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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变通就死 贪官污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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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祸起“萧墙”,说的正是这矗立于门内的墙壁。饰以浮雕,烘托和家氛围,见证了谢家世世代代嫁娶丧葬。如今,仍是默然无声,目送各人远去。又遮挡视线,增加住宅气势,外人看不见府中景象,府中之人又何尝不是与世隔绝?今日树倒猢狲散,散入尘寰,还望各自珍重。
“等等。”
谢同轩站在影壁前,听那哀鸣,忍不住想:待他也踏出这道门,是否老宅会即刻轰然倒塌,有如巨兽气绝身亡?而这面历史悠久的影壁,又会否黯然垂泪?决然,碎裂成光?他已手指细细描画着影壁的纹路,暗想自己此番胡作非为是否有些对不起谢家?
但是,慢慢地,残阳余晖中,他看见了影壁旁边躺着一枚铜钱,被百余人踩踏过后,早已覆满黑色的污渍。
“呵。”朱门狗肉臭,路有冻死骨。
萌娃乖乖等在一旁,歪着头看他亲自蹲下身子,拾起那枚铜钱,用自己雪白的衣袖边擦边笑。
“谢家。”一文钱掉在地上都没人捡的谢家呵,他可不适合、也没兴趣做他们的老大,把一生都耗在勾心斗角、明争暗夺中,他宁愿做个野人。
抬起下摆跨出门槛之际,两个人都没有回头。谢同轩知道,明早会有更加显赫,更加高贵的人经过影壁,在此开启另一轮生死循环。而他只是个过客。
正值饭点,交易行前的台阶上坐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有的一天都没找到活儿干,只能来这儿等着运气自己上门,得过且过。有的尚且年幼孱弱,又无一技之长,只盼几个时辰后能瓜分到一点交易行倾倒出来的残羹剩菜,苟延残喘。有的更是光棍,脑门儿着一黑泥写就的数字,便是卖身价格了,走投无路。
萌娃眼睛四处看着,嘴巴倒是一刻不停,正努力地跟手里那略有些咯牙的食物不懈奋斗。
“嗷呜!”之后是“哗啦啦”。
苦恼地暂停下来,垂眸瞟了一眼这烧饼,好吃倒是好吃,就是面皮一直不停掉……
当他苦大仇深地盯着那块比较大的面屑时,一只手伸了过来,弄得他紧张得眼睛一瞪,然后果然就看到他原本打算着先啃完手里的,再一点点拾起来吃掉的面皮,居然被人抢了!
视线跟着那面皮,一脸气愤地抬头。
谢同轩蹲在他面前,从他光滑柔软的头发里再拣出一点渣渣,直接放进了自己嘴里,用舌头抿了一下。摇摇手里的小包,“有钱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萌娃看着他,鼓了许久的腮帮子终于再度呱啦呱啦咀嚼起来,三口两口把烧饼全吃了。
看他这小样子,谢同轩有时候会觉得这娃子有点呆。嘿嘿。又呆,又乖,又萌,真可爱。想养。只可惜不是他的。
刚牵起娃的手站起来,要往交易行旁边最好的酒楼去,就猛地听见一声熟悉的长嚎——
“呐——就是他!妖怪!”
谢同轩不明所以地回头时,曾经说过会跟他同生共死的老妈子指着他催促道:“各位差爷,快把他抓起来啊!”那样子,似乎生怕他会逃跑一样,目光有些怨毒。
脸被按到冰凉且布满灰尘的地板上的时候,谢同轩心里是哔了狗的。也不是不能跑,他只是觉得,既然自己没犯事儿,何惧之有,人间自有公道,就这样乖乖地跟着衙差进了公堂。
一阵鼓声过后,“威——武——”电视里看了无数次的场面真的出现了诶!某轩眨巴眨巴眼睛,觉得还挺有趣。然而下一秒,从半空中挥舞过来的粗棍直击他的膝窝,被迫跪下的时候他是加倍震惊且不爽的。本来下意识就要骂上几句,但想起星爷拍的电影里面那谁谁谁被用木板子掌嘴掌得一嘴血的画面……还是算了吧。转转头,看看旁边围着的这么一圈衙役,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呢!
“啪!”传说中的惊堂木。
“罪犯谢同轩,如实招来!”
招什么我就招?把老子抓来理由都不给个,就叫我招?有这么审案子的吗?
谢同轩抬头瞟了眼堂上之人,油头粉面是真,却没有如想象中一般顶着两撇奸猾的小胡子,好官贪官尚未得知。便耐心一问:
“大人。不知草民所犯何罪?”
