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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东郊一狗甚有灵 机缘巧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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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谢同轩就去看了自家的那百亩……良田。他这人粗犷,没心思整啥冠啊冕什么的套头上,自从还了前身之“债”后便放飞了自我,连头发都懒得扎了,直接往耳后一别,刘海垂下,挡一挡从右边眉毛纵贯直至颧骨的伤疤。
铁骨铮铮如松似柏,玉面潇洒凌霜傲雪,却也堪称一幅赏心悦目的好风景。当然,这是来时的景象了。而现在——
“哇啊啊啊!”几锄头就干在那几乎垂直的山坡坡上。
司民你个锤子的“靠山之地”,这叫靠山?不是,这玩意儿也能叫地?
谢同轩极目远眺,与他家相邻的两户人家的确也有那么几亩地是在山脚,可好歹地势平缓得还可以种点果树啥的啊,咱家这……
某新晋农民已疯。
西家钟大娘用手肘戳戳自家老头子,“诶诶,你瞧,那不是新搬来的小伙儿吗?咋的啦这是,第一次看见雪啊,梗着脑瓜子就扑棱棱往雪壳子里钻?”
钟大伯头都没抬,继续摘橙子,嘴里倒是回道:“今儿早上我瞧见司民了,这小子连门儿都不让人进,还能得啥好?跟老孟一个直脾气,当然也只能‘继承’这同一块儿破地儿咯。”
“这话咋说呀?各家地儿在哪儿不都早规定好了吗?”
“嘁,妇人之见。”钟大伯往箩筐倒入刚摘的水果,拍拍竹篮子里的树叶,“规定?谁规谁定?你不想想咱那井田北边最好的地儿是怎么归了南边这家的?”
钟大娘无言以对,倒空手里的篮子后蹲身背起地上那一大箩筐水果往回走。
“哎,等着。”钟大伯又往那箩筐顶顶堆了几个橙子。
某人撒疯够了,顶着满头雪一仰脸就看见一奇景:男的甩着空空的手大拽拽地走在前头,女的背着一大箩筐橙子唯唯诺诺地跟在后头。这什么鬼?男尊女卑?呆滞地目送着两人往集市远去。
看看四周,再哗啦啦揉揉脸。得,这地就先这样吧……爱咋咋地!反正他又不靠这破玩意儿吃饭!
谢同轩眯眼瞟了眼对面野物充沛的大雪山,摸摸下巴,看来他需要弄一把杀伤力强一些的武器了。剑,不会使;刀,近战过于危险;弓,拉不开……那就弩吧,这玩意儿他熟,可远可近又比弓箭好上手。打个弩机就行,其它他可以自己装。说干就干!
然而他低估了这具身体的弱鸡程度,居然连把单弩都拉不开……
从集市回来后,谢同轩忧桑地仰面倒在席子上。啪啦啪啦,某只萌娃从脑袋旁跑过,谢同轩抬起手来,捉到一点点顽皮的风。笑着倒看连子卿翻箱倒柜。
拉开抽屉,没有。拿起垫子,没有?
凝神细想,夫君刚刚去放米了……再次啪啦啪啦,跑到了厨房里。谢同轩听见米缸盖子被揭起来的声音时,笑得露出了大白牙。
“找到了!”
连子卿一路小跑回来,“啪”地,小屁股与桑皮纸包同时落在谢同轩脑袋旁边,小手抱起那只胖乎乎圆滚滚的苹果就啃啃啃,像是永远也吃不饱一样。
谢同轩抬手摸摸他,“卿卿,你怎么吃啥都大口大口地啊,看得我也想吃了。”
连子卿秀眉一挑,下一秒谢同轩的舌头就尝到了一抹可口的酸甜。连子卿一点儿都不吝啬:“夫君,你吃。”
“呱嚓”,吃就吃。
连子卿眼睛亮起几点奇异的光,举起他啃过的苹果,顺着牙印,小小地咬了一口。
去铁匠铺打了弩机又去买了米后,谢同轩手里的闲钱就不多了,所以他只买了这一个苹果。刚开门连子卿就扑到了他怀里,想起这娃自己在家里呆了一天,可可怜怜又无聊,便想跟他闹一闹,玩个我藏你找的小游戏也好。刚刚说那话也不过是想逗逗他,却没想到连子卿那么乖巧。以前可从来没有人会把吃的递到他嘴边,更不会有人跟他快快乐乐地同食一个苹果。
在连子卿再递过来前,谢同轩爬起来拍拍屁股,“卿卿,我去做饭,你快吃,明天还给你买。”走的时候忍不住用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连子卿转转眼珠子,手里抱着苹果不放,第一次斯斯文文地把剩下的苹果一点点啃完了,就只吐出几颗核来,并且还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指头。
突然,一个金灿灿的事物朝他骨碌碌地滚了过来,立马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双手着地往前爬了几步,把那玩意儿薅过来一看,橙子?哪里来的橙子?
