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知》丹流照

2、章二

　　贾母心疼外孙女，强留她吃了午饭才让带她姐弟去拜见她两位舅舅。
　　这会儿外面也散了席，传进来林管家的一些故事，说是两年前林宏带着大笔银子去山东收药，走夜路时碰见山东境内有名的劫匪刘凤凤，把他一伙人扣下取了银子不说还让他写信回家里再要银子，林管家非同常人，饿了五六天散了大半力气还叫他找着机会跑出去，告到官府连夜拿人，可惜兵丁行动时走漏风声，这伙贼人一个也没能拿住。
　　当时负责缉拿的就是贺十五，没多久被他上级参了一道免官回家了。
　　在这样的尴尬事里交结朋友，只能说贺十五也不是一般人。

　　“万幸刘凤凤是个只劫财不伤人命的，这也是你福大命大呀。”贾母年纪大了，听不得见不得苦难事，这种结局平平安安的才让她欢喜，“贺家十五爷回来京里，孝敬他家老爷子，一家人和和乐乐的，不比他在地方上风淋雨打的强。”
　　林宏陪笑着说，“老太太说的是，我今日见贺老爷险险没认出他，比两年前富态多了。”
　　黛玉姐弟拜见完舅舅是林宏带他们回来的，按礼他也该在贾母这边坐坐，陪她说几句话。
　　老太太前倾身子，询问道，“我听玉儿说，你想带她们去你家宅子？”

　　林家的宅院在平安坊的羊角巷，他那巷子里六七户人家，一溜的五进院儿。贾母一直觉得林家的宅子买的远了且买的小了，私底下说林海不该省这个钱，富贵坊里好宅子多的是，怎么想的跑去那么远，日后两家走动起来都不方便。她心里的不高兴明明白白显露在脸上，“从这里过去要大半日，你那宅子里吃的用的可齐全？各处人手都有？”
　　林家的宅子虽然没主人去住，里面物件不差，每日都人打扫。林宏见她不放心，细细地讲说明白，宅子买来总归是要住人的，不至于带小姐回家还要委屈了她。
　　“住两天就回来，你家里也没个大人在，怪冷清的。”

　　黛玉听见外祖母的话，点点头。
　　林宏说家里给林唐请了个武师傅，带着一起到京都来，隔五日要接他出去练一练。
　　贾母笑着说好，又说，“到京里也不该丢下课业。”这时外边丫头进来报说，“宝玉来了。”这宝玉是府里二老爷嫡子，深得贾母喜爱，林宏不敢托大，起身相迎。
　　贾母连说，“你坐着罢，他一个小人儿，当不得。”
　　黛玉幼时听母亲说过宝玉，说他出生时口中衔着一块美玉，颇为神异，性情温柔体贴，是个好相处的，方才随二舅母去见二舅舅，二舅母口里宝玉却是个惫懒人物儿，混世魔王。他好也罢，不好也罢，黛玉心中拿定主意，以后远着他就是了。

　　宝玉走进来。好相貌好身段儿好一个锦绣公子。
　　两方见过礼，宝玉起身说，“我好似见过妹妹。”他对黛玉确有一种熟悉之感。
　　黛玉笑笑说，“我在扬州表哥在都中何曾见过。”

　　从亲缘上讲两人正是表兄妹，但听她喊表哥，总让人觉得有几分疏远，林唐随着姐姐称呼，林宏也过来拜见表少爷，说话间黛玉又喊了几声表哥，引得宝玉也表妹表妹的叫起来，贾母心想罢了，先这样称呼着，他俩个只差一岁，三五日处得熟了再喊名字就是。

　　天色将晚，林宏在贾家用的午饭，不好意思再混人家晚饭，说笑几句，起身告辞。贾母知道他回自家还得安置，也不留他，与他商定令人后日一早套车送黛玉姐弟两个过去才打发人送他出去。有外人在宝玉不敢放开说话，林宏一走他就活跃起来，问黛玉在家里读什么书，平日里喜欢做什么，黛玉心想二舅母说他说的严重些道理不差，他果真是个轻浮人，不喜读书，只爱在内帷厮混，明明来的是她和弟弟两人，却只同她说话，不管林唐。

