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解》莫论疯话

4、第4章 池塘男尸

　　黎明混着夜色穿过淅淅沥沥的雨滴姗姗而至，整夜的大雨让谷城的空气变得湿漉而寒冷。
　　清晨六点，这座城在氤氲中开始了新一天的繁荣，而繁荣脚下必然也有一些怀旧事物的存在。市中心的商业街上，密集的车流飞速穿梭，溅起积水。奔波的上班族们撑着各色雨伞，匆匆而过，如不停旋转的齿轮一般。
　　商业街的后身有许多错综密布的狭窄巷子，沙路混着雨水在此刻显得颇为泥泞。
　　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男人坐在一家早餐铺前的简易棚中，嘴里正叼着半根金灿灿的油条，他抬手拿起铁壶，给面前缺角的碗续满了黄白色的豆浆。
　　“沈警官，这些年来多谢你照顾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早餐铺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碟翠绿的小菜。
　　“还不是您的小咸菜做的太好吃了”风衣男笑得很阳光，给朦胧的阴雨天带来一丝明媚。
　　“空青”一个清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声音的主人是一个气质脱俗的女子，一身淡青色的丝质长裙外披着一件白风衣，脚上那一双尖头高跟鞋与整个简易的早餐铺很不相称。一双忧郁的眼眸正看着风衣男，薄唇微微上翘。
　　“罗警官，真是好久没有看到你了，你们聊你们聊”老人对女子露出诚挚的笑容，又对风衣男抛了个过来人都懂的眼神，转身走进铺子里。
　　“罗茵，好久不见”风衣男吃完最后一口油条，朝着这个叫罗茵的女子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本来我只是猜测，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喜欢来这吃早餐啊”罗茵眸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我这个人吧，念旧”风衣男喝完杯中冒着热气的豆浆，用劣质木桨的餐巾纸擦了擦嘴，又问道：“吃早饭了吗，没吃我给你叫点什么吧。”
　　罗茵看着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不了，时过境迁，口味变了。”
　　风衣男爽朗一笑，起身脱下卡其色的风衣，身上只剩下单薄的白衬衣。他将风衣披在罗茵身上，罗茵本想挣扎开。
　　“披着吧，口味再变也是人，不是神，这么冷的天别感冒了。”
　　谷城以南有一个新建的植物园，园区外围修建了一规模不小的广场，因绿植繁茂空气清新，每到双休和节假日，这里就被小情侣和多口之家选作约会郊游的胜地。今天虽是星期六，但一场持续的大暴雨令广场周围的路段都很少有车流经过。
　　此时，植物园入口处的铁门外，正拉着长长的黄色警戒线，在阴暗的环境下很是醒目。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直接驶过广场，车轮与大理石地面摩擦溅起积水，吱嘎停在了铁门外。
　　警戒线内，一个身穿警服的胖子走了出来，黑蓝色的制服上用黄色染料印着MMP三个字母，他朝着黑色越野车迎了过去。
　　风衣男和罗茵走下车，胖子朝着风衣男招手：“师父，这边！”
　　风衣男名叫沈空青，MMP组织重案组分部组长，凭借缜密的思维破获几百起悬案，也被誉为MMP的“不败神话”。胖子名叫张三丰，人称胖子张，散打专业出身，却因为过度崇拜沈空青，从特警组来到一线，成了他的徒弟。
　　胖子张目光落在罗茵身上，阴阳怪气地说：“茵姐，您老人家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什么风又把您老人家给吹回来了。”
　　沈空青暗地里掐了胖子张一把，轻声说道：“行了，罗茵是被重新调回来的。”
　　罗茵并没有理会胖子，兀自朝着植物园走去，绵绵的雨滴中只留下一个清澈的声音“胖子张，你又胖了。”
　　“你……”胖子张被噎得脸通红，沈空青拍了拍他的肩：“行了，说说吧，什么情况。”
　　胖子张和沈空青二人朝着植物园内走去，走过一段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一个四四方方的池塘出现在视线中。
　　“发现尸体的是植物园的保安，他怕暴雨影响池塘里的水位，今早去察看，然后就发现了这具男尸。”胖子张说着，朝着池塘不远处一个身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指了指。
　　“你好，昨晚有什么异常情况吗？”沈空青看着保安，阳光干净的脸上满是严肃和认真。
　　“没有啊……”保安挠了挠头，作思索状，随即又摇了摇头，郑重其事地说：“真的没有，警察同志，我工作很认真的，这池塘离我的值班房那么近，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肯定知道”说话时，保安一直反复地扣着手指。
