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次道别和一封情书》Revenzori

3、第二章：我怎么不知道王珏还有个小叔叔？ 马寥发现自

　　马寥半睡半醒的时候设想过第二天会有怎样的悲剧开始。
　　他的意思是，宿醉，满嘴巴腌臜味儿，床单凌乱，房子里除了头痛欲裂的酒鬼空无一人。
　　没有王珏。
　　对，有马寥，没有王珏。百分百悲剧配置。
　　但无论如何，马寥没有想过这个开场，这种滑稽剧或者魔幻剧的开场：

　　“。。。所以您是王珏的小叔叔？”
　　“对，很显然，在我强调第十一遍之后非常高兴我们达成了第一个共识：我是王珏的小叔叔。”
　　“可是王珏从来没有提起过他有一个小叔叔。这么多年我甚至没有见过王珏的父母。”
　　“哦，这太令人伤心了，要知道从小到大对王珏最好的就是他小叔叔我了。王珏自幼父母双亡，所以从他的幼儿园入学仪式开始。。。。。。”
　　没有费心再次和眼前人陷入王珏的父母到底是在美国还是早亡的话题纠缠，马寥在第十二次听闻感人肺腑的叔侄故事时陷入沉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且不论这个自称是小叔叔的人有多么不正常。一个梳着飞机头cos猫王大早上登堂入室的男人能有多正常？而且之所以马寥到现在还没有因为被登堂入室报警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就不在家中。
　　是的，不在那个进门脱鞋拐弯客厅，王珏已经离开，或许不再能称之为“家”的，小套房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顶巨大的蒙古包式帐篷。
　　而蒙古包在热带雨林里。
　　字面意义上的，热带雨林。马寥在最初醒来、大概还没看清飞机头的长相时就尖叫着试图离开这个蒙古包，然后发现一脚踩进了溪水里，周围闷热、潮湿、阴暗，头顶满布名字都说不上来的植物，还有一只，颜色艳丽嘴巴巨大的鸟。
　　于是马寥决定回到蒙古包。
　　他一开始也觉得是做梦，但是无论掌掴自己还是试图撞墙都没有办法离开，是真的痛，并且在一脸看戏表情的飞机头悠悠地说了一句：“在这里自杀可能真的会死哦。现实中。”马寥当即就决定暂停尝试了。
　　所以马寥现在盘腿坐在满布大概是波斯或者蒙古民族花纹的巨大毛毯上，试图以一个冥想的姿势努力地回想昨晚自己喝完酒断片儿之后是不是被陈老大卖到了什么地下秘密场所，又或者是不是自己难受到终于疯了。
　　“。。。所以你愿意相信我了吗？”同样盘腿坐着的飞机头终于又告一段落，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看向马寥。
　　“。。。。。。”
　　“其实你相不相信都无所谓，反正你现在的确是在我们的家族地盘而唯一的离开方法就是如实完成契约，达成告别仪式。对，有点类似你们人的离婚协议。”飞机头显然为自己找到一个精妙的比喻感到十分轻松愉快。
　　对，还有这个劳什子契约和所谓的家族。
　　“王珏怎么可能不是人？”马寥实在没法相信。
　　“嗯~严格意义上来说的确不算是。我们一族和地球上所有其他你们人类已知的物种都不同，你们可能是靠卵生或者胎生或者自体繁殖什么的来保证数量。而我们和你们的老祖宗是一代，我们一直都存在。我们的数量，只会变少，不会更多。而我们可被你们感知的存在方式，是衍生，比如有了光，就有了影子。我们通过‘选择’拥有独立的可被感知的个体存在，比如我选择成为鸟或者我选择成为人。也就是说在你很小的时候已经不很小的我侄子选择了你，所以，就有了王珏。”飞机头对着光剔了剃自己的指甲，一闪一闪，是亮紫色的。
　　“所以王珏不是人。”马寥仿佛在自言自语。