一抬头,自家院墙上趴着一个陌生男人,脸煞白煞白的,还正朝着他傻笑?
“啊!”
隔壁王有为再次踩着梯子爬上墙头的时候,萌娃的手正指着自己,脸却扭朝一边,看着的,是也正瞪着自己的英俊却很凶恶的青年……
妈呀!王有为被吓得再次跌下墙头。
谢同轩很怀疑自己的那盆子腊肉就是被这家伙给偷了,把橙子放到眼前仔细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不妥。剥了皮,拉起萌娃揪着自己衣袖的手手,放上去,下达最高指示:“吃!”
萌娃与他同仇敌忾,怀着为腊肉报仇的心理,连核都给咽进去了!
第二天一早谢同轩就去了狗市。
“来呀看呀,白国本地名犬,活儿好不粘人呐!”白色的长毛大狗狗正和狗商表演“你丢我捡”的捕猎游戏。谢同轩眼睛一动。
白狗去而不返。
“嘿诶!黑猫白猫抓得了老鼠才是好猫。”这不是狗市么?
“咳咳!一样的理,一样的爱,就由看家守门、忠心护主的无二选择送给您嘞!当当当当,黑国纯种獒犬来啦!”谢同轩眼睛一眯。
黑狗头一歪,伸长舌头,笑。
……要不还是改天吧。刚一转身,前方一阵骚乱,吓得他也跟着猛地往后退了三大步。
震天狗吠扑面而来,人群互相推攮着四散逃逸,露出那一条威武不凡的——癞皮黄毛土狗来。
“汪!”土狗前肢伏地,龇牙咧嘴。谢同轩眼一瞪,只见那疯狗朝他直冲过来!霎时顿生千军万马呼啸而来之感!幸好头上有根树枝。
抱着光秃秃的树干时,谢同轩的心脏还扑通扑通跳得飞快。而下方已经好几人被咬了。好家伙,这狗是真疯啊……逮谁咬谁,不管跟它有仇没仇都这样,都不知道是谁惹了它。浑身是伤依旧战意昂扬,连闻讯赶来“帮忙”的衙差都制不住它,反倒被其几个飞扑加撕咬后,逃之夭夭。
“娘的!还追不追?”
那红衣蓝帽的捕头捂了捂正在流血的伤口,一抬手中长棍,喝道:“追!今儿不真拿它炖汤老子就不姓张!”
谢同轩跟在后边,远远地旁观了他们与这疯狗从东市延伸到西市的战斗,心中对这狗兄的敬仰之情那是一如江河之水滔滔不绝连绵不断呀。再想起自己被这些衙差按在板凳上打屁股的黑历史……啧。把手圈在嘴旁,边躲边喊:
“啊呀!我被狗咬了!好疼啊!”
“要命啦!被疯狗咬了不赶紧拿皂荚水清洗伤口那是会死人的啊!”
“让开让开,老婆孩子热炕头,老子才舍不得死呐!”
打了这么久了,疯狗已到强弩之末,衙差又哪个身上不带点伤,闻言都慌了:“老大,不然还是先算了吧,为条狗搭上性命实在不值当啊!明儿个穿厚点再来?”
一时犹豫,再回头,疯狗早已不知钻进了哪条巷子。耐不住几人殷殷期盼的目光,那张捕头啐了一口,当先转头,踢踩着一路上被他们砸烂的蔬菜水果外强中干地远走。小贩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又恨又急地俯身收拾摊子,不过顶多也就是对其背影报以几许怒目罢了。
肩膀被谁戳了戳,谢同轩做贼心虚,吓得从藏身的摊位跳了出来。
某位长相清秀的卖菜小哥捂嘴直笑:“这位大哥,还是你机智,把这些家伙给骗走啦。”他也不敢指,只能努着嘴以隐晦目光示意一下,然后看着自己的摊子难过道:“否则真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好的。”
“这些柿子都我早上才摘的,可新鲜了!真可惜……”
谢同轩眨眨眼,摸摸腰带,看看闲钱还剩几个,打算日行一善。却见卖水果的小哥抬高双手,笑道:“这些磕坏了点儿,但还是不影响味道的。”
“大哥,你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吧。”
谢同轩呆滞了。噢……这里的人,是真的很可爱啊。最后他还是给钱了,但凡口袋里还有一个子儿,他都不会欺负这种好孩子。啃着个柿花,打听了那疯狗去向,再跟小贩们买了张拎水果蔬菜的大网……嘿嘿。
“汪!”
…………
“汪汪汪!”
