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说出口的话，你听到了吗》浮士熊

5、虔诚的信徒 （3）

　　吴忻和他的小男孩约会去了。严卿一个人回家后，把冰箱里的土豆炖鸡肉放到微波炉里加热，对付了一顿饭。去了英国一趟，严卿对食物的要求降低了好几个档次，也练就了几个拿手菜，土豆炖鸡肉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异乡的味道。严卿想起了在伦敦的岁月。伦敦的天总是灰蒙蒙的，空气总是湿漉漉的。为了节省交通费，严卿每天都沿着泰晤士河，走路去上学，大概要走一个多小时。他看着川流如梭的游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游客特有的尽情享受活在当下的微笑，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严卿每天都去超市买特价菜，土豆最便宜，严卿一开始不知该怎么料理土豆，吃着自己做的半生不熟的土豆，也是趣事一件。肉类之中，鸡肉最便宜。因为屠宰方式不同，英国的鸡肉都带着血，就算洗再多遍，还带着一丝血腥味儿。严卿只好狠放料酒，结果做出来的菜总带着几分酸、几分苦。吃到后来，竟也觉得不赖。
　　严卿从小就懂得苦中作乐。得不到的、担不起的，他不奢求。
　　洗完澡，严卿躺在床上刷希婕的微博。他本想看看希婕在还是“普通人”，还没成为红人之前的状态，也许可以从中窥见真正的希婕，而不是藏在一堆诱人食欲的图片后、藏在略显浮华的文字后、面孔模糊的希婕。
　　显然，希婕不这么希望。她把之前的微博全都删光了，只留下闪闪发光的虚影供粉丝膜拜。
　　“可惜……”严卿想，“可惜，网络残忍地记录了一切，从不忘记。”
　　通过希婕保存在电脑里的文档，严卿查到她开始写博客的时间，没费多少事儿，便找到了当时的网页快照。
　　严卿本以为会找到见不得光的秘辛，结果发现，希婕从一开始就打定了经营账号的主意，她从一开始就把自己隐藏了起来。第一条微博发的是回锅肉的菜谱。没有刻意讨好逢迎粉丝，也没有同当时已发迹的博主套几乎拉关系，希婕只是在默默耕耘着。一篇又一篇，粉丝慢慢累积，直到某一时刻，突然呈现爆发式增长。
　　原来是一个付出终会有回报的励志故事。既老掉牙又罕见。
　　“可这有什么好隐藏的？明明都可以算作希婕的光辉事迹，当做‘忆往昔’时的谈资，希婕为什么要删掉？”严卿不解。他思来想去，仍找不出合理的解释，随手在搜索栏里输入“希婕”，不抱希望地浏览起来。
　　没有希望不代表应该放弃。这一信条折磨了严卿多年，令他筋疲力尽的同时，又给予了他百折不挠的韧性。不知是幸是祸。
　　终于，在第23页搜索结果里，严卿有所斩获。

　　一大早，程真来到空空荡荡的工作间。少了往日的热闹，让程真有几分怅然。程真给自己冲了一杯浓浓的咖啡，开始着手调查“xj”事件。
　　希婕的手机和平板都在赵钰宇那儿，他说没必要细查，里面都是些零碎的信息。以希婕那种较真儿的性格，确实不太可能在手机或平板里留下线索。
　　程真彻底扫了一遍希婕的微博账号，没发现异常。希婕确实非常重视粉丝的意见，也乐于同粉丝互动。希婕每天发五六条微博，每条微博下面，她都会挑二十到三十条留言回复。挑选标准简单而粗暴。赞美的最热烈，得到的回复字数便最多。
　　程真决定反向追查。她在微博上搜索批评、谩骂希婕的内容，发现了一些有趣的账户。这些账户发的微博，不但曾抨击希婕，还曾特意为“不恰当言论”道歉。程真试着与几个账户取得联系，虽然这么做随机性大，肯定会有漏网之鱼，但在有限的时间内，不失为一种可取的做法。
　　一开始，程真设想，如果联系的人中，有一两成同希婕有过接触，就算没白费力气。没想到，命中率居然是100%。她联系上的所有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谩骂、侮辱、甚至是威胁。
　　一个人的经历是：她在希婕的一份菜谱下留言，说这道菜不过是摆盘好看，拍照者的PS技术好罢了，其实味道一般般。没想到，被一个名为“最爱希婕”的微博用户盯上了，骂她不懂欣赏、没有品味、为了喷而喷。她骂回去，谩骂上升到人身攻击，语言不堪入目。后来，她觉得没必要为了网上的一句评论和对方拉扯不清，不再搭理“最爱希婕”。可是对方却一天数次骚扰她，一定要她向希婕道歉。不堪其扰的她不得不在微博上发了道歉，事情才算完。
　　另一个人的经历是：她在一条有关希婕和另一位博主雅米一起参加活动的新闻下面留言并转发到了自己的微博上，“这么一比较，还是我们家雅米漂亮，做菜又好吃，另一位真是差远了”。同样迎来了口水攻击。作为雅米的忠实粉丝，她并没有屈服，与对方你来我往，展开骂战，直到对方人肉出了她的真实身份，扬言要在现实中进行报复。无奈，她也道歉了，称自己的言论有失公允，对希婕有人身攻击之嫌。她告诉程真，“我的微博只有一百多个粉丝，根本没什么影响力，有人这么一直盯着我，还真有点‘受宠若惊’。”
　　最后一个人的言辞最激烈，其中不乏侮辱性的词句。又是一个将现实中的不满投射到网络上的代表，而她选择的目标是希婕。“没理由，我就是烦希婕。天天晒这个晒那个，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厨子吗！虚荣心那么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她受到的攻击自然最猛烈。“有个疯子，天天在网上骚扰我，要我道歉。我当然不同意！之后这个疯子又不知道怎么查到我的电话，天天给我打骚扰电话，还用变声器，碜得慌！我后来不接了，结果她竟然天天往我公司打电话，还是打别的同事的号码，一定要找我过去接电话，接了之后立马挂断。搞得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实在受不了了，给她道歉了。”
　　程真说：“听起来你似乎心不甘情不愿。”
　　“当然不甘心！我凭什么道歉！她就是个疯子！喜欢希婕的人都是疯子！”
　　“她没有要求你把辱骂希婕的微博删掉吗？”程真觉得奇怪。
　　“没有，那个疯子一定要让我把微博留下。我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为了看我打脸，为了证明她是对的，我是错的。道歉了又怎么样！就算逼着我道歉，也改变不了我的看法，希婕在我眼里还是最low的！”
　　其他几人的经历也都类似，被希婕“狂轰乱炸”一番后，“偃旗息鼓”。希婕凡事喜欢亲力亲为，旺盛的战斗力不亚于其在菜品上的创作力。
　　“虔诚到残忍。真是可怕，”程真喃喃自语。希婕似是把博客看成的圣殿，容不得半点玷污。
　　可真实的心意与外在的行为间从来都存在着巨大的鸿沟。希婕所做的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就算她再癫狂，也改变不了他人的想法。就像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了。
　　程真失了兴致，不愿细查二人的婚姻状况。她觉得自己之前有些荒唐，“是了，就算证明严卿是错的，也改变不了故事的结局。”