　　“不，王珏选择了你，你是人，你当时觉得你的配偶最好也是，所以他现在是一个完全的、独立的，人类存在。以后也会是，只要你乖乖完成这个告别契约。”飞机头翻了个白眼，显然对马寥的迟钝开始不耐烦，“真不知道王珏当时怎么就看上了你，明明有那么多别的忠诚可靠的种族。。。。。。”飞机头声音减低，逐渐陷入碎碎念。他自娱自乐了一会，斜眼瞥着低头宛如陷入沉思的马寥，
　　“所以你准备好完成契约了吗？”
　　“。。。让我和王珏联络一次。我要听王珏亲口说。”大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马寥终于抬头。
　　无视飞机头“你其实不能和王珏联络”的碎碎念从他手中接过一盏看着像菠萝的植物，坚硬的锯齿状叶片围拢着一汪清清的水，水里面匍匐着一只透明的小蛙。马寥刚想说我就想见王珏你给我颗凤梨干什么，水里面就盈盈地出现了他想了一整天的脸。
　　“。。。看来你已经见过我的小叔了。”在水波里王珏的脸稍稍有些不清晰，声音却仿佛更多了一分温柔听得马寥眼眶湿润。他拉远了一点避免呼吸吹动水面好看清王珏的脸。你在哪儿？酒店吗还是朋友家？你还好吗？你能回来吗？马寥有一肚子话想说，张口结舌半天却只憋出四个字。
　　“。。。我想你了。”
　　王珏忍俊不禁，“我知道，你端着通讯兰，雨林区的联络工具，你想着谁才能看到谁，所以我知道。我也想你。”
　　“那。。。。。。”
　　“不，那不可能。最起码现在不可能。马寥，我知道你想要我而我也想要你。但还是有太多问题了。相信你已经从小叔那里听说了我的身份。”
　　“。。。可你现在还是人呀？”马寥说这话时觉得太别扭了。他以为自己一生中遇到最奇幻的事情就是王珏竟然爱上他。没想到现在还要加上王珏不完全是个人这件事。
　　“但是我们一族本不是人。我们是‘半成品’。创世之初，厌倦重复工作的造物主留下了一批未完成塑型、然而已经富有灵气的泥块，那就是我们族人。为了弥补自己的懒惰，造物主赐予我们一次‘选择权’，可以选择在任何时间、与任何种族中、任何一个个体建立亲密关系来成为相应的存在。我们只为选择而生，只对选择忠诚，相对的，也需要所选之物对我们忠诚。”王珏解释地十分耐心，“如果失去忠诚，相当于失去了存在的基础，我们会消失。但造物主为了给予我们族人平等于他族的寿命，再一次赋予了我们机会：只要所选之物愿意协助我们完成告别契约，我们就可以继续存在下去，还能获得自由。”
　　其实飞机头刚刚都已经讲过了十一遍了，其实不管你是人还是别的什么我都想要你，但是。。。。。。
　　“你觉得我不忠诚？”马寥艰难地吐字，觉得说话变成了世界上最困难的一件事。
　　“。。。。。。”王珏不再笑了，王珏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时刚刚一直蹲在水底的透明小蛙突然上浮，呱地一声打破了水面，王珏的图像消失了。马寥惊慌失措，刚要伸手下去捞就发现手上一轻，飞机头拿走了通讯兰，笑得一脸和蔼可亲。“说够了？信我了？开始完成契约吧？”
　　王珏觉得我不忠诚，王珏决定要永远离开我了，王珏。。。马寥脑中一片混乱，好像有很多很急迫的事情需要他去澄清、去解决，但是却都像冰凉的水中无数滑过手心的鱼尾巴，马寥什么都抓不住。但还好他清楚地知道有一点是确定的，就像一片漆黑中唯一光亮的靶心：
　　如果他不完成这个契约，王珏会消失。
　　其他一切都好说，但是王珏绝对不可以消失。哪怕一切都结束之后王珏和自己彻底陌路，那都还可以忍受，但他绝对不要成为剥夺王珏所有可能性的罪魁祸首，他希望王珏可以过得比谁都快乐、都自由。那是王珏应得的。
　　马寥下定了决心，看向飞机头的小叔：“让我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