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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休息日 严卿 呕吐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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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的休息日,严卿睡到九点钟。起床给自己做了法式吐司,泡了咖啡,边看美剧边把早餐吃了。不愿辜负大好的春光,他到附近的公园跑了一圈。一个刚会走的小萝莉献了一朵只剩两个花瓣的迎春花给严卿,让他心情大好。
下午,严卿着手整理希婕的资料。这是他的“额外作业”。
他登陆纪念页面查询粉丝的留言,粉丝们的热情令严卿咋舌。严卿想起希婕的小秘密。他能告诉程真和吴忻。何必呢?
她抄袭。貌似希婕只擅长传统的家常菜,但为了能吸引更多的粉丝,她在撰写烘焙谱子之初,曾抄袭过一个小透明博主的文章。因为是小透明,所以连点浪花都没翻出来。小透明曾在BBS上发过伸冤的帖子,回复连一页都没盖完。就是如此可悲。
严卿随后查了一下在英国那段时期常用的邮箱。如今,只有一个人会往这个邮箱发信。而严卿一直没有把邮箱注销,正是因为在等他。就算明知这么太一厢情愿了,严卿还是希望,某一天,他会突然思念他,会愿意花几分钟,写一封邮件,问候他最近好不好。
可惜,邮箱里空空如也。果然,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
“没关系,没有音信才是正常的,”严卿一向懂得如何安慰自己。他总是在安慰自己与折磨自己之间摇摆。
看完毫无营养的综艺节目,严卿平复了沮丧的心情。他想起吴忻上次提到的回锅肉,决定晚上尝试做这道菜。可以多做些,明天带到工作室给他俩尝尝。刚备好材料,电话震了。是来自赵钰宇的微信,严卿以为他是问留言板的事儿,没想到,赵钰宇说,今晚他与几个C大的校友聚会,希望邀请严卿参加。严卿深知,在资本主义旧社会的大学里浸淫过的人,都特别重视校友会。校友间互相帮助、扶持,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赵钰宇邀请他,应该是看在他们工作尽心尽力的份上,愿意拉上一把。严卿明白,这是一个不应该错过的好机会。
可是,他想拒绝。
严卿觉得自己稍稍有点社交恐惧症,又怕这只是为自己的废柴脆弱自作多情找的借口。可能在常人看来,严卿有时甚至能称得上外向。那是因为他们和严卿不熟。表面之交,是严卿的长项。一方面是因为严卿的纯良长相,严卿知道自己身上说得好听有抹不掉的书卷气,说得不好听就是傻气,让他看上去非常无害;另一方面,严卿观察得出对方的细微反应,以此来判断自己说的话是否趁对方的心意,如果对方不满意,他会立即掉转话头。
他靠的是常年积累的感觉。
严卿的妈妈自持甚高,又过分敏感。婚姻的不和谐更是雪上加霜,不知旁人的某一句话就会触动她的神经,在外头与陌生人大吵一架,回家后接着发泄她的不满。在这些年间,严卿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妈妈一有发飙的兆头,他就借口读书躲回屋里。可再厚的门板也抵挡不住妈妈极具穿透性的歇斯底里的喊声。年少时,捂住双耳的严卿会一次次对自己说:“一定要好好表现,这样妈妈就会开心。她开心,就不会和别人吵架。”进入叛逆期,严卿极度厌烦喜怒无常的妈妈。他为了晚点回家,会和吴忻站在街口聊天。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
严卿不想变成像妈妈一样的大人,明明自己活得一塌糊涂,还要把所有的失败与痛苦归咎于他人。他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埋怨别人。
所以,严卿从不埋怨别人,只折磨自己。
又过了几年,日子好过了些,严卿的父母也都被彼此磨得没了脾气,家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国有企业改制,严卿妈妈下岗了。他把生活的中心全移到了家庭,变身成为贤妻良母。每天把家里擦得锃亮,天还没亮就起床给严卿做午饭,让严卿带去学校。
妈妈不再吵,不再闹,不再抱怨,只是在她不高兴时,严卿仍感觉得到。这种近乎刻在骨头里的敏感,让他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爸爸大多数时候依然沉默,除了晚上。他每天晚上都有酒局。爸爸变成了一个酒鬼,喝完酒回家后总是滔滔不绝。在这种诡异的契合下,家里的氛围安详宁静。打破宁静气氛的,只有严卿的考试失利。这时,妈妈会向醉得一塌糊涂的爸爸大吵大嚷,“我已经为这个家付出了一切,老的小的没一个让我省心的。”她会对严卿声泪俱下,“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为什么不明白?妈妈的希望全都在你一个人身上。你得加油!你得努力!”