　　“那你们这有监控吗？”沈空青目光灼灼地盯着保安的眼睛。
　　保安搔了搔脖子，眼睛看向布满积水的地面，手指仍不断地相互扣着：“原来有，不过后来，老板看监控也没什么用，我们这也没什么可偷的，就都关闭了……”
　　沈空青没有说话，看着保安。然后对身旁一个皮肤白皙的男组员说：“小白，带他回去做个笔录。”
　　池塘旁，几名法医人员白大褂外披着透明雨衣。
　　一具赤裸的男尸躺在装尸袋中，皮肤因池水长时间的浸泡变得灰白，如同一个充满气体的人形气球，浮肿的面部双目圆睁着，瞳孔扩散露出骇人的眼白。
　　“你……你好”身后响起一个唯唯诺诺的声音，沈空青回过头，只见身后站着一个戴着古板黑框眼镜的青年，一身松松垮垮的休闲装在他的身上很不合体，而他的手里正拿着一叠A4纸，神情有些拘谨甚至有些慌张。
　　“哎哎”胖子张对着青年大叫着：“知不知道这是案发现场，快点出去！”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黑眼镜青年的身上，青年因过度紧张脸有些泛红，他将A4纸递给胖子张：“我……我是新来的。”
　　胖子张狐疑地扫了青年一眼，接过纸张翻看着。沈空青问道：“你就是余益吧。”
　　黑眼镜青年点了点头，胖子张看着他打趣着：“余益，你今年25岁？长得够嫩的，看着和18岁的小伙子似的。”
　　余益心头一紧，心想，他本来不就是十八岁的小伙子嘛，他垂头看着湿漉漉的地面，眼睛的余光不经意的扫向池塘边，那具赤裸浮肿的尸体进入他的视线。
　　忙碌的人群中走出一个气质脱俗的女子，淡青色的丝质卷在膝盖出，脚上一双休闲的平底鞋，长发高高束起，很是干练洒脱。
　　“根据牙齿磨损情况，死者是一名24岁到35岁之间的男性，尸体高度浮肿，口鼻内没有发现泥沙，指甲内很干净，没有在水中剧烈挣扎的痕迹，初步判断应该不是溺毙，而是死后被抛尸到池塘里的，口鼻处有明显淤痕，但颈部也同样有出血点和环状勒痕，这一点很矛盾，具体的情况还要等回去解剖才清楚”罗茵摘下白手套，看着沈空青。
　　沈空青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几个组员说“把尸体带回去吧”。然后他打量了一下身后的余益，说道：“你去帮忙吧。”
　　余益答应了一声走向池塘，灰白的人形气球就静静地躺在他的脚下，圆睁的双目看着他，嘴唇外翻。与生俱来的生理反应使他剧烈地干呕起来，胖子张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小余，你可比我刚来的时候差多了，算了，你就跟着我和师父吧”说完递给他一张纸巾。
　　余益擦了擦嘴，点点头跟在胖子张身后。
　　沈空青环顾池塘，整夜的暴雨冲刷掉许多痕迹，包括罪恶。植物园的进出口只有一个，采用分流式设计，一侧进，一侧出。凶手如果想要进来抛尸，一定会经过这条青石板路，也一定会经过保安值班室。
　　保安室空间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张折叠式军用单人床，棉被叠得如豆腐块一样规整。一张简易的木制四角桌上摆放着快烧壶和一台尺寸不大的电脑，抽屉里一些如，剃须刀、肥皂、牙刷筒等等的生活用品被摆放得整整齐齐。角落里有两张彩色的纸条，沈空青拿起来，是两张赛马彩票。
　　值班室侧面的窗子对着不远处的池塘，池边的景象一览无余。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只有两个不规则的圆形痕迹处一尘不染，吸引了沈空青的视线。
　　余益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渐渐散开的阴云照射进来，辽远的天空变得晴朗。忽地，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天际，震耳的炸雷闯入耳畔。暴风雨后不是黎明和晴天，有可能是另一场更巨大的阴谋和风暴。
　　“晴天还打雷啊”胖子张看着窗外感叹了一句，然后看向沈空青：“师父，咱们走吧。”
　　MMP组织坐落在谷城的角落地带，建筑体颇为宏伟，镜面镶嵌的楼体在阳光下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虽然地处偏远，但四面通往城中各处的路段很是发达。
　　MMP的公共办公室位于三楼。诺大的办公室中，组员们坐在电脑前敲击打印着数据，翻看着档案。
　　罗茵换上了一身白大褂，将一叠文件递给沈空青：“死者左右心室血液浓度相同，结膜有点状出血，口鼻处和牙床紫绀，在呼吸道内发现了一些纤维成分，死因推断为机械性窒息死亡，应该是被凶手用某种带有纤维成分的物体捂住口鼻致死的。”
　　沈空青接过报告，问胖子张“死者身份确定了吗？”
　　胖子张摇了摇头：“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最近几天也没人报失。”
　　“还有，死者的腕关节软骨有轻微程度的磨损，而且作息时间应该很不规律，有患有冠心病的征兆，且胃部有严重的溃疡”罗茵又补充道。
　　沈空青闭上眼睛，嘴里轻轻地重复着：“手腕，熬夜，溃疡……”然后他睁开眼，看着文件里夹着的几张现场照片。