听着那不绝于耳、寥若惊雷般的犬吠,由远,远至山外,到近,近至家门。连子卿麻溜地关紧了所有的门,缩在窗子后边,只露出小半个脑袋来,暗中观察。
熟悉的身影灰头土脸地推开了门。
谢同轩往家里细细看了一圈才捕捉到那颗机灵的小脑袋。“夫君!”萌娃眼睛一亮。正要扑过去,却猛然看见他夫君肩膀上扛着一根木棍,棍子后边儿吊着一张网,里头正是犬吠来源。莫非今天要吃狗肉?
谢同轩一笑。自此,方圆十里的人家都知道东街这新户家里养了条恶狗,逮人就咬。也再没人敢打他家里漂亮小媳妇儿以及用来投喂小媳妇儿的一干存货的主意。
晚饭后,谢同轩靠在窗上,剥开一颗板栗,丢到跟自己一个姿势的萌娃嘴里。
呱啦呱啦,吃嘛嘛香。“嗷。”再一个。连子卿腮帮子嚼了两下,“乎君,它要叫到什么时候啊?”
谢同轩专心地低头剥板栗,闻言,抬头随便瞟了眼院子里狂挣狂吼的土狗。“不知道,随它高兴吧。”剥好后看都不用看就熟练地往边儿上一塞。连子卿配合地大张开嘴,两边后槽牙一起嚼。
“反正有绳子拴着它也挣不开。”来,再一个。
“嗯!”
谢同轩看着那土狗道:“今儿本来看见只白的挺好看,想着你会喜欢,结果转眼就给跑了。看见只黑的吧,看起来蛮威武的,结果下一秒就对着老子傻笑来着,这样还不得把贼欢迎进来欢送出去?后来就遇上这疯狗了。”眼前闪现网住此狗时那近在咫尺的犬牙,煞有介事道:“卿卿,这狗不好惹,连我都不是它的对手。”
“乎……唔。”
“要不是今天选对了武器,谁胜谁负尚未可知。你可千万别靠近它,要喂食物也只能是拿棍子推过去了。”这是有鉴于前,刚刚吃饭的时候他本来还想拿块肉贿/赂一下狗兄,谁料这家伙甚是挑嘴,竟只对他这身瘦排骨感兴趣。
谢同轩摇摇头。突然发现手里只剩几个板栗了,噫,这伺候媳妇儿的活儿是越做越顺手了嘛。不错不错,所以说熟能生巧,啥事儿都是这个道理。今天拉不开弩不要紧,等多练几天一定可以!
“明天打完猎,我去找点石头来铺条路,把安全地带隔出来,咱以后就往那上头走。其他地盘呀,就都让给这位仁兄吧。”
似是知晓他在谈论自己,狗兄对这趁它力有不逮而发动偷袭的无耻之徒报以:恶狗之凝视。
谢同轩反倒乐了,觉得这狗瞪得蛮好玩的,有灵性呀。“凶是凶了点儿,但看家这事儿,还就得这样的。”剥完啦,谢同轩搓搓手上的残渣,转头问:
“明天想吃什么零……食?噗!”
连子卿腮帮子鼓鼓着,嘴里满到了某种程度,以致于上下牙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碰到一起进行咀嚼。然而还不断有栗子塞进来,简直绝望。
“难怪,我说怎么突然就没声儿了呢……”静立片刻。
“……哈哈哈!”笑得前仰后合,相当恶劣,还不断拍手来着。
他主要是想明白了,其实连子卿完全可以拉拉他以示不要再喂了,可没有,说明这娃完全就是个小吃货,舍不得嘴里那点东西来着。就连现在都只会瞪着眼不知所措,而不知道伸手暂时取出几个板栗来拯救一下自己。太笨了。
人笑、狗叫,好不热闹。
青砖、黛瓦,风雪依旧。
“莺迁乔木,燕入高楼。”
另一乡绅同样举杯起身,“一门新瑞,万里和风!”
“同祝苏秀公子乔迁新禧!!!”
狐裘不改、玉面依旧之人端坐回礼:“多谢诸位,苏秀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还请不要拘束,尽情尽兴。”
“好!”
“谢公子!”
佳肴在席,鲍参翅肚无一不缺。可新鲜熊掌却只有灯火明聚处,属于苏秀的那张小长桌上有。偶然听得这一声“谢”字,忆起几段往事,如今却以苏秀之身坐于旧府。不论此刻的谢同轩是来自何方的孤魂野鬼,倒有魄力归还故府,连谢家这万贯家财也分文不取。而他自己,却早已心安理得地稳坐高位,尽享荣华。
呵。
展眉凝眸时,拾一块红烧熊掌细品。佳席满座,烛火竟能将屋内烤至暖融融。观这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其他何妨?
人与人,终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