县丞一挑眉,想起那老妈子来报案时那荒诞的嚎叫,突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有的事,以百姓的名义,他可以管。但是有的话,作为皇城脚下英明神武的县丞,他不能说。
幸好老妈子跳出来了:“装!你再装!”
“大人呐——这根本不是我家爷!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妖怪啊,把我家爷给吃啦!”
“青天大老爷,您一定要为奴婢做主哇!”
这老妈子的哭嚎,放在谢府里面,那就是有伤风雅、遭人嫌弃、应该喊她收拾收拾行李回老家。若是放在大街上,保管里三层外三层围观这“不孝子偷家里米钱去赌博,其母追至赌坊一坐不起”的戏码。但若是放在严肃沉重的公堂上,那就相当滑稽了。
门外传来一阵哄笑,老妈子却嚎得更来劲儿了,反正翻来覆去还是那么几句话。
县丞跟师爷脸上有些尴尬,扔了块牌子警告她不许再嚎,提醒道:“奶妈杨氏,证据何在?公堂上说话,那是得有证据的嘛。人证、物证、犯罪事实……嗯?”
老妈子立马不停摆手绢,“有哇!我有证据!人!”指着谢同轩的鼻子道:“我家爷一向看重风度,从来不会坐在石栏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啊!”
谢同轩笑了,老子在自个儿家里坐个石栏都有人管?那高度修了不就是给人坐的吗,这也能当证据?但接下来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县丞居然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循循善诱,“还有吗?”
在他暗示意味十足的目光下,老妈子浑身一震,想起点什么:“有啊有啊!我家爷从不曾习武的!但是这妖怪一下子就把管家老何的胳膊给拧断了啊!”
县丞跟师爷以目光击掌,藏在桌下的那只手攥紧了从谢同轩身上收缴而来的银票。而明面上却手持惊堂木,行正道,作出一番义愤填膺之模样:
“区区一文弱书生,如何有能耐徒手一击就将人手拧断?若是谢同轩本人,又怎么可能伤害对自己忠心耿耿的管家!果然是事有蹊跷,蓄意伤人,非我族类,其心可诛。来呀,上刑!百杖后,看这妖怪又将如何!”
哼,常人五下必定没命,不过嘛,对妖怪那当然判再多都没关系啦。
说是杖,用的却不是律法所书那五尺五寸长的大竹板,而是更为粗重的棒。
人群吵嚷:“大旱说有妖怪肆虐,哪家死了人也说是妖怪作祟,现在打架打赢了都可以被说成是妖怪附身……是妖怪太勤快,还是当我们太傻?”
他们当然不傻,只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白给的热闹不看白不看而已。
谢同轩惊了:来真的?!他现在倒是想挣了,但衙差的力气不是他这小身板能比的。老何的手又确实是他拧断的,无力反驳。是可以说几句假话推托罪责,可他没把握,要是老何被传唤来了实话实说怎么办?
人家也不会给他考虑的时间。于衙差而言,这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欺压的小百姓罢了,县丞叫打,他们就打。判罪罚款了他们有酒喝,打死了也可以说是犯人畏罪自杀,责任怪不到他们头上。何乐而不为呢?
何谓靠山吃山,又何谓掌权谋利?
只一下,青筋便爆满了他的额头,谢同轩双目圆睁。第二下,脖颈亦然,口中已有腥味。第三下——
“慢!”陈癸这大嗓门一吼,连行刑之人都想捂耳,可惜他嗓门再大也闯不进来。
老何却成功了。
谢同轩见过他躬身听令的样子,想象过他面对原主无理要求时的隐忍,可唯有此时,从公堂外一刻不停的高喊清晰地在耳边响起:“杨氏证词不成立!小人的手是搬重物时自己脱位的!根本就不是爷拧断的!”
何必时时常见其身,方知此人品行如何?
他是一路跪着进来的,又是涉案者,更是杨妈供词的重要组成部分,县丞和衙役都没理由拦他。可是那又怎样呢?第三下还是打了下去,真相对堂上管事儿那两位而言,那是根本不重要。真相是啥,可以吃吗?省得以后麻烦,干脆顺便就把人打死好了。
直到围观群众里出现几声不明方位的糯糯嗓音:“草菅人命啦”“快叫执法队来”“换掉县丞”!刑罚这才暂止。县丞在那密密麻麻的人头里找了一遭也没看出来到底是谁说的话。但执法队的人他是真不敢惹啊,心里寻思着,反正人也该晕了,那随便按着拇指画个押也就有理有据咯。向旁边隐晦地使了个眼色。
师爷会意,将早就拟好的状纸从袖中抽出来,朝趴在凳子上半死不活的案犯走去。站得极有经验,挡住了大部分人的视线。老何虽然看清楚了,可也只能是敢怒不敢言,他自个儿屁股上也搁着根木棍呢。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看谢同轩他自己的命怎样了。
长长的血涎从谢同轩虚张的嘴中垂下,师爷恶心地拉起谢同轩的手袖,操纵提线木偶似的控制着他的手沾满了地面上的血液,正要往状纸那边拉——
“诶诶诶?”