临近高考,严卿的成绩越来越差,模拟考一次不如一次。严卿觉得自己有抑郁症的倾向。可他从不曾试图告诉父母,因为他记得父亲在提到他的某位患抑郁症的同僚时,总称他为“脑袋有病的那个”。
严卿害怕与人深交,害怕最终会被人看穿,害怕别人看到那个一无是处、表里不一、脑袋有病的自己。严卿越来越不喜欢社交,能拒绝的邀请绝对不参加。他的交际圈越缩越小,有一段时间,小到只有一个人——吴忻。
有他在就够了。
严卿想拒绝赵钰宇,可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个好机会。严卿有些犹豫。他往锅里倒油,开大火,准备炒完菜再回复赵钰宇。油在锅里兹拉兹拉地响,合着窗外车来车往的喧嚣,严卿突然想到,今天,他还没说过一句话。
“这是咱们的校友,严卿。”赵钰宇把严卿介绍给众人,又简单说明二人是如何相识的。“Cool!这点子有创意!”对待新人,大家是像春风般温暖。严卿微笑着与大家干杯。
聚会的地点选在一家英伦风格的酒吧,严卿就应景地点了一杯啤酒。寒暄了一圈,严卿的杯子已经见底。“真是人不可貌相,严卿,你酒量真不错。”身旁的校友说。在这种社交场合,为了让自己无路可退,严卿一向会先灌自己几杯酒,麻木自己敏感而脆弱的神经。
“怎么样?这儿地不错吧?”赵钰宇寒暄了一圈回来,坐回严卿身边。
“这家的鸡翅好吃,酱汁浓厚又不油腻,太让人满足了。”严卿拿起眼前一小筐里的最后一根鸡翅。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Amazing!”赵钰宇竖起了大拇指。
旁边的人应和着, “这就对了!C'est la vie!”
“谁说不是呢?”严卿微笑着,挥挥手,“这里,再来一杯啤酒。”
聚会结束,赵钰宇执意要送严卿回家,严卿婉拒不成。
“谢谢你今天把我带过来,我才能有机会认识这么多优秀的校友。”感谢的话总得说。
“应该感谢的是他们,是我让他们有机会认识你这么优秀的校友,”赵钰宇有点微醺,少了平时拿腔拿调的风度,但话仍说得很圆。
严卿借着酒劲儿说,“不是因为希婕,咱们也没机会认识。”
赵钰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啊……”他的目光放向远方,似在追忆。严卿没有追问,其实刚才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直怪自己太过莽撞。酒精味、赵钰宇身上的古龙水味合着车里廉价的清新剂的味道,试图麻痹严卿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严卿打开车窗,让冷风吹醒自己。
“你看出我们夫妻间关系不好了吧?”赵钰宇突然抛出一句话。
严卿找不到词语来回答这个问题。
赵钰宇笑笑,“我其实也没打算隐瞒。日子过成这样,我没觉得骄傲,也没觉得羞耻。本来是奔着白头到老去的,谁知最后两人变得像愁人一样。我也记不清是因为什么事我们俩的关系越来越紧张,或许是彼此都变了,或许是一开始就没有看清对方。”
严卿立刻意识到,他知道,关于希婕的另一面。“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让我们来整理关于寂繁的种种资料?”严卿实在是太好奇了,没忍住,问出了口。
“因为我想记住她的好。”赵钰宇看向严卿,“我怕我忘了。”
严卿回到家,瘫倒在床上。赵钰宇的话乍听动人,可实际上却是在为自己开脱,尤其是他猜到严卿认识另一个希婕。可要说他的话里无半分真情,却也不尽然。感情的事,就是如此,说也说不清。赵钰宇为什么要特意说给他听?严卿猜不透。两人的接触不算多,严卿还吃不准赵钰宇的性格和路数。
严卿揽过手机,发现有一条妈妈发来的信息:“明天你那里要降温,别忘了加衣服。”
一整晚的社交活动早已用尽严卿所有的忍耐力。他的神经终于崩了。
严卿把手机摔在床上,骤然起身,拿出放在冰箱里的回锅肉和为下周炊好的米饭,放进微波炉里热好。打开电脑,调出综艺节目中最没营养的一期,开始大口大口地吃饭。不到十分钟,他吃得干干净净。浑身上下仿佛只剩下了胃部,充实、胀痛。
他走进厕所,打开水龙头,洗手。抬起马桶盖,把手伸进喉咙里,催吐。严卿让自己把今晚吃得所有东西都吐得干干净净,就好像这样就能将无法排解的压力、怨恨、悲伤与郁结排出体外。
呕吐带来的生理反应使得严卿鼻涕与眼泪齐流,综艺节目里虚伪而夸张的笑声传进耳朵,他想:“没关系,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