　　黛玉握着弟弟的手，她原想着表哥既然在贾氏族学里念书，请他照看一下弟弟，但见他这般性情，话也不好说出口，心里淡淡地宝玉与她说什么都只是含笑应和。
　　宝玉问她，“妹妹可有玉没有？”
　　玉饰黛玉腰间系着一块，是出门时哥哥给她的，哥哥说，“贾家表弟自己有玉，也爱问别人有没有，我给你寻了一块，比不上他的玉通灵通神，可有总比没有强。”他摸着黛玉的头低声说，“是哥哥没用。咱们家要是多点闲钱就给你更好的。”

　　这是最好的。
　　黛玉握着弟弟的手用力到林唐都觉得疼了。黛玉放开他，抚着自己带着的玉，“表哥那样的玉我没有，我这块虽然普通，但是哥哥给的，我十分喜欢。”宝玉的目光随着她手的动作落在她腰间玉上，玉只是寻常，他家里有点体面的仆从都看不上，但经黛玉的手抚弄，劣玉都显得莹润可爱起来，宝玉看得痴了，一时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也没时间让他再说话，到时辰该摆饭了。

　　寂然饭毕。天色沉了，贾母心疼黛玉远路奔波劳累，让鸳鸯送她姐弟两个回去歇息。
　　院子里点了灯，黛玉两人在贾家各处走动时，秋姨带人把屋子重新收拾打扫，连厨房也拾掇整齐，丫头雪鹤用苹果梨子煮了汤，南方人的口味，还是更爱甜的。
　　鸳鸯一直把黛玉送到屋里，坐下陪她说了会儿话才起身要回去。黛玉要送她，鸳鸯拦着，“姑娘不用这般客气，随意些，老太太说您把这儿当做是自己家才好。”
　　黛玉向她道谢也谢外祖母一片心意，鸳鸯笑着告辞离去。

　　黛玉在屋里看了一圈，入目皆是她从扬州带来的家人，紧绷的情绪才松下又看见林唐的乳娘，想起上岸时在车里发生的事，脸色微沉，“秋姨，你让厨房多烧点水，咱们清洗一下。”她给秋姨打个眼色，秋姨早忘了那件事儿有些迷糊，雪燕小声提点她她才明悟，接手林唐的事不用他乳娘沾手。林唐的乳娘讪讪地站在旁边，脸上好没面子。

　　“嬷嬷忙了一天也累了，喝点甜汤，早些歇息。”黛玉和气地说，“今天没能提起，明儿我问外祖母看能不能把唐哥儿送到家里族学读书，能的话还有许多东西准备，嬷嬷多费心了。”林唐乳娘放下心，还有事情交待，可见小姐并不是要冷着自己，不过以后做事要更小心，免得再得罪小姐，闹将起来，她可没好果子吃。

　　人都散出去，各忙各的，黛玉身边只有三个丫头陪着。
　　雪雀爱嚼舌，说林唐这事，“大爷平时看着对二爷上心，也不是真上心，咱们屋里要是有敢对小姐动手的人早把骨头打碎撵出去了。”
　　“你是什么身份，也敢编排大爷。”雪燕怕黛玉不高兴连忙教训她。

　　黛玉心里纵然也这么想，听雪雀说出来还是不开心，替哥哥分辩，“他身子不好，能照看自己照看我就很难了，唐哥儿有姨娘看着，他哪能想到这些？家里的人也没有敢在他跟前放肆的，这是和咱们出来，要是哥哥在，你看她怎么敢。”
　　雪雀忙着赔不是心里嘀咕着亲疏有别，她就觉得大爷不是照看不到，是他懒得管。

　　“总之，”黛玉说，“我既然看见了就不能不管。咱们在外祖母家住着本就是寄人篱下，有诸多不自在，咱们自己院子里再这么捧高踩低的也太委屈唐哥儿了。先稳着他乳娘，等咱们回家时我和宏叔说这件事，看宏叔安排，送她回扬州还是怎样我都不管的。”要是林宏不敢做主处理她，以后再有什么事黛玉也难信重他。
　　水还在烧，黛玉让雪燕研墨，取纸笔给家里写平安信，后天让林宏寄回去。

