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次道别和一封情书》Revenzori

2、第一章：原老大和叛逆小弟的并非罗曼史 马寥追夫记

　　第一章
　　“你就是怂！”
　　深夜，街边摊，烤串，啤酒，就是无数个有着无数秘辛的失意男人的潦倒标配。雪花和纯生瓶里灌满了吐真剂，一仰脖，再一张嘴，到处都是城市里掖掖藏藏现在铺张满地的颓唐。
　　“老大！我真的，真的，没想王珏离开我！我就是想先应付下我妈。。。。。。没想到王珏知道了。。。。。。”
　　“废话，王珏那人精，你瞒得过？！马寥啊马寥，这么多年你也算长了个儿，怎么这胆子还是芝麻大，合着都让你出柜那一下用完了呗？你妈让你去相亲你就屁颠屁颠去了，她要让你离开王珏呢？你也干？！”而这位大呼小叫指天骂地的，则是是我们失意马寥同学目前唯一的希望。
　　傍晚王珏前脚刚走马寥就窜出去追他了，但王珏就像回到河流里的一条鱼，而马寥是瞎眼的渔夫。打电话王珏也心平气和地接了，只是让马寥不要再去找他。王珏那边越平和，马寥觉得心里的破洞越大，越六神无主。
　　他请不回人就想着要找人帮忙，翻遍通讯录发现自己和王珏都认识还说得上话的只有一年级开始他就鞍前马后直到二年级被王珏收了后“背叛”的，原老大，陈晋超了。
　　陈晋超是个富二代，陈晋超是个朋友人，陈晋超是个够意思有主见的人。总而言之陈晋超是王珏不出现的情况下马寥一顶一的老大人选。
　　陈晋超他不是这江南地方本土人，晋超晋超，听着有种开天辟地的气概而其意味分外朴素：是个山西超生的伢儿。上面有三个大十几岁的姐姐，据说这个幺儿出生的时候老来得子的山西煤老板心甘情愿喜气洋洋地掏了八十八万超生罚款。从小就是百般娇宠，千般爱护，倒是除了趾高气昂也没别的什么大毛病。一年级随养老的父母来到风调雨顺的南方小城，举手投足的大佬气概让他也混得风风光光，给巧克力糖，给新的游戏卡，收拢人心玩得风生水起，迅速添了马寥等一溜小弟。陈晋超一直对马寥小弟失守一事耿耿于怀，多年后想起来总是指着王珏骂他笑里藏刀、使怀柔政策挖自己墙角，而马寥则一如既往地跳反说都是自己心甘情愿让老大别指着人王珏说话，王珏则在一旁笑得像个偷腥得逞的猫。
　　想当年，马寥是多好的一个小弟啊，不用收买，自己在老师点名时带头嘲笑他是个吃蘑菇的大傻子马里奥结果被罚站，下课他就带着改了名字的铭牌过来说马里奥希望和大家一起玩，浑然不觉这是对帮派大佬效忠的意思明示。不用呼喝，马寥那小胆儿，陈晋超横眉他觉得要打雷怒目他觉得要闪电。陈晋超曾精辟地断言：“马寥要是能顶嘴，死猪都能上树。”却在一年多后亲眼看见死猪上了通天树。王珏转学过来的第一天马寥过来说自己不能跟着陈老大混了，因为王珏说混帮派不好，还让老大也别这么干了；把铭牌改回了马寥，因为王珏说铭牌很正式要写大名，但平时也可以叫马里奥。这哪是马寥，这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替身。后来证明不是马寥胆变大了，是马寥有了王珏撑腰。张口王珏闭口王珏，昨天的得力干将今天给人家做了嫁衣裳，陈晋超心里这个气呀。这不是要造反嘛！陈晋超记得昨天电视里皇帝一拍桌子就是这么喊的。
　　而至于二年级的深仇大恨怎么变成现在这种帮二人出谋划策挽救生活危机的关系陈晋超表示靠的都是自己的深明大义宽广胸襟。