白纸黑字被案犯刚刚吐出来的血沫浸染。师爷一抬眼,发现这家伙居然还没晕,正虚弱却定定地盯着自己,现在倒真有点觉得这是个妖怪了。
没人压着,谢同轩自个儿就从长凳上翻了下来,像个破沙包似的砸落在地。除了嘴边和衣襟上的血迹触目惊心,光看外表,谁又知道他究竟受过什么伤?跌落途中惊鸿一瞥的那“公正严明”四个大字,何其讽刺?
谢同轩闭着眼笑了笑。又侧脸与老何对视了一眼。
谢问:朽木在堂、豺狼遍地,该当如何?
何答:藏身渊薮、鳞爪俱成,卷土重来!
谢同轩挣扎着跪好,平心静气道:“大人,谢府今日分家。”
县丞:关我屁事,不想听。
谢同轩飞快地补充:“……各人均有所得。”
每个人?县丞拍案之手悬于半空,缓缓放下。
“草民已是尽己所能,分文未取。”
师爷掀起了眉毛:有点意思啊?这是明目张胆地行贿么。
“却终归无法让所有人都心满意足。”祸水东引?
长嚎顿起——
“你乱说!老奴服侍爷长大成人,从来就不为一分一厘!你这个妖怪——”
“啪”第三下惊堂木。
“闹剧,闹剧闹剧闹剧!什么妖怪,要是妖怪还会乖乖配合不反抗?区区家事都闹到公堂上来,浪费本衙人力物力财力精力!”
“本丞宣布。谢同轩验明正身无疑。杨氏心胸狭窄,聊以惩戒。嗯……既然都告到公堂上来了,也不见得能有几分几两。本丞体恤你区区一个奶妈收入微薄、偿还无力,现只罚你遣散所得就够啦。”
“交钱,退堂!”
“啪!”
眼见着自己安家立命的银两都被衙差搜了去,杨氏双目无神地瘫在地上。人群退去,好戏散场,顿时心生无限悲凉。忽瞥见陈癸等人搀起谢同轩要走,便不知从哪儿又生出一股劲儿。龇牙咧嘴着起身,直如重箭,朝伤重之人飞扑而来,嘴里嘶叫着:“老娘跟你拼了!”
就凭她这身手,岂有闪不开的道理,只不过谢同轩身上带着伤,一举一动都会牵动伤口。某娃那是眉头一皱便计上心头,伸出小腿儿那么一绊——
“诶——哟!”奶妈杨氏一大坨地趴在谢同轩面前。
谢同轩叹了口气,示意陈癸自己能走,上前几步,看着因体型庞大而摔得不轻的老妈子,轻声道:“谢府,物归原主。”
杨妈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谢府归原主……苏秀公子?可是,今天就是苏秀让她来告状的啊……等她惊疑不定地抬头时,谢同轩已经走远了,小尾巴啪拉拉地跟了上去,挽着他的手臂。
老何跟陈癸把她扶起来后转身就要走,也懒得数落她“是谁给你自由,谁给你银子”的这种话。要是会听的早就想到了,不听的说了也没用,各人有其执着。
然而陈癸却咽不下这口气,他家老何的膝盖可都跪青了啊!但是老何不许他打女人、更不会允许他打老女人!便只能气呼呼地要多狠有多地瞪了杨妈好几眼。
“嘿……小兔崽——”
老何口喷:“崽什么崽,是你叫的吗。”
杨妈刚下意识就要嚎——
老何继续补刀:“你以为谁都吃你倚老卖老那套吗。”
杨妈呆滞中,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而老何仍旧愤青中,完全停不下来,眯眼问她:“告到这儿来?我问问你,到最后谁得了好。啊?”说完后“啪”地一下用脑袋顶在憋笑的陈癸胸前。
陈癸身体不疼,只心疼他手脚都不灵便,一把将其打横抱起,被他喷得满脸唾沫都抵死不放,带着他往远处客店去了。
老妈子看着前方渐归寂静的两条街道,感觉自己似乎是做错了。
“可……可我得为爷,报仇啊……”