　　林宏到家时都戊末了，站在府门前感慨，“还真是远啊。”
　　他身后庄丁撇了撇嘴，“城里规矩多，马都不让跑，要是能跑起来咱们早到了。”
　　“现在也不晚。”林宏翻身下马，让他们赶车进门，动作快点，声音小点，又问家里米面油什么的都有吗？炭买了吗？众庄丁面面相觑，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林宏气结，“我不是写信让你们采买吗？怎么家里什么也没有？”
　　庄丁们满头大汗，赧然说，“您在信里只炭一项就列出来七八种，我们都是粗人，这个，实在有点……”林宏深吸一口气，气得肝疼，恶狠狠说，“我要你们有什么用！”把他们一个个都踢进了门。

　　翌日一早，贺十五爷贴子也不下摸到林家门外，眼巴巴等林宏出来跟他去喝酒。
　　这一晚上林宏差点愁白了头，把他请进来，惭愧道，“快别说去喝酒的事了，我这里都无米下锅了。”他手下庄丁从外边进来给他送了一笼包子一锅粥，食具上都印着酒楼的名号，林宏邀请贺十五爷和他一起吃点，贺十五爷目瞪口呆，被他扯着坐下又被塞了个包子在手里，“我说你这是……”
　　林宏打断他，请他派些人手帮忙采买。
　　贺十五，“……。”
　　“行吧。”贺十五看了眼手里的包子，笑笑说，“帮你这个忙。”

　　把贺十五让在上位坐着，林宏在下位陪着，看人来回回话，哎，人正经儿管家做事就是不一样，又快又利索。他虽然也是管事但他是管在外头东奔西跑的，让他对账本买东西在扬州还行地面熟，在京都好店家他都找不着。
　　要用的东西极多，直到日落西斜才置办齐了。贺十五的管家跑的腿都快断了，走路直发飘，林宏厚着脸皮请他坐下歇歇，喝杯茶。贺管家瞪他一眼，明明大家都是替主子做事的你怎么连香炭的几种味道都分不出来？贺十五跟着累了一天，身子发僵，买来东西他都得过过眼，觉得好才行，所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今天就这样吧。”贺十五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别忘了已经和人牙子说好明天带人过来。”
　　林宏再三再四地谢他，贺十五白他一眼，“赶明儿你请我喝酒啊！”带着家人离开林家。
　　贺十五没回自己家，而是带人去了贺家大宅。贺家大宅在平安坊，和林家离得不远，隔着七条街。他的车马才到门前，十来个人围拥上来，“十五爷，您可回来了，六公子都在家等你大半天了。”啥？贺十五腿一软差点摔下车，“六，公，公子咋来了？”
　　“您快点快进去吧。”裹挟了贺十五，一群人浩浩荡荡近府。

　　他们口中的六公子李侨，等贺十五回来等的心浮气躁，望眼欲穿。
　　他是贵客，贺家官位最高的两位爷和他们家老爷子都在一旁陪着，一个个气定神闲。
　　老爷子说教外孙，“年轻人，要沉得住气，不能外露情绪。”
　　李侨听话地板起脸，木无表情，半刻钟不到又伸长了脖子往外瞅，“怎么还不来？”
　　老爷子看着他直摇头。

　　贺十五总算进来了，屋里的人目光如电，齐齐看向他。

　　家里新买的许多东西收拾妥当天都快亮了，林宏呵斥手下人，“小姐今天回来，都给我打起精神。”庄丁一个个东倒西歪，没精打采，嘀嘀咕咕，“小姐回来我们也见不到，要打个什么精神？”贴着笑脸求林宏放他们去睡一会儿，干了一宿细致的女人活儿，他们真熬不住。
　　林宏想小姐应该不会太早到，摆摆手让他们各自去了。