　　“那你打算怎么办？”骂归骂，陈晋超也看不得马寥这种喝醉失意的傻样，旁观这么多年，陈晋超是一直真心实意地以为自己这俩好哥们凑一块是什么锅配什么盖给社会除新四害来着，谁也离不开谁。
　　“我不知道呀老大。”马寥把滚烫的脸贴在桌上，半边脸被冰凉的玻璃压得像比目鱼，一张一合的嘴边时隐时现雾气，“我以为他，他—和我在一起是开心的，我就想怎么着也不能让他受委屈，只要他愿意要我我就可以扛着；可我妈，我妈那催得实在太紧了，她都要去王珏学校那儿了，那怎么能行呢？王珏那么，那么好的人呢。。。。。。我就想，就想我先应承下来，以后再说。。。。。。可我没想到，没想到王珏他就知道了呢。。。。。。”说着马寥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然后陈晋超就看见压在桌面上那边脸旁边汪了一泡水。马寥的眼睛像春天满水的池塘，眼泪从一只顺流进另一只然后汇聚在桌面上。
　　马寥酒量极差，酒品却好。开心就傻笑，譬如王珏答应和他过一辈子的时候；难过就安安静静地哭，譬如他和家里出柜前一天晚上譬如他姐的事儿譬如他爸的事儿。马寥一辈子难过的时候居多开心的事儿也不算少，但全部、但统统都和王珏脱不开干系。
　　陈晋超觉得马寥和王珏就是那种生物书上的菟丝子和大豆苗，一辈子纠纠缠缠谁也甭想撇开谁的关系。
　　谁曾想王珏这次撇开手了呢？
　　马寥太好懂了，马寥适合当他陈晋超的小弟，但王珏绝对不是。如果不是有马寥这个人，如果不是陈晋超自认对马寥还算掏心掏肺的兄弟义气，王珏和他陈晋超根本八杆子打不着的两路人。他傲，而他何尝不是，都有一套看东西的眼光，都太有自己的个性。陈晋超自认看不透王珏这个人，却也发现他在马寥的事情上出乎意料地简单：就是对他好。一直以来陈晋超眼里的王珏就是一枚八面玲珑的魔方，一个精打细算的假好人，（真货是马寥，除了胆太小），一个老奸巨猾的典当铺主人，可以笑里藏刀地刮走潦倒人最后一点油水，一只阴险狡诈的老狞猫，随时准备伏击；但魔方的轴心写着马寥，典当铺的钱柜都是给马寥准备的家当，狞猫的肚皮是给马寥随便摸的，爪子也从不伸出来。
　　谁曾想王珏这次撇开手了呢？
　　马寥哭了一会觉得没意思了，撑着桌子给自己架起来，瞪着眼睛抽抽鼻子伸手说再要两瓶酒。陈晋超眉心一抽，压着马寥支棱着又已经被酒精熏得滚烫的胳膊，摆摆手示意老板别搭理他。马寥扁扁嘴也不坚持，复有趴下，这回则像条将死的章鱼了。
　　陈晋超叹了口气。他想破脑袋也不明白王珏肚肠里那些花花肠子，毕竟让王珏不要马寥真的就和让哥白尼承认地心说似的—该不是个假人吧。他只能凭着一种野生的直觉，而他往往是对的。坚信王珏并不是认真的他是有事儿要去干了，而自己的职责就是在王珏不在的时候帮他看好他们家这个马里奥别做什么傻事儿，譬如真吃了毒蘑菇一命呜呼之类的。同时祈祷王珏对他家马寥有点数别玩得太大没法收场。
　　他陈晋超不觉得这俩人能被什么东西拆散。不错，王珏是精，可是他还有那么一点真心；马寥是怂，可是他距离软弱还有指尖大小的距离。这各一点点就仿佛是二人为彼此量身定做的生存空间，看着小，可人生在世真正需要的容身之处也不过如此而已了。
　　陈晋超只怕这俩人有一个垮了。
　　就譬如现在这个时候，马寥喝得可能快蹲在街头哭着等王珏了。而苦命的自己还担负着把醉鬼拖回去的重任。

　　这个时候的陈晋超隐隐感觉到有一些二十年都没有发生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但他的灵感之光很快就被马寥要吐不吐的表情给吓得烟消云散：“孙子哎，给你老大我忍着点！哎，哎！别吐我车上。。。。。。！”
　　而在夜风里翻江倒海，回到住处倒头就睡的马寥也不曾想到，有一些从来不曾发生过的事情，在他和王珏之间，迅速而别有意味地开始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