　　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的两张照片上，其中一张是手部的特写，浮肿的手上指甲修剪的十分整齐，在闪光灯的照射下还有些发亮。另一张是面部特写，脸已经看不清五官，变成了一个肉球一样的团状物，但一头金色做着淡粉色挑染的头发很是惹眼。
　　“走，去C区一带的酒吧调查最近有没有失踪的调酒师”沈空青看着胖子张和余益，走出办公室。
　　C区是在谷城出了名的红灯区，但不同于一般的风月之地，来这里光顾的人只有一种——性取向偏好为男性的男人。
　　余益跟着沈空青和胖子张排查了三间灯红酒绿的酒吧，均没有什么头绪。余益更是有着满肚子的疑问，但想问不敢问，自己这样一个冒牌货还是老老实实闭嘴为好。
　　面前是一家门面不算太大的酒吧，不同于其他几间的华丽。三人走进去，酒吧装修风格复古，紫色和粉色的光线交替变换，因为正值白天，酒吧的客人很少，但几对依偎着喝酒谈心的男知音们让整间酒吧充满暧昧的气息。一个胸前纽扣大开的男人袒露着胸肌朝着余益走过来，抛了个媚眼，余益鸡皮疙瘩掉了满地，胖子张被这一幕逗得前仰后合。
　　沈空青走到吧台，吧台后站着一个穿着紧身t恤的绿发青年，正专心擦拭着空酒杯。
　　“你好”沈空青轻声叫道，绿发青年抬起头，看见一张阳光帅气的脸不禁两眼放光，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您想喝点什么？”
　　“MMP”胖子张出示了证件，绿发青年眼里的光暗淡了不少，然后问道：“警察先生，有什么事吗？”
　　“你们这有几个调酒师？”沈空青看着绿毛青年，那青年在他的注视下再次脸红起来，一旁的余益看得一阵恶寒。
　　“我一个，还有凯子一个，不过他两天没来上班了，这两天都是我代班的”绿毛青年柔柔弱弱地说，朝着沈空青眨眨眼。
　　“他头发是什么颜色的你记得吗？”这问题让青年很疑惑，但还是如实回答，他思索了片刻：“好像是染的金色和粉色，去他前女友那染的，我还夸好看呢。”
　　“前女友？”
　　“对，他去年交了个女朋友，就在对面那条街，开美发店的。”
　　“好，谢谢你”沈空青露出一个灿烂明媚的微笑，把绿发青年迷得找不着东南西北，然后说：“能把你们最近一周的监控录像给我拷贝一份么？”
　　“没……没问题”绿发青年扭捏地跑进仓库旁的办公区，过了片刻像个活泼少女一样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羞涩一笑：“给您……”
　　走出酒吧，沈空青将录像带递给胖子张，顺手丢掉了绿发青年和录像带一起塞到他手中的纸条。
　　“师父，你现在居然做起这种出卖色相的事了”胖子张坏笑着挑了挑眉毛，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沈空青无情地拍了一下后脑勺。
　　据绿发青年所说的地点，沈空青三人来到了一家美发店。一个头发挑染的五颜六色的女人坐在一张剪发椅上，一身豹纹紧身连衣裙，脚上穿着一双近18厘米的恨天高。她正大口大口地享受着烟雾带给她的快感。
　　“厉害了我的乖乖，杀马特啊！”胖子张小声地嘀咕，语气很是夸张，然后对着这个奇装异服的女人出示了证件。
　　“你认识陈凯吗？”沈空青环顾理发店，然后问女人。
　　“陈凯，怎么？那个王八蛋终于死了？”女人将烟雾吐在沈空青干净的脸上，神态刁钻，并不配合。
　　胖子张一脚踩在剪发椅的脚踏板上，座椅被升起老高，力道之大只有那女人浓厚粉底下吓得苍白的脸才可以诠释：：“给我重新说！”
　　“陈凯是我前男友，不过说起他我就恶心。我们是一年前认识的，我总结了我们在一起的原因，可能就是他图我有钱，我图他有色。直到有一天我关了店回到家，我发现他和一个男人”女人顿了顿，又猛抽了一口烟：“他出轨了，出轨对象还是个男人！老娘差什么啊！”
　　“那你还给他染头发？”胖子张看着女人。
　　“呵，有钱谁不挣啊，我也得生活啊警察大大”女人妩媚地撩了撩色彩斑斓的头发，沉重的假睫毛塌下来，看得胖子张胃里一个劲儿地冒酸水。
　　“那你知道他有什么朋友或者仇人吗？”
　　“他最近好像认识了一个新顾客，挺有钱的，他还和我吹嘘他有被包养的可能呢”女人咯咯笑了，声音如同公鸡打鸣。
　　再次回到MMP时，已经是下午。沈空青饿着肚子将自己关在录像室里，搜寻着那盘酒吧监控里的可疑人物。
　　胖子张肥硕的屁股坐在办公桌上，端着一盒泡面，一边吸一边哈着热气。然后将一桶泡面递给余益，余益摇摇头，举了举手中的面包。
　　“谁说给你了，去，给师父送去”胖子张又吸了一口。
　　余益敲了敲门，手中的泡面桶散发着温热。
　　“进”沈空青轻声喊道，他按了暂停，揉了揉太阳穴。
　　“沈组长，先吃点饭吧”余益小心翼翼地说道，沈空青看着他，示意他坐在旁边，问道：“你很紧张？”
　　余益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沈空青不禁觉得好笑：“你为什么选择来MMP，我记得调查科的薪水很丰厚的。”
　　余益一身冷汗，他仿佛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