　　趁着人准备车马时黛玉把林唐念书的事和她外祖母说了。
　　贾母说，“这有什么不行的？宝玉也在学里读书，明天让他带着去就是了。”她却不知道宝玉和他的朋友秦钟前几日在族学里为几个娇媚的小同窗和人打架，闹得天翻地覆，已经好几日没再去学里，每日外出都是寻到秦钟两人去各处厮混而已。贾母又叮嘱林唐，“听你姐姐的话，好好读书。”读书也还罢了，重要的是得听话，指着林唐说，“唐哥儿是个好的，我看比咱家环儿强。”贾环是宝玉庶出的弟弟，也不知道怎么养的，和宝玉比云里泥里。

　　黛玉因林唐的事，推己及人，看贾环很有几分可怜他，有些人家里嫡庶之别天壤之别，庶出的孩子吃的亏不少，受的关照不多，贾环就是这样。不过虽然同情理解，她也没多事到点出来让宝玉宽待他弟弟，眼下能做好自家事就不错了。

　　外面车套好，来请黛玉，贾母犹豫着还是在丫头里点了一人，“这是鹦哥，以后让她服侍你。”又和蔼说，“看你喜欢，给这丫头另起个名字罢。”黛玉的丫头都是雪起头的，她想了想，笑着说，“叫紫鹃罢。”紫鹃上前来给她磕头，以后就是她院里的人了。
　　黛玉这回出门带的人，秋姨雪燕，新添了紫鹃，林唐和他乳娘还有他的丫头春桃，一辆车坐不下，加了两乘小轿随在车后向林府行去。

　　接下来两日，林唐的乳娘送走，平安信送出去，黛玉做主招了厨子，买了浆洗洒扫上的仆妇还买了几个小丫头，林宏事事都要问她，忙的她晕头转向片刻不得闲。
　　雪雀忍不住抱怨，“接咱们过来竟是替他做事来了，好大的花园，两天了还没去玩过。”
　　雪燕看她一眼，凉凉地说，“你去吧，我们也不拦着。”
　　雪雀对她做了个鬼脸，小姐还在忙着呢，她怎么好意思跑出去。

　　紫鹃看着她们暗暗心惊，林姑娘带来的三个丫头，雪燕总揽全局隔几年怕不又是一个鸳鸯，雪雀看起来性子跳脱，其实最坐得住，本事也大，算起账来外边林管家招的三个账房都不及她一个，雪鹤留在家里，听说做得一手好菜，好绣活儿。她是新来的，主仆情分上已比不得三人，要比她们更用心才能让林姑娘倚重自己。深吸一口气，她把一本账册递给黛玉，正是黛玉想要看的。黛玉接在手里，看着她，笑了笑。

　　扬州，年底才接到黛玉写来的平安信。
　　林庭拆看来看，看了两行气得捶床，骂道，“林宏是个傻的吗？！这丫头真是，真是让我死都死不安生。”陈仁在他床边坐着，把信拿过来看，淡淡说，“林姑娘心善。”
　　林唐的乳娘就是林庭指派的，她是个什么德行林庭怎么可能不知道，留着她为的就敲打林唐，教他听话，记得自己的身份，在他死后两个小的都长大了，林唐能不要搞事添乱，规规矩矩地活着。预留的一步棋就这么被处理了，他心里真是憋屈得慌，张嘴大吐特吐了几口血才觉得好过些。陈仁劝他冷静些，“你不要想的那么远，或者说你该想的更长远，你活着，比什么安排都强。”

　　林庭，“……。”
　　林庭冷冷地说，“你这都是废话。我难道不想活着？到是你，良心让狗吃了，我都快死的人了，让你给我唱个曲儿你都不唱。”
　　陈仁默然无语，他不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唱了，就像是在说林庭真的要死了。这个月林庭的脾气糟糕透顶，一言不合就让他滚，他却越发耐得住性子，劝他，“你再忍一忍。林大人替你请了宫中御医，还有一位贵人同下江南，说不定就是他。”

　　“呵。”林庭冷笑，“皇帝十个儿子，要真是他，那还真是撞大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