　　“希婕真的开小号骂人？想不到他堂堂一个当红博主还会亲自上阵肉搏。”从粉丝那儿一回来就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吴忻兴致昂扬，“那婚外情呢？婚外情呢？”
　　程真回答：“这个我没查。不过就像严卿说的，希婕的博文中确实数次提到过给老公做的爱心便当或者为老公生日做的大餐，但在微博转发这些文章的时候，她并没有圈过赵钰宇。这怎么想也不寻常。”
　　“没关系，昨天正好有C大的同学和我联系，我拜托他帮忙打听了，说不定能有消息。不过其实有没有都无所谓，对咱们的工作没有影响，”严卿说。
　　昨晚临睡前，严卿接到邮件，他被邀请参加一个小规模的同学聚会，成员都是在英国熟识的朋友，纯粹是为了叙旧，而不是为了扩展人脉或是炫耀。严卿打了个电话给发邮件的同学。和对方寒暄了一阵，他编了一个理由，请同学帮忙打听赵钰宇的情况，并没有明确同学会是否到场。
　　吴忻手舞足蹈地表达着自己的观点，“有所谓，怎么能没所谓呢？这关系到咱们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能不能得到满足。”
　　“好了好了，知道了，”严卿说，“在有心思八卦之前，还是先把正事干了吧。咱们这次的网页怎么弄？”
　　程真早想好了，“首先，料理肯定是一部分。咱们可以统计希婕博客上点击率最高的二十道菜品的食谱，这可以作为一个版块。还可以辟一个‘粉丝的话’，也不需要特意找粉丝写了，歌功颂德的文章很容易写得招人反感，就把她存在电脑里的信件选几封贴出来，这样显得更情真意切。当然，要事先征得粉丝的同意。然后，还可以开一个影像专区，希婕也算公众人物，给她参加活动的各种照片整理成集，视频也是。最后还是一个开放的留言专区。怎么样？”
　　严卿说：“我也觉得直接贴粉丝来信好，如果还有想说的话、想要分享的心情，粉丝们完全可以到留言区留言。这样更真诚。另外，要不要加一个类似‘心路历程’的部分，希婕不是每周、每月都会写总结吗？咱们可以从中截取一些内容，让粉丝更加了解博主背后的付出与艰辛，也让他们看到希婕的努力、认真与坚持。我认为这是希婕的优点，应该被更多的人知道。”
　　吴忻连连点头，“这个点子好。”
　　三人商量好了具体的细节和分工，开始制作纪念网页。像往常一样，技术主力是程真，页面设计与美术指导是严卿，吴忻负责内容整理与填充。吴忻曾经申请当美工，被严卿严词拒绝。严卿说：“你那得天独厚的审美不应该浪费在这种地方。”
　　吴忻瘪着嘴说：“为什么你的好话听起来像骂人？”
　　严卿摊手，“纯属误伤。”

