

      十五年的相处,他完全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她在忍着哭,忍着怒,忍着巨大的羞耻。

      在学习上游刃有余的少年,第一次觉得这样手足无措,第一次觉得,说话是比最难的奥数题更棘手的存在。

      “你走开。”嘶哑的声音,是在哽咽。

      徐来没有动。

      背对着他的周晗,仿佛能感受到他的视线,也知道他的踌躇——他是担心她,所以违背她的意愿留下来,他知道她是羞耻得想要独处,所以没有靠近她试图安慰她。

      她突然很想对他任性一次,不想再当一个周全懂事的孩子默默咽下委屈和眼泪,告诉别人‘我没事你别担心’。所以她放任了自己的情绪,难堪地捂住脸在两声泣声间请求他:“不要看我,不要看低我。”

      少年‘嗯’了一声,体贴地转过身。

      狭长的小巷里,没有路灯也没有光亮,女孩忍哭忍得一抽一抽的,男孩揪着心,有心安慰却想不出一点办法,只能在心底暗暗责怪自己的有心无力。

      #

      这天晚上,自以为搞清楚了自己心意的徐来,觉得那件事只是一个意外,身体仍然是自己所了解的那一个。解除掉警报的他心无旁骛地进入了梦乡,但有着求知探索精神的少年不知道,有一个全新的世界叫做‘潜意识’,那里会接收一切被人为压制到内心深处的东西,在适当的时候通过一些表现,忠实地反应出来。

      于是,第二天早上,他面红耳赤地冲进洗手间,过了十分钟,他神情自若地走到阳台上,挂上去一条湿漉漉的男士内裤。

      下一秒,这伪装出的冷静就在和徐爸爸的对视中露出了马脚,父子俩大眼瞪小眼对视片刻,又同时像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一样,低着头各自急慌慌地走开了。

      周晗无从得知这一切,她只是奇怪徐来比平常汇合的时间晚了一些,也更沉默了一些。他不和她并肩走,反而有意无意地超前她小半步,像是在抵抗某种未知的东西。

      因为昨天晚上被他撞见了自己的难堪,周晗睡了一觉彻底清醒后也很不自在,这落后的小半步也就正称她的心意,她也就不忙着追上去,自然而然地跟在他身后。

      常走的上学的小路挂上了‘修路中’的标志,周晗和徐来只好绕道从小区正门出去,这一绕,就绕到了杨珏所形容的小卖部那里去了——

      远远一看,那母亲似乎是在训斥小红帽,小红帽的头发乱糟糟的,两个小羊角辫也歪散了,绞着手指头站在母亲身前听训,母亲的手里抓着那顶小巧的红帽子,扯了毛线似乎在织补。

      走马观花地一看,周晗心里有了概况,小卖部东西不多,小小的货架上摆的只是一些应急生活品,啤酒饮料方便面香肠,更像是一个简化版的便利店,周晗猜这位母亲应该是没有多余的资金办置更多种类的商品,而且因为女儿年岁尚小需要她的照顾,她也没办法出去找全天日的工作。

      周晗愁了,当时答应小珏也不过是抱着能帮就帮尽力而为的心态,但在亲眼见到之后,她有些放不下了,就好像是对这对母女产生某种责任感似的,无法再对她们视而不见转身离开。

      可提供一份适合她的能让她自食其力的工作显然超出了周晗的能力范围,下意识地,周晗望向了徐来的方向,以他聪明的大脑,应该会有办法吧。

      她没有意识到,她是多么盲目而又无条件的信任徐来,她也不知道,这样盲目的全然信任究竟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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