　　完工后，严卿联系赵钰宇。赵钰宇说，自己最近一直加班，恐怕没法在家里招待严卿他们。严卿提议在他单位附近的咖啡店见，赵钰宇却执意要请吃中饭。严卿当即拒绝，说没有工作还没完成就先让客户请客吃饭的道理，赵钰宇却一再坚持，“如果我满意，就当请客犒劳大家；如果我不满意，就让你请，当赔罪宴。”
　　严卿无奈只好答应。四人在赵钰宇选的川菜馆子会面。赵钰宇看着网页后，大加赞赏，“真是让你们费心了，考虑得很周全，设计有新意，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严卿客套，“您太客气了。这是我们的本职工作，做好是应该的。”
　　“完全超过了‘应该’的范畴，非常棒！”
　　严卿被夸得嘴角弯弯的，程真也真诚地感谢赵钰宇的夸奖。只有吴忻，一副“见不得如此虚伪的人”的模样，闷头喝茶。
　　赵钰宇又浏览了一遍网页，沉思片刻，说：“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请你们帮忙打理留言区？”
　　程真问：“打理留言区？”
　　赵钰宇答道：“是的。我想会有不少粉丝到这个网页来缅怀希婕，我也非常感谢他们。但这毕竟是网上，留言的质量和内容怕是参差不齐，需要有人打理。我平时工作太忙，而且还要照顾孩子，根本腾不出时间。所以我希望能请你们帮忙管理。当然，我会支付报酬。”
　　“这个……”严卿有些犹豫。
　　“希婕他是一个特别在乎别人评价的人。如果有人在留言说了不中听的话，她能委屈的一晚上睡不着觉。我曾经劝她不要那么看重不相干的陌生人的评价，她就是不听，”赵钰宇说，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温情，“你们怀着极大的善意为她创造了这个页面，我不希望有人污染它。如果有人发表了不恰当的言论，希婕泉下有知，她又得睡不着觉。”
　　赵钰宇这番话把严卿堵得无话可说。严卿最大的弱点就是心软。他见不得别人难过。严卿说：“那好吧，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不过，这方面我们的经验不够多，如果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请您多担待。”
　　赵钰宇微笑着说：“交给你们我放心。”
　　赵钰宇长袖善舞，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他还贴心地把三人送回了工作室。
　　“你们说，接这个活儿是好事吗？”严卿仍有些吃不准。
　　程真说：“他那番说辞，咱们当场肯定没办法拒绝。不过，想想也未尝不可。管理粉丝留言，能出什么大问题？而且，这下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
　　“好吧，只能这么认为了。眼下也没有其他的解决办法。”严卿并不是对这份工作存疑，而是对赵钰宇突然打出的温情牌感到不解。严卿分辨不出赵钰宇短暂的温情是一种伪装，还是他平日的冷静才是一种伪装。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你们听我说，我有大发现！”吴忻转换了话题，“我觉得，他们夫妻关系似乎真的不大好。”
　　“哦？”程真转过头来。
　　吴忻分析得头头是道：“我不是负责整理食谱嘛，其中一道菜就是‘回锅肉’。这是赵钰宇最爱吃的菜，所以，希婕说这道菜她特别拿手。可今晚赵钰宇不但点了这道菜，还吃得津津有味，一点儿缅怀伤感的意思都没有。”
　　严卿摸摸吴忻的头，“难得你有这么细心的时候。”
　　“因为那道菜看起来实在是太好吃了，所以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吴忻假装擦了擦口水，“可既然关系不好，他何必要多此一举雇我们？这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严卿答道:“谁知道呢？爱情这种事情，说不清的。”说罢，顺手又蹂躏了吴忻一番，“再接再厉，小同志不要骄傲，继续保持。”
　　吴忻终于从魔爪中逃脱，顶着鸡窝头接着发表评论，“人还真是有好多面。单看她的博客、她的粉丝给出的评价和程真、严卿或者我得到的资料，完全是不一样的人。而这么多人格竟又神奇地杂糅在一个人身上。”
　　严卿说：“所以你永远无法理解另一个人。你无法得知是什么境遇塑造了他现在的个性。退一步说，就算得知一个人的经历，也无法体验当事人的感受。”
　　吴忻觉得严卿有些跑题，但似乎又没有，“所以呢？”
　　程真回答：“所以他对每个人都那么宽容。”
　　“我可没有那么好。说不定我在家里做了一排小人，挨个扎。尤其你俩，格外要小心。”严卿摆出一副邪恶的嘴脸。严卿不习惯听到夸奖，任何夸奖都会令他羞愧。他动作夸张地掩饰着自己的不适。
　　吴忻又问道：“你们说，他老公知道他的另一面吗？知道他心里……怎么说呢……心里有个恶魔吗？”
　　“估计不太可能知道，知道刚才就不会大大方方提起希婕因为负面评价睡不着觉的事情，这毕竟也算家丑，何况希婕那么小心，”程真说，“我觉得博客是对希婕来说是一种信仰，她容不得任何人污染他的圣殿。信仰本该让人得到解脱，而希婕……怎么说呢，或许过于虔诚了。”
　　“知道了又能如何？”严卿说。
　　我们谁